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旧府

揭榜之后

所谓的恪王府遇袭,正是崔平生和宁向舟带着走马帮五十个满怀愤恨的西梁旧民,在二月初时,趁着半夜守备松懈,二人带着走马帮的精锐杀穿了宁州恪王府。

他们当然不算“擅自”行动。因为宁安郡主就在他们中间。

宁向舟在那场家聚上就在想了,既然大夏的狗皇帝就在宁州,她们怎会对他视而不见?不管是大夏还在不在,这都是最近在眼前的仇敌!她尤其注意到了那晚家聚上郡主在流泪——就在崔叔说要报仇的时候,就在花姨提到“西梁公主府”的时候。

她和崔叔暗地里已经带着人将那恪王府上上下下摸了好几遍,越看越生气,大夏狗皇帝还真有脸占着这西梁的公主府!

崔平生见她愤愤不平,便邀请她一同行动,她与崔平生一拍即合。

“不过,若要名正言顺,还是要听听郡主的意见。”崔平生独眼盯着她。

“虽说郡主醒来有多日,恐怕还没有恢复太多。”宁向舟的意思是直接打,不去过问郡主。

崔平生摇头,不同意直接行动。

“向舟,你大可以去问问郡主。我们不要求她非要说复仇——但这恪王府,原本是她的家!”

所以,正月的最后一天,宁向舟便趁着宁不微不在的时候偷偷跑去问她说,郡主,你想不想……回你真正的“家”看看?

宁向舟断定她是想的。

……阿迟的确是想的。

宁州的公主府里有太多家的回忆,她甚至能清楚记得府中布局,记得哪个厢房里最容易躲人,记得她差点掉进去的、后院的小池塘,记得一进大门那巨大的花园——

可是不对,花园为什么空空如也,只有焚烧的黑痕,没有一朵花?小池塘,小池塘里全是脏污的血水,不对,不对!能躲人的厢房中……只剩斑斑血迹,大殿里,后院中,就算她没有见到任何一具尸体,她也猜到了这里发生了什么。是崔平生和宁向舟他们带人,把这里的人“做”得干干净净。

——就像十四年前的那天一样。她只消听着外面的刀兵碰撞声和惨叫,便想到了这些画面……

不,不!这不是她想要的,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活着的阿爹和阿娘,想要满是花草的大花园,想要清澈的小池塘……是啊,是啊,她在幻想什么呢,明明这一切早都不可能实现了。

阿迟缩在殿中上位,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被全身捆绑还塞着嘴的年轻男子,他穿一身华贵绸袍,上面染了些血,他看着她的眼中却满是惊恐。

阿迟隐约记得,好像就在不久前,自己还要对他下跪、还被他打了板子、被他下了大牢、被他弄得遍体鳞伤。那都是为什么来着,记忆变得如此混沌不清……

——阿迟,你看,你的双手,是救人的手。你要永远记得这一点。

无边的空洞中,脑海最先出现的是这句话。师傅的话,一直埋在她心底最深处。阿迟不记得师傅为何要对她说这些,可是在看着宁向舟举起刀就要向跪着的恪王的脖颈砍去时,阿迟像是突然醒了,下意识地大喊一声,“不要!”

西梁旧民们很愤怒,杀戮带来的快感让他们难以自拔,仿佛他们现在正在杀的,就是十四年前的大夏军队。但他们还是听郡主的,毕竟郡主才是公主府的真正主人。他们堪堪停下了手,最终留下了恪王这个活口。全恪王府上下,除了被故意丢回去报信的一个,只剩了恪王一个活口。

宁州城里歌舞升平,关起门来的恪王府里面血流成河,没人在意,没人来抓;崔平生并没有特别下令,这些西梁旧民就自己行动了——他们将侍卫五马分尸,他们划烂这些大夏人的脸。然后他们简单地为郡主收拾好了大殿,但没来得及处理那些血迹,只把恪王捆好了放在大殿里面,看着他难受地扭来扭去。

“他要说什么……”

阿迟一开口,宁向舟便走过去,一把拔出了塞在他嘴里的布条。

“你,你是——神医!为什么,为什么……朕,不,本王怎么惹你了,本王……啊!本王知错了!知错了!本王不该,不该打你,不该把你下牢——”

崔平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怎么,这狗皇帝还敢打郡主?!他抬手一鞭子就抽了上去,闵裕哪儿受过这种疼,大叫一声,“本王错了!本王……我知错了!求求你……神医,本王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啊……呜呜……”

他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半年前他钦点的武榜眼季能在他面前被五马分尸,惨叫声不绝于耳,他怎么捂着耳朵都还能听到。他此生没见过那么可怕的场面,周围这些人每个都红着眼睛,看起来对他恨之入骨,只有最上面坐着的……温神医,她没有什么表情,恍惚着,眼睛也没有聚焦。

“狗皇帝……你也有今天……”崔平生克制不住声音的颤抖,脸上的老褶里布满血痕,混着那些血泪,顺着他黝黑的脸庞流下,“十四年前……宁州六万人啊……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你们不是人哪!不是人哪!郡主,让老夫,让老夫现在就剁了他,为我宁州冤魂报仇!为两位将军、为大王报仇!”

“……十,十,十四年前?!”恪王嘴巴都快合不上了,他浑身哆嗦个不停,已经吓坏了,又大约是为了活命,他连声高叫求饶:“你们找错人了!找错人了啊!十四年前,本王才九岁啊!你们说的什么,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啊!啊!别打了——”

他被忍不住往他身上狠抽鞭子的崔平生打得抱头求饶,挣扎着往旁边挪却完全躲不过,原本高声大喊的自白变成了声泪俱下的哭泣,

“我什么人都没有杀过——我连个蚂蚁都没杀过……!这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你们有种,倒是去找我父皇啊!你们有本事去,去挖他坟鞭尸啊!去啊!……难道父债子偿就一定是对的吗!这,这根本不是我的错……啊!唔唔!”

“闭嘴!一派胡言!”

“啪”的一声,宁向舟反手狠狠扇了恪王响亮的一巴掌,打得他嘴角溢出了血来,她重新塞上了他的嘴。你大喊自己九岁不知屠杀无辜,我十三岁时失去父亲又找谁去说!

阿迟能感觉到殿中的气氛微妙地,发生了一点点变化,他们不是冷静下来了,而是他们发现——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反驳这个狗皇帝的。十四年前他九岁,他无辜吗?他该死吗?

可是那被他爹一声令下屠杀的六万西梁人,就该死吗?!

沉默的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夜色愈发浓重。可是没有人有确定的答案。

“不对……不够……”

宁向舟环顾四周,突然焦躁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在犹豫?难道父债子偿不是应该的吗?!十四年前,她眼睁睁看着她父亲被大夏人砍下头颅!她的父亲是西梁王的爱将,亲自教她家传刀法,教她排兵布阵,对她耳提面命,“你可是西梁将门之女,长大后要为保护西梁而战”,她永远记得!她正是在为西梁而战,为惨死的西梁人报仇啊!为什么不能杀了这狗皇帝?他流着和他爹一样暴虐的血!

她握着大刀的手抖个不停,眼看又要举起,只听“当啷”一声,这一次竟是崔平生架住了那刀!

崔平生看向了阿迟。郡主再次陷入了惊恐,而最后一个命令是不让他们杀掉恪王。若恪王死在这里,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那便是他们不听郡主之言,擅作主张。

枯等十余年等来的名正言顺,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走错了!所以他尽管和宁向舟一样想砍死这个废帝,此刻却必须拦下宁向舟。

“崔叔……”

“阿舟,带郡主回宁府……把狗皇帝一并带回去,听凭郡主发落!”

恪王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活下来,他被蒙着眼紧紧捆着,关在了宁府地下的石牢中。

走马帮与宁向舟一行人的行动最终没有避过宁府其他人。

宁问天过问时,崔平生没说话,宁向舟微微低头,最后心有不甘地说,郡主想家了,我们只是去给郡主重新清理了在宁州的家。程砚这个毫不知情的名义帮主也赶紧在她娘面前跟着求饶,还偷偷扯了宁向舟一把,“舟姐别说了!”

宁问天扭头看了看阿迟。这还是郡主到了荣州后的第一次“自主”行动,竟然是和崔平生他们去找大夏废帝复仇了……

阿迟接收到了家主的目光,低着头承认:“是我……是我想家了。”虽然她最终没能找到她想象中的家。这次之后她终于看清了,或许她再也找不到了吧。不管再杀多少所谓的仇人,公主府的花园已经不会再开花了。阿娘阿光,再也不会回来了。

“……郡主不必自责。我们都知道……我们都明白。这不是你的错。”

宁问天稍稍抬起手,但最终她没有碰阿迟就又放回了轮椅扶手上。阿迟话一出口,她便知道,郡主是被故意劝过去的。宁问天叹了口气。她先说恪王如今在她的看管下,他人不得靠近;再说这次行动所有参与者禁足半月,走马帮没有调令不得擅自出动;最后示意程砚把郡主带回房间歇息,去熏香安一安神。

她再看看一旁一动不动的宁家老二,“阿舟,你随砚儿一同去。你也冷静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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