早朝之事引起轩然大波,杜昭璃听来的便是这样的版本,她闭上眼睛,并不感到过分意外。她唯一不确定的只是,兄长今日这样做,究竟是因为局势所迫、不得不“从她所谋”,留大军驻扎在外授人以柄,还是他本身早已经有了判断,此次只能这般不计后果?
但是她隐隐能感觉到,好像还少了什么,关键一环似乎被隐藏在其中。太后的反应呢?最终究竟如何了?为何人人都在传说这一段,却对最后朝堂上的博弈结果避而不谈?而且现下已接近傍晚,她还没能见到兄长一面——只是如今形势模糊不清,她必须也只能按兵不动。
“娘娘,该进药了。”
杜昭璃一怔。
那分明就是最关键的一环,她怎么会一下子没想到?又或许那正是她不断逃避的,她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的一环。
——阿迟。
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关于“皇后那个御医”的任何消息,也就是说——杜昭璃捂上自己心口的手,不自觉攥了起来——阿迟最后没坚持住……是吗……
房顶上传来的刀枪相交的声音越发吵闹了,吵闹得让杜昭璃无法无视,她刚要张口,只见青竹满脸通红地快步走进来。
“娘娘,唐侍卫方才在房檐上与黑衣人打斗。”
“黑衣人?”
“好,好似是……先前救了温大人的那个。”
***
宋嗔很无奈。他来华清宫上一回遇到的是个不会武的御医,好歹能听人讲话;怎的今日再一来对上了个这么能打的,死活追着他不放。他之前在华清宫檐上走了两圈,自知不好直接面见皇后,正愁眉苦脸蹲着想办法呢,结果迎面就是劈头一刀,差点给他头砍飞。
他连连后退小心招架来等一个能说话的破绽,一个眼尖瞧见那侍卫因为动作很大、怀里散出了似乎是勾玉状的一半玉坠,十分眼熟,他顿时大喜,连连道:“自己人!自己人!”
可是那侍卫丝毫没有停下,哪怕他拔出了自己那把一模一样的匕首在侍卫眼前晃来晃去,那人就是无动于衷!再过四五招,宋嗔渐渐落于下风,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找准机会往那侍卫身上塞了张折了几折的纸——这是他刚在屋檐上想的法子——趁着对方一把抓住那纸的功夫,轻巧躲开一刀,飞快跳上另一侧的房檐,溜之大吉了。
唐景凌不敢怠慢,拿着那张纸去单独面见皇后,单膝跪下,随手把怀里的物事往里又塞了塞。可是杜昭璃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胸口看,看得她实在不知所措,只好主动问:“娘娘在看什么?”
“你怀里是什么?拿出来。”
“这……”唐景凌警惕地看了看皇后,犹豫不决,她想起先前被温大人嘱咐过的话,便直言道:“不能给娘娘。”
“唐景凌。”杜昭璃声音颤抖。她前一刻还想自己或许是看错了,可是唐景凌难得的强硬反应却让她更加怀疑,她强压着心头的涌动,“是阿……温大人让你这么做的?”
唐景凌见皇后坚持,似有不对,也不瞒着她,点头道:“温大人也是为了娘娘好,她怕娘娘自戕,千叮咛万嘱咐叫我收好它,万不可拿给娘娘。”
……自戕?杜昭璃看着唐景凌。她看起来认真严肃,不像在骗自己,可是她说的内容着实令人莫名其妙,好像哪里微妙地错节了。
“本宫不动手,你拿出来,本宫只看一看,确认一件事。”
唐景凌想了想,怎么想都觉得好像只要是自己拿着就没有问题,也并不违背阿迟的交代,便把那物事从怀里掏出来,双手呈给皇后看。
杜昭璃瞳孔猛地放大,紧接着呼吸也变得急促。她不能再熟悉了——这是她交给阿迟作为信物的那把匕首,刀柄上那条盘踞的龙,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正是第一天就沾了阿迟的血,让阿迟信誓旦旦地说了“除非我死了,不然谁也别想拿走”的那把匕首,现在连刀带鞘安静地躺在唐景凌手中,被她紧紧握着。
“你……你何时得来……?”
难道阿迟已经……
也不是想过这个结果,可真要面对还是难上加难,杜昭璃几乎难以呼吸,她下意识伸出手,却很快收回来攥着。她根本不敢碰那把匕首。
“正是温大人被抓的那晚——我眼看着温大人回了偏殿的那晚。她回去之前,突然把我拉到一边,把匕首交给了我——”
“娘娘的病,你知道吧。”阿迟那时将唐景凌拉到暗处,见她一脸茫然地摇头,十分正经严肃地解释说:“娘娘因了病痛常有不自觉的自戕行为,这匕首就是她藏着用的,被我发现,我便要了过来帮娘娘代为保管。只是我一个御医,天天揣着匕首实在不便,也用不来,上回还弄伤了手,但实在是放在哪里都不放心。我与娘娘都最为信赖唐侍卫,现在我将它交给你保管,你万不要让娘娘看见才好,更别说让她碰到。除了娘娘,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定要小心珍藏,切记切记。”
“——我知温大人是为了娘娘好,这匕首别致精巧,非寻常之物……想必,确是娘娘的,便答应了……”
这唐景凌一下子话说太多,捂着嘴咳嗽得停不下来,经过刚才激烈打斗,嗓子又开始发痒疼痛,她艰难忍到现在,好容易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杜昭璃愣愣看着她。她丝毫不怀疑唐景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虽然被描述得中规中矩,可她却能想象阿迟那时一本正经的表情,阿迟就是有那种本事,胡说八道也能让人信了七八分。她很想笑,却觉得鼻子一酸:阿迟瞒着她去救彭临,又故意把她们唯一的信物留给唐景凌、以撇清和她的关系——阿迟从最开始就知道正确答案。
她早就该知道的。她为什么不信她呢。她一定还活着,对么?
杜昭璃摸索着打开了宋嗔留给她的那张纸,上面没有字,是一张简笔小画:能看得出来是一把简陋的匕首,匕首柄下连着个勾玉;这把匕首被罩在一个看似是帽子的形状下面,但那“帽子”上端,是只有大将军头盔上才会有的枪头与盔缨。这本来可能只是一个口信,没什么写信的必要,但宋嗔传不进来,只好匆匆以画代替。
杜昭璃一眼就读懂了它。她的手都在抖了。上一回和宋嗔以那匕首接头的人,不正是阿迟吗。
——阿迟她……在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