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温迟 其一

揭榜之后

我记起了我曾是个郡主。

在遥远的记忆里,有一个端庄漂亮的刚强女人,我喊她阿娘;

还有一个气宇轩昂的白面书生,我喊他阿爹。

而他们唤我,“宁安”。

我家很大,背靠小山,前有溪流,中央有一座大花园。东西两座三进院落,白墙青瓦。下仆、侍卫上百人。我开始记事后,才知道阿娘是西梁王最宠爱的女儿,号为朗月郡主,下嫁给了当年的状元郎我阿爹,名叫卫珏。而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印象中阿爹公务繁忙,他是驸马,更是西梁王看重的大臣,记忆中他的脸十分模糊,我只记得他不苟言笑,总不与人亲近;阿娘虽事事要强,却唯独宠我过甚,我和阿娘的感情最好,是阿娘陪我长大。

我小时候调皮多动,据说刚能走路便在府里“走丢”,阿娘带着百十人火急火燎到处寻我,最后发现我在门口没有水的大缸里睡得正香;后来牙牙学语,请了讲学师傅到公主府上,我又坐不住偷溜出去看戏台热闹,第一次让阿娘急火攻心,说要关我禁闭,又心有不舍,只让我背了一篇西梁敬山文作罢。

后来阿娘决定自己教我念书,可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明明不必如此的。我依稀记得,小时候阿娘哄我睡下后,自己却会在书房待到后半夜。我每每半夜醒来,总见阿娘在书房伏案书写,三两烛火映着那瘦削的脸庞。

“阿娘在写什么?”我盯着密密麻麻的墨字,不管不顾,就要爬上阿娘的膝头。

阿娘就搁下笔,转而抱起我,稳稳安放在腿上。指尖的薄茧硬硬的,按着我的手,教我认读——云山之麓有西梁,承神之志,其山为骨,其石为魂……阿娘说这叫做《云山礼志》,记载着西梁的俗与礼。

原来阿娘是西梁的“文录官”,怪不得总在写一些我读不懂的山啊石啊。阿娘笑说,是山师一力创造了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

山师?那是什么?

阿娘说,山师是皇室郡主的讲学师傅,也是她的姑母,知微郡主。山师是西梁第一任掌记史官。西梁人从来认为山河记得一切,无需笔墨冗余;是山师向我王力争,记录才是立山之根。

阿娘说,宁安你要记得,山不会说话,人要替她说话;百年后哪怕山河破碎,而刻文在,西梁便在。所以阿娘要承山师之志,继续为西梁书。

那山师已经,变成石头了吗?

阿娘差点没忍住,轻拍了我的手心,绷脸嗔道:小小孩童,口无遮拦,山师她可长寿了。又转而问:宁安想不想和阿娘一同去拜会山师?想?那可要做个乖孩子,山神的乖孩子在深夜要好好睡觉才对。

阿娘总拿这些哄我。而我也总是乖乖“上当”。让阿娘如此尊敬的山师,我终究还是没有见过。

因为……因为阿娘她病了。

那日我逃了课业,被阿娘亲自拎了回来,她正要说什么,却又转而捂住了嘴,发出一阵阵的干呕。我连忙跑过去帮阿娘顺着背,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软软的桂花糕,纸袋被压得瘪了些,大概形状也不好看了,还好,还是热的。我急急忙忙地将装着桂花糕的纸袋塞到她手中。

“阿娘别生气了。不是最近吃不下东西?桂花糕,甜甜的,阿娘一定会喜欢。”

我看到阿娘脸上的惊讶,“你偷跑出去,就为了买这个?”

“刚出炉的,最好吃呀。”

公主府什么好吃的没有呢。可是阿娘却最稀罕我送她的桂花糕。她那阵子吃不下很多东西,还总是呕吐,这几天脸色更加苍白憔悴,而我想阿娘能好起来。她愣了愣,最后蹲下来亲了亲我的额头,将我搂得紧了些,耳边我听得她喃喃道:“宁安长大了。”

“阿娘会永远喜欢宁安吗?”

“傻孩子,阿娘当然永远喜欢你。”她似乎想到什么,用一只手轻轻抚摸腹部,再将我抱紧,像是要将我也一起揉进身体,“宁安是阿娘的孩子啊。”

哪怕我不是阿娘亲生的孩子……吗?

那是我无意中从阿娘阿爹的私语中听到的真相,原来阿娘身子不调,此前一直不能生育,直到最近才调养好,最近这样的反应是肚子里有弟弟妹妹了。而我其实是阿娘姐姐的孩子,可是阿娘的姐姐又是谁,也是公主吗,为什么我从没见过呢?

我咽了咽口水,没有问下去。只要阿娘说的,我都相信。我也小心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阿娘愣了一下,接着她主动捉着我的手,带我抚摸她的肚子,她不避讳,她很坦诚,教我说:“这叫做,有孕……阿娘肚子里,有了宁安的弟弟妹妹。以后,它会叫你阿姐,会跟在你身后,会……会像阿娘一样爱你。”

“我是阿姐。”我点点头,确认道。然后我又认真说:“我也会像阿娘爱我一样,爱它。”

听我这样说,阿娘不知为何,眼睛里闪着泪光。

可我也再也没有机会看到我可能会有的弟弟妹妹了。我再也没有办法像阿娘爱我一样爱它了。

头痛欲裂。眼前只剩了一片血海。

我看到外面高高挂起的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杜”字。我认得那个字。母亲教过,杜是……甘棠之木。可是他们不是甘棠,他们的披风上绣着张牙舞爪的狮子,这种样式我此前从未在西梁兵身上见过。

阿爹带着公主府的几队府兵仍在抵抗,而阿娘一把把我拽回来,她护着我一路跑到院落最末的厢房。她的腹部已明显隆起,却还这样身手敏捷,宁安,她低声唤我时,声音在颤抖,她的手上不知带着哪儿来的血,她抚摸我的脸,却不慎将血抹在我的脸上,是温热的,又很快变得冰冷。她漂亮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突然抱着我转过身,将我摁进了一个黑漆漆的窄小地方,我甚至无法伸开腿,只能弓着身子把自己缩紧。

“宁安,藏好,千万不要出来,不要出声,不要动。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一定要……听话。”

她说得飞快,却字句清晰,我却连哭都不敢,拼命捂着嘴。那盖子一合,不知道我又被推到了哪儿去。时间过了多久,我记不清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脑中全是混乱的刀剑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我死死捂着耳朵却总能清楚听见。

那些声音一直一直没有停止,直到我重见天日时还没有。

我被一个人抱在怀里,一路飞奔而去。冰凉的手掌捂着我的眼睛,别看,我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是有些暗哑的女声,我不认得,却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我是在……做梦吗?”我抓着她的袖子急切地问。

她犹豫片刻,说,“是。”

她又说,“再睡一会儿。”

不,不对——我狠狠咬了她的手,再往一边使劲拽,不,我要看,我要记住,我记住了公主府被焚烧的灰烬,记住了面目全非的府兵尸体,记住了被砍得肢体破碎的宁州百姓,记住了被高悬在城墙上的、我阿娘的头颅,记住了她双目圆瞪、死不瞑目的样子。我记住了那些血,我记住了那个“杜”,我记住了所有这一切。

我的阿娘她还有身孕啊。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到自己好容易能有的亲生孩子,她一定一直盼望着吧。为什么,为什么……我哭不出声,紧紧攥着那人的衣襟,把眼泪悉数倾倒在她怀里。

“抱歉……阿迟。”她的声音中满是歉意与懊悔,她在对谁说话?阿迟是谁?这个救了我的人真的认得我吗,她似乎并不知道我叫宁安。

我是西梁的宁安郡主。

宁安宁安,望宁州安。

然战火纷飞,那一场屠杀过后,宁州如今还是叫做宁州,却再也不是西梁的宁州。

西梁,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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