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梦语

揭榜之后

杜昭璃再次翻过身来。她始终无法入眠。

早些时候唐景凌就回来禀报,说是已护送温大人回了偏殿,温大人并无异样,只叫她带了一句“请皇后娘娘好生歇息,明日阿迟会准时来请脉”。她细细问了唐景凌晚上的情况,唐景凌说,她一直在御药署外头等温大人,大概进去了一个时辰左右,她听得里面有动静,刚要破门,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的苏大人伸手拦下。苏大人开了门,只见温大人自己从大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我说要温大人来华清宫亲自禀报,她像是没听到,只这样嘱咐一句。我便先回来了。”

杜昭璃点点头,叫唐景凌下去歇着了。看来苏云卿并未骗她。苏云卿当初说彭临只想与阿迟见一面,自己并不会参与,那时杜昭璃还不信。苏云卿若非对她的病症感兴趣,又何至于因了彭临的一句“疯话”亲自来华清宫请脉?若有机会给她这前任、现任的两任御医互相交流,苏云卿又怎会置身事外?

可她竟真置身事外了。杜昭璃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看懂苏云卿。

杜昭璃想着想着,心中便慢慢生出些烦忧,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就显得更加惹人心烦,她蒙上被子,又觉闷热,开口便唤了一声青竹。

青竹马上开门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杜昭璃本是微微眯着眼,这下睁开了。

“你看我就说娘娘肯定没睡……”那人看着她的眼,却理直气壮对青竹道。

“定是你在外头闹,吵醒娘娘了!”青竹没好气地回。今天是她在外面值守,结果正遇到阿迟这天在外面,这么晚还要来死缠烂打。

最后青竹还是一个人退下了,关好了门。

不是说明日再来请脉?杜昭璃刚想开口问一句,却见阿迟在关了门的那一瞬间,神情就松了下来,仔细一看眼睛也有些红,似乎方才完全是在强撑,她搬个矮凳坐在榻前,耷拉着脑袋,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是不是打扰你歇息了。”

“你不来,我便睡不着。”杜昭璃道。这话半分不假。

阿迟刚坐过来,皇后就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熏香味……她果然又点了那毒香?去深室前她特地问自己拿了两根,只是现下这气味过于浓重,仿佛她刚从那点香的房间里被捞出来似的。她刚要再问,只见阿迟突然默不作声地交叠着胳膊趴在了她床沿,把头闷在下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还是第一次见阿迟这般模样,向来精力十足的人突然蔫蔫的还真让人很不习惯,她还是更喜欢看阿迟理直气壮又不甘示弱地吵吵嚷嚷的样子。杜昭璃不知不觉抬起手,轻轻摸上了她的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阿迟想了许许多多的事。她此前被唐景凌一路护送回到九华殿,又将剩余的那根香点了,她强迫自己对着那香一直闻一直闻,她被熏得差点要吐出来,心口又闷又痛;她看着那香一点一点烧完,每一秒都像一年。对着白烟看了太久,眼睛也发酸发涩,眨一眨就涌出了泪,可她还是一动不动,就等着那香慢慢烧完。

难受的感觉万分真实,包括所有不适的身体反应。这并非“偶尔发生”,分明早在她第一次研究这毒时,她就发现了;她十分确定自己的身体就是与这毒香相斥。

——这毒香对常人来说,几乎不会有什么反应,除非你也,中了相似的毒。

可她月信准得很,甚至完全不痛,和杜昭璃一点儿也不一样。她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多年来师傅为她燃的舒骨香,对了……她又突然想到,此前她研究毒香时,秋霜不也说过,这毒香和她自己身上的味道很像?

可是究竟哪里像了!舒骨香味道温和清新,一点儿也不像这个毒香,这么多年来她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中毒反应,她对自己的身体向来敏感,如有问题她应当也是第一时间发现才对。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阿迟想啊想,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此前都在攻克各类医药难题,一到瞧病之外的事情,她就像个傻子,犹犹豫豫跌跌撞撞,半分把握也没。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又不知不觉走到华清宫里皇后的寝殿前,与青竹周旋了一会儿,她进去瞧见杜昭璃的脸,瞧着她安安静静地看向自己的、永远波澜不惊的眸子,她一下子平静下来,像泄了所有的力气。杜昭璃慢慢摸她的脑袋时,她头脑里已一片空白,不由自主闭起了眼。

《识神玄解》。现在这是唯一的解毒线索,她必须找到这本书,然后找到方法为杜昭璃根治此毒。至于她自己……她当下很难去认真思考这件事,每次一想,脑袋都像是卡了壳,仿佛在刻意回避什么。

“我定能帮你根治……”

趴在床沿的人好久没有动静,只有规律而轻微的一呼一吸声,似乎是睡着了,又突然间含含糊糊冒出了这么一句,如梦语一般。杜昭璃的手停顿了一下。阿迟稍稍动了动脑袋,下意识一般地,追过来主动蹭了蹭她的手。

平日里一牵扯到瞧病就强硬得不得了的人,此刻竟是如此柔软近人的脆弱模样。杜昭璃看着她,竟有些微微不舍——她不舍得将她叫起来,更不舍得将她就此赶出去,她只是忍不住地来回抚摸她的头,总觉得阿迟刚进来时的萎靡已经消了大半,此刻安然了许多。虽然杜昭璃还没来得及问出,她今晚究竟为何如此消沉,她突然来到这里却一声不吭,也不说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就是想在自己身边,这样趴着歇一歇吗?

……又有何不可呢。

阿迟被逼得太急、走得太快了。太后给的最终期限不知不觉只剩了不到一个月,虽然阿迟曾说过,太后的差并不难交,但她就是要为自己医好这毒才肯罢休。她要为自己寻得的生路,那是杜昭璃从不敢想、不敢期待的东西,可是和阿迟相处越久,听了太多她的天真发言,她就越是对前路无法不饱含期待。

她还曾与阿迟半开玩笑道:“那照着温大人要寻这生路的说法,似乎我不想当这皇后就可以不当呢。”

阿迟那时来了兴致,眼睛都发出亮光:“自然可以,那我就将你医好后偷出宫去!”

那时阿迟的话反倒更像梦语不是吗。真真胆大放肆,杜昭璃想到这里,不由得轻声念她一句,原本抚摸的手也变作拍了拍她,又怕惊醒她,下手轻了又轻。

趴着的阿迟依然没有反应,只有小小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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