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恕罪!这位是皇后娘娘的御医温大人,急着给娘娘诊治,并非有意!”
秋霜先跪下了,挤出两滴眼泪来,扯着温迟的衣摆,却趁机对华清宫门口不知所措的其中一个侍卫眨了眨眼,那人和另一个人一合计,匆匆进去了。
“本宫管你是谁!你……嗯?皇后的,御医?你就是?”那贵妃上下打量她,若有所思。
“正是。阿迟并非故意冲撞,走得急了些……不知娘娘为何在门口却不进去?”
那贵妃急了,这意思还怪自己堵她路了!好大的胆子!!
“哼,好啊!皇后姐姐的御医这么没规矩,本宫帮皇后姐姐教训教训!左右,给本宫狠狠掌嘴!”
“贵妃娘娘手下留情!温大人,皇后娘娘召见!”
左右一巴掌还没落下去,听道“皇后娘娘”便顿住了。只见从华清宫里头远远快步走来的人,正是青竹,旁边跟着方才进去的那个侍卫。青竹对贵妃福神一礼,道:“贵妃娘娘,耽误皇后娘娘诊治,恐怕担待不起……娘娘可随奴婢一同入内,请皇后娘娘定夺!”
那贵妃最终没跟着进去,好像华清宫有什么结界似的;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最终她咬牙而去。
太后最宠爱的小侄女、皇帝的贵妃之一,十八岁的魏南秋记住了这个人,皇后的御医,见了她如此大不敬,还竟面无表情,嘲讽她此时不敢踏入这华清宫!
待到青竹将阿迟带进了华清宫,步伐便慢了许多。秋霜偷偷往后瞧,只见那魏贵妃已经带着人走了,偷偷松了一口气。
入宫快一个月了,阿迟早就习惯了冷清的华清宫,今日好像比往常还寂静,又怎么突然会出现一个贵妃在皇后的宫门前徘徊不去?还没等阿迟开口问,也没等接近皇后所在的后殿,青竹已经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低声道:“请大人稍作等待,娘娘现下不便见大人……”
咦?!阿迟惊讶得不行,所以这次不是皇后救她,反而是青竹自作主张?她不由得对青竹刮目相看。而且上一次听到“不便”这个词,好像是在……
她偷偷地、远远地往那边瞄了眼,只见红叶规规矩矩在那寝宫门口站成一颗笔直的葱,倒不像个侍女,像个侍卫了。
“娘娘身子无恙就好。”阿迟也不急着进去,知道如果皇后身子真的不好,青竹会比谁都着急。可是青竹的传达并没有结束,她轻咬下唇,有些犹豫地问道:“温大人可知,七日后有双庆大典?”
阿迟点点头。她与秋霜对了一眼,这正是秋霜告诉她的,毕竟她急着来华清宫也是想问问皇后看有没有什么机会能拿到进贡名册之类。
此刻阿迟才从青竹口中得知了这个大典和她有什么关系——
“太后陛下旨意,皇后娘娘必须参加双庆大典。”
那庆典日正是在八月十六。白日万寿庆典,受百官朝贺,赐宴群臣;傍晚后宫家宴,皇帝在京的兄弟姐妹和后宫嫔妃都要参加。按理说应是从八月十五晚一直到八月十六一整天,但因皇后病弱,太后特许皇后八月十五晚上只在华清宫内拜月祈福,但八月十六日,皇后必须盛装出席。
阿迟皱了皱眉头,她只知要让皇后去大典上端坐整日恐怕难以为继;秋霜却是睁大眼睛,她虽曾经只是个掌灯小宫人,却也知道这些大典有多么繁复!皇后娘娘这身子,能撑得住吗?!
“太后陛下还说,三个月之期将过一个月,要……要确认皇后身子状态。”一向直来直去的青竹这一次说得十分为难,“奴婢,奴婢知道大人刚拼命换来了拿药机会,只是……只是太后陛下的旨意不可忤逆,还请温大人帮助娘娘……”
没等到阿迟反应,只见方才“站岗”的红叶快步走了过来,在青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青竹面上更加难看了,低声道:“温大人,殿下……请你进去。”
果然是……那个“殿下”。
阿迟已经猜到了进去会看到谁,可是仍旧没有猜到她接下来会见到的场面:
门被重新关上,阿迟快步走过隔断,最里面的房间光线昏暗,似是拉上了所有帘子;只见二人身影,一站一坐,离得很近。
站着的那人正是上次她见过一面的长公主。她此刻衣衫半褪,露出大半的背部皮肤,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撑着榻上矮桌,一手抓着皇后伸向她胸口的手腕,一动不动。皇后长发半束于身后,身子稍稍后仰,像是要逃,可她被抓着的那只、已经触到长公主身体的手此刻就显得极不自然,皇后侧过头去,视线移向一边。
长公主稍稍后退,这才回头看向阿迟。她挑起的嘴角,像极了某种挑衅。
“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皇后娘娘。”
迎上长公主的视线,阿迟才想起来跪拜行礼。她平常单独见皇后,躬身作日常请安即可,有时连日常请安都忘记的,皇后不太在意这些,可长公主长得太像皇帝了,加之气势所迫,她下意识跪拜起来。
室内寂静。半晌也只有长公主突兀的声音,竟是有些温和:“不继续吗?阿璃。”
叫她进来却直接忽视了她,阿迟心中只想,“阿璃”?实在是一个相当无害却过于亲近的称呼,这是皇后的……名字?她不自觉抬起头,只见长公主不知何时已经放开了皇后的手。
这一抬头,她又被长公主身上的伤吸引了注意力。从斜后方看过去,阿迟注意到那背上有一道十分显眼的狰狞疤痕,应是旧伤,从左侧肩膀往下蜿蜒到衣衫的裹胸里。
皇后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一旁的阿迟一眼,听长公主开口,才又回神一般将左手抬起,那掌上放着一个圆形小盒;她右手食指与中指合拢,沾取了些小盒里的药膏,犹豫了一下,慢慢涂抹于长公主的左侧胸口上方。
原来竟是在上药——所以才不避讳身为御医的自己啊。阿迟再随着皇后的动作,习惯性地探头往长公主前侧看去,胸口有一处创痕,斜陷半寸左右,肤色泛青,应该是箭簇旧伤,伤势更重。但最奇怪的是,怎么那伤口边缘隐隐有发黑的迹象?像是被什么刺激了……
随着皇后上药的动作,能看到长公主渐渐拧起眉头,撑着小桌的手指微微屈起。余光瞥见阿迟不由自主往自己身前张望的动作,长公主勾唇一笑,对皇后道:“阿璃这御医,很是好奇心重。”
“……想必是对殿下伤势感兴趣。”皇后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姿态,淡淡回道。“她医术了得,殿下不如让她看看?”
皇后上好了药,就又将那装药膏小盒的盖子从案上拿起来,熟练盖好。
阿迟以为被皇后默许,就要起身,只见长公主猛地直起了身子,一手将中衣一拢,刚好遮住了阿迟的视线。
“不必了。娘娘只管做好自己的事。”长公主强硬道,一并也换回了尊称。再瞥一眼阿迟,眼中带刀子似的,叫她不要多管闲事。皇后见她如此,也没再多说,放下那药膏,拿起了一旁卷着的绢巾,然后看了看她。
“请殿下……起来些。”
长公主后退半步,皇后便从卧榻上站起身。她比长公主矮半个头,视线却并未向上,只盯着她的伤口,用绢巾慢慢地绕着她的肩膀层层绕起,长公主便稍稍抬了左胳膊,直到皇后将那绢巾打了结,再帮她把中衣穿好,最后将她堆在腰侧的外衫拉起,左襟顺向右侧,重整交领后系上腰带,最后,为她披上了披风。
两个人的配合如此熟练,就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阿迟忍不住盯着看。连她都觉得这两人之间气氛实在是诡异极了。分明身份有别,却又如此亲密相称,尽管,皇后始终恪守边界,却又默许了长公主肆意僭越。
衣物规整后,长公主便转身走了,再没看阿迟一眼。她用于束发长长垂下的红飘带随之飘起,像是什么得胜的旌旗,招展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