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在里屋折腾了半天终于睡着了,秋霜却在外侧房间中突然醒来了。
迷糊中她记得自己喝下了巨苦的汤药,老天,怎会这么苦,她都怀疑温大人在惩罚她,因为她骗了她自己的身世,因为但凡她能有点力气、她都不可能这么乖顺地喝下那药——但好歹药效十分强大,她已经不再浑身发冷、昏昏沉沉,脑袋轻了些,身子有劲了些,她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入宫五年来她还是第一次生病,她这被二姐亲口封的顽强小鼠之威名,差点保不住了!
又猛地一想:不对。
侍卫头子熏嗓了没?温大人伤口换药了没?皇后娘娘她管不着,但这两个人可是她秋霜从头到尾尽职尽责在管着的!
她蹑手蹑脚先是往温大人的里屋走,温大人睡相向来不怎么好,不过受伤以来她睡觉的姿势板正多了,来到行宫之后她养得好,倒是不会疼得睡不着,但秋霜晚上会时常注意着她有没有压到左侧的伤口。于是往屋子里搭眼一瞧,温大人侧着身子抱着卷成一条的被子,睡得那叫一个熟。
“唉,我的大人呀,你这样睡觉可是要染风寒的呢。”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过去帮阿迟扯被子,打算给她掖好,没想到阿迟抱着被子不撒手,她一扯,阿迟环的更紧了,甚至还把腿搭了上来缠着,把那条被子在怀里搂得严严实实,口中低声咕哝,“嗯……不许看……”
秋霜一乐,也不知道大人在梦里瞧见了谁,抱得这么紧,还“不许看”呢,像是日思夜想的。
转头又小脸一红。不害臊!她心中埋怨自己,擅自在想大人什么呢!
她没再和阿迟争被子,连忙退出去了。她的手放在了大门上,不知为何心跳扑通扑通的,像是有什么感应一样。伴随着长长的“吱呀”声,大门被她缓缓推开,她下意识就往一侧那房顶上望。一瞬间,心跳快得让她想吐。
——那上头果真有个人影。熟悉的人影。总是如影随形、早已经习惯了在身边的,那令人充满安全感的人影。
唐景凌这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上屋顶了。她这位置视野极好,又是高处,往远了能盯到静心苑门口,往近了便是能清楚看到温迟和秋霜的住处。作为一个“男子侍卫”,碍于礼节,除非发生大事,否则她不能主动靠近女眷厢房,她们虽住一个院子里,两房还是有些距离,她只能走到这里。
然后她就惊讶地看到那门慢慢打开。秋霜出现在门口,正抬头看着她傻笑。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哪里的神明听到了她的愿望,她不能去看她、也不能靠近她的苦恼,一下子灰飞烟灭了。
她几乎是瞬间飞身下来,隔着些距离,突然想起自己不能开口。秋霜姑娘很严格的,若破了例,一定会毫不留情堵她嘴巴。可是她身边没有纸笔,所以她便只能听秋霜开口——
侍卫头子,我想上房顶。
摇头。
我,要,上房顶——我已经好了!
摇头。
哼,那我走了,跟大人告你的状!
作势要进屋的秋霜没等太久,只觉得腰的两侧被温热的手掌贴上来,身子一紧,一个瞬间她就又飞起来了,夜里的风有些凉,但她浑然不觉。她们再次坐上房顶,中间一如既往隔着一臂的距离。唐景凌再等她开口,可是秋霜没再开口,她难得安静地坐在那儿,托着下巴,一会儿看看远处,一会儿又看看身边人。
唐景凌知道她在看自己。所以唐景凌才更难以抬头。她说不了话——也正好,她有这个借口不用说话。时间静静流逝,她还有些不习惯,不习惯这样安静的秋霜,果然是因为风寒吗,连秋霜都不爱说话了……
心中几十只蚂蚁爬过好一阵,唐景凌拿出小时候练功打坐的气势,才终于让自己重新镇静下来,抬头望时,突然觉得今晚的月光很美,分明亮得像是看破了房顶上的一切,可是月亮也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秋霜仍未开口。分明日常她最怕沉默了,从来嘴巴是停不下来的,今日却觉得这份沉默并不让她心慌、也不让她难受,她想要再多待一会儿。头有点晕晕的发胀,身上好像也有点热了起来,似乎在提醒着她风寒未愈、在屋顶待太久了,可她舍不得下去,也舍不得打破这份静谧。
秋霜看到唐景凌在看月亮了,可她不想看月亮。她只盯着眼前人的侧脸,当初第一眼时还觉得这人太黑了,仔细看去这人的下颌线清晰流畅,很是耐看呢。
半夜起了风。唐景凌见她没有要下去的意思,便脱了披风,有些犹豫地,递了过去。
秋霜便伸手去接,结果胳膊伸太长,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指。还没等秋霜反应呢,唐景凌便先像是被电到一般,飞快将手收了回去,眼神挪开,低着头,手指捏进了掌中握着,只觉得指尖微微发热。
然后唐景凌听到她傻笑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等秋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讲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慢慢地消逝在了夜晚的微风里。唐景凌没有说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秋霜问的是……男女之情,而她甚至不是一个真的男子;秋霜也再没有说话,脑袋晕晕,只记得唐景凌还不能说话,那她自然说什么都行。
两个人各怀鬼胎,听着各自的心跳越跳越快,还是唐景凌反应过来身边的人浑身的热气连她都能感觉到了,顿觉不对,赶紧托着人的腰飞身下去了。
昏昏沉沉的秋霜无意之间,第一次在唐景凌放开她腰的时候,转过身,与其说是抱住了她,不如说是头重脚轻、一头栽在了她怀里。
唐景凌却马上撑开秋霜的肩膀。她虽裹着束胸,却仍怕拥抱时会被发现;好在秋霜是真的烧迷糊了,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又觉担心,扶秋霜回去躺下后,她连续地轻敲着阿迟所住着的内房的门,直到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便快速离开了。
回到厢房唐景凌在自己屋里都能听见阿迟在那边厢房内的气急败坏:
“怎么过了一晚更严重了!昨日明明——你是不是没好好吃药,你在挑衅我是吧秋霜!现在马上我看着你吃!”
“呜……好苦啊大人——”秋霜弱弱叫道,“求求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