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闵瑄的记忆中,母后是比父皇更难亲近的人。
闵瑄从小不爱读书,更别提刻板无趣的什么《女诫》之类,她的母后亲自教导她,从未手下留情,罚完了才抛下一句,“只要你能说服你父皇。”
七岁的长公主还真说服了父皇,父皇喜欢小公主讨他欢心,十分宠她,看她喜欢练拳脚,特地挑了个功夫好的禁军章侍卫陪她比划;放任三年之后,父皇语重心长:“你母后说得对,公主哪有一点不读书的……想读经史兵法?哈哈哈行,朕的瑄儿喜欢什么就念什么。”还为她找了才华出众的杜家女儿做伴读。
在父皇的宠爱下,她几乎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她自以为赢了,头一次主动在母后面前展现出得意模样,母后却只说:“先做出点名堂再说罢。”
她的母后从未夸过她。
十五岁,她溜到杜家的军营擂台上打赢了,母后却只说她不该偷溜出宫;十七岁,她在阿璃的计策下终于被允许参加秋猎,和杜长麟合伙猎下一头熊,母后却给她赐了婚,若非当年杜老将军去世、杜长麟要守孝三年,她早就可以嫁人、离开母后了!
待到二十岁,皇帝为争亲政,逼她和亲北疆。朝堂站队,就连杜长麟也另娶她人。她不愿,在长寿宫长跪、哭表决心,赌气说送她和亲不如让她从军!母后却一句话也没为她说,语气漠然:“你自己说的。既不愿和亲,那便去从军。”
最后呢,大夏与北疆果然开战,她的母后就这样目送她去涉险,她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差点没活下来。她现在还能在这里,全靠她自己一步步拿命拼上来!
她的母后从未心疼她。
从军回来之后,母后倒是毫不吝啬给她军权,不惜在朝上怒斥反对声音最大的兵部侍郎吴万。但是闵瑄心知肚明,她只是“太后的人”,她只是母后能用的一枚棋子。她不甘,她不愿!
在吴万政变时挺身而出保护母后,是她给母后的最后一次报答,她开始想走自己的路,不惜与皇帝合谋,她知道皇帝一直怀恨太后害死他最喜欢的侍婢眉儿,他们姐弟都不想再活在那座大山的阴影里了。
所以五月她带兵支援云州时,一并给杜长麟带去了怀疑太后的种子;又为了保证嫁祸顺利实施,她听从鹿仙计划,切断了云州往西京的联络;她知道紫荆是皇后与其兄长的联络人,便推动那场丁笑会乱宫闱案,除去了紫荆。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杜昭璃竟真的赴死。家宴之上,杜昭璃完全可以指出那酒有问题,或略饮两口,杜昭璃很会借用身体推脱,她再清楚不过!结果这一赴死,便拉长了战线。时局千变万化,倒让皇帝瞬间改了和她共谋的心思,坐收渔翁之利。
“母后……是故意的。”慢慢捋下来这一切,闵瑄幡然醒悟,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当初,瑄与裕……说文解字……”
“啊哈!是太后的挑拨离间?”鹿仙早就奇怪,茶楼里那段说文解字,连她一个北疆人都听得腻了,真就是天天说。后来那茶楼先生又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闵瑄咬着嘴唇。母后到底布局到了哪一步?难道两年前的天子叛国谣言也是……想到这儿,只觉紧握的手心都攥出了汗。
“要不我先帮你做做法、去去煞?”
一串清脆的铃声终于将闵瑄唤回当下。鹿仙站起来,拿了个铃铛在她耳边晃。
“……不用。”闵瑄乜她一眼,一把按下她的手,一并按灭了那令人心烦的铃铛声。
而就在这短短一瞬,她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鹿仙,那按着她的手也压得紧了。鹿仙歪歪头,“怎么?好痛、”
“鹿仙……”她的声音发紧,微微颤抖,那几个字吐露得太过艰难,她几乎怀疑自己不会说话了:“你……不会背叛我,对么。”
“皇女这是怎么啦?”鹿仙稍稍动了动手指,便被那只手掌按得更紧,她于是不动了,抬头直视那双渐渐变得通红的眼睛。
鹿仙好久没有看到闵瑄这个样子了——她如此怀疑自己、如此无助的样子。
“回答我。”闵瑄却紧紧抓着她不松手。
“你再这样上火,伤口会崩开哦。”
“……你不敢回答我。”
鹿仙稍一低头,便看到她胸前已经洇出了点点红色。这个人还是这样,一上头完全不听人说。
“……把衣服脱了。”
“别管我。”
“我再说一遍,皇女,把衣服脱了。”
鹿仙没被抓着的那只手,已经在她眼前抬了起来,好像下一秒就会扇过来。闵瑄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一侧闪躲了一下。
“你先回答我,我……”
闵瑄说了一半,终究没在她凌厉的眼神中说下去,她放开她,认命地慢慢解开了衣扣。从军时留下的胸口的这伤紧贴心脏,几乎要了她的命,她养了一年多都没有好利索;而恰好把她救活、又为她治伤的这北疆巫医脾气很差,打人巴掌很疼,向来无法容忍她总不遵医嘱、伤痛反复。
鹿仙一把扯开她的束胸帛,割破手指,皱着眉头一点点将血融进她胸口,那手指毫不留情,几乎戳进了她的皮肉里。远处传来清脆的铃声,叮呤呤,叮呤呤。闵瑄闭着眼睛,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恍惚中,她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
“殿下,这已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为了不和亲……我是……为了你。”
不……阿璃,我不要你这样……不要走……
“皇姐,我们约好的。我不喜欢皇后,也不会碰她,而你会帮我为眉儿报仇。”
老弟,我们不是……早就约好的吗?
“瑄儿,既不愿和亲,便去从军。”
母后……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他们所有人都背叛了她!
是,她只是个被大夏抛弃的无用皇女,她被当成谋划、当成祭品、当成笑话,什么大夏唯一的女将军,她受伤被困于山谷、落下山崖、不愿受俘、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时,她只有,她只剩了——
鹿仙脖颈一痛。深陷幻觉无法自拔的眼前人突然伸手抱紧了她,低头咬住她的颈侧,牙齿闭合,直咬出血来。她闭上眼睛,没有动。
“告诉我你不会背叛我,不会欺骗我……”
是鹿仙主动用自己的血浸染了她的心脏。
而闵瑄此刻落下的泪却像是滚烫的铁水。
她是在对她说,又仿佛没在对她说。鹿仙能从她的眼中看到,闵瑄在透过她,直面一个过去的亡魂。
闵瑄哽咽道,“告诉我你只是……”
“——我只是来救我阿爹。皇女,住嘴,我很痛!”
她不再摇铃,不动声色地从她胸口收回血迹几乎干涸的手指,再一嗓子将她喊回现实。够了!
胸口的伤被重新包扎完好,闵瑄涣散的眸子也终于重新聚焦在她眼前深红色的牙印上。她不自然又迅速地移开眼神,后退一步,和鹿仙拉开了距离。
那个年少病弱的影子终究没有能覆盖住眼前这个真实可感的人。她不是她。是啊,她怎么可能是她呢,阿璃为她上药时从来都是温和又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她,鹿仙为她疗伤时说话难听又凶巴巴急了真会动手打她。可是为什么,在幻境中醒来过后,她只希望……唯独只希望鹿仙能始终站在她这边。
不愿细想的闵瑄迅速穿好了衣裳,顺手拿过了柳叶刀挂在腰上。她醒过神来,很快变得面无表情,哪里还有那脆弱的模样,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梦一场。
“……我还有事。”
她没有与鹿仙再对上半个眼神,低着头快步从她身边走开,鹿仙随手拢了衣襟,眉毛一挑,
“让我猜猜——你想了结了那个小御医?喂,你不是答应了要给人家生路吗?”
闵瑄脚步一顿,仍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