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冬至

揭榜之后

清平九年冬月,冬至。

这一日似乎与以往都不那么相同。杜昭璃让人早早在静心苑内设置了香案在前,皇宫正派来了特使,给行宫上下送了冬衣,给皇后送了药膳,狐裘,杜昭璃便站在前面带领行宫一行人谢恩,再隆重地向北遥拜。阿迟竟也被赐了一件冬衣,于是她也跟在后面像模像样地拜了拜。

“冬至大如年。”晚膳过后,她们习惯地在翠湖边散步,远离了一行侍卫与宫人,杜昭璃告诉她。“若是在皇宫,可是要行祭天大典、举办朝会与家宴的。我此前已上奏表向太后请罪,言说病体沉重不便回宫,太后恩准我继续留在行宫。”

阿迟点点头,恍然大悟,又故意眯着眼上下看她,再意味深长地问:“病体沉重?哪里沉重,我可要好好诊诊。”

杜昭璃坦然伸出手腕给她把脉。自从阿迟以血引给她制作了新的药丸,这些时日她的身子愈发晴朗,毒的根除没有这么快,对身体的影响却在慢慢地淡化,至少不会因为一次风寒或是一次急火攻心转为危重症;她的身体不再被极限拉扯,好歹被阿迟固毒慢养这么久,需要的只是时间。

只是,她体内寒症仍未有解法,阿迟对她说过,毒没解好,便不能直接用温通活血之药,只能再稍做忍耐。杜昭璃自己觉得无碍,但阿迟觉得冬日太寒,看不过去她受冷,特地给她做了几回药浴,那由外自内的暖身,杜昭璃从未感到如此清爽。从小养病在她心中总是与苦痛为伴,却不知为何如今却竟沁出甘甜。药浴很暖和,更扭捏的反倒是阿迟,如同每次她亲手为阿迟上药、阿迟总是特别紧张一样,别有一番趣味。

阿迟见杜昭璃又抿着嘴唇在轻笑,就猜到她在想什么,一把捉起她的手腕。

“你明明好那么多了,病体沉重?”阿迟小声道,“小骗子。”

许是那气息太过靠近,连凉风都无法化去她耳根的红热。杜昭璃没有反驳,微微低头,将下半张脸隐去在狐裘领子中,轻轻说:“我只是想……同你一起过。”

冬至大如年……

冬至大如年。

啊啊,原来是这样。

冬至是大夏皇家标配的“新年”。

阿迟对“新年”没有太多感受。她只记得自己要在寒冷冬日里陪着师傅去祭拜,并非回到固定什么地方,而是她们在哪里,师傅就会找一处高的地方,带着她向西而拜。

长大一些后,她问师傅,我们这是在拜谁?师傅便说,一个逝去的故人。她又问:是师傅的故人吗?那为何我也要拜?师傅便说:你是我的徒弟,所以你也要拜。她还问:那师傅总要告诉我,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人吧?师傅便说:小孩子家,问题怎么这么多,当心坏舌头。

——师傅从未回答过,而且新年的晚上她一定是会醉的不省人事。大概小时候真的会很担心坏舌头,阿迟也就不再去问,只是默默跟着拜,然后备一碗醒酒汤,平常人家要守夜,她也要守,只不过守着的是昏睡不醒的师傅。

再有的印象就是,师傅在新年会给她带一件小礼物,一只香炉,一件新衣裳,一截彩色头绳。后来她也学会给师傅带礼物:一壶酒,一壶酒,还是一壶酒。

“阿迟。”

不知是掌心的温度还是熟悉的声音唤醒了她,杜昭璃的脸放大在她的面前,有些犹豫地,她问:

“……是,想师傅了吗?”

阿迟不想点头让她担心,却也没能摇头。阿迟僵着脖子,突然抓紧她的手:“我们回去吧。”

杜昭璃被阿迟拉着跑。也就天色渐晚,没有人看得清楚,宫人们离得较远,阿迟拉着她绕开那些宫人,从小道、从隐蔽的坡道,正是秋霜摸出来的、能够躲开大多数宫人的那条小道,她拉着杜昭璃,虽然跑不快,但总归是在跑。

“我想,呼……”阿迟气喘吁吁,看着对方——这一国之后——如今被累得比自己还喘,她想端庄的杜昭璃恐怕从未这样小跑过,笑得开了:“莼儿,我想送你礼物。新年,就是要送礼物。”

“什……什么?”杜昭璃没有准备,她已经坐在床沿,可阿迟显然觉得不够,轻轻推了一把她的肩膀。然后她便这样毫无防备地倒下去,仰面躺在床上。她湿润的眸子紧紧盯着阿迟在她身体上方的脸。这是第一次——她们是这样的上下位置。

和船里那次不同。和为阿迟上药时不同。和药浴时不同。现在就是在房间里,甚至就在她的榻上。会发生什么,几乎不言自明。

“好莼儿。”阿迟俯下身来,亲昵地用脸颊蹭她的脸。大概是因为此前小跑,两人的脸颊都热热的。“可不可以答应我……今晚什么都、听我的。”

“好。”

心跳过速,再无法掩饰。杜昭璃知道,她分明就在期待,期待她们的这一天。她在为阿迟上药时就几乎难以压制内心悸动,她是那么想要再次靠近她,她那么努力地云淡风轻了。也许她早就……

阿迟又拿起她的手,蹭了蹭自己的脸,她的眼睛那样亮,又那样温柔:“那你等等我。闭上眼,好不好?”

宫灯昏暗,阿迟重新从床上起来,慢慢走过去,熄灭了大多烛火。平常总是留在桌上的那盏,她“使用”完后,轻轻熄灭,如今只剩了隔断旁远远的一盏,让寝殿更显昏暗。

杜昭璃始终没有睁开眼。她能感觉到阿迟重新站在了她的榻前,眼前的黑暗是阿迟投下的影子。她感觉到阿迟跨坐上自己的小腹,她不由得微微收紧了。然后,阿迟缓缓俯下身。她没有解开她的衣服,她低头贴过来的,也不是她的唇瓣。

“莼儿,张嘴……”

——那是腥甜的味道。浓重的铁锈味道。

柔软的皮肤开了个口子,比哪一次都更大的口子、流出的血液更多了。那些血不断流入她的口,流入她的心,流入她的四肢百骸。

杜昭璃想说“不”,她说不出口;她答应了阿迟今晚什么都听她的。这就是……阿迟想要给她的礼物,是吗。阿迟这一次不惜划开了左腕,要一口气喂自己大量的血。

“我……我想送你礼物。新年,就是要送礼物的。可是我,我没有提前准备。然后我想,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说不定就是……我自己!”

阿迟说。看着杜昭璃一动不动地接受了她的血,仿佛就用这种方法接受了她的身体和她的心,她觉得好开心,可她又担心杜昭璃说她失约,又急着继续辩解:

“我等不及了……我真的很想你快点好起来……你的寒症太重,冬日一定很难过,不能再拖了。这不是牺牲!这是礼物,就这一次,我有分寸的,人就是要偶尔放血才能活得更久呢!就当在帮我,莼儿,好莼儿,你就安心接下,好不好?”

杜昭璃双手握着她的胳膊,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了那些血。她甚至主动吮吸着她的伤口,仿佛她就是对她的血无可满足,然后再轻轻吻了上去。阿迟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如何拒绝阿迟的好意呢?毕竟若非这次“特殊”,这在她们约定中是决然不许的,阿迟也不会冒然违背。可是今晚,阿迟说这是礼物……又说送自己,却是这种意义上的,送自己的血液与生命。

自己若辜负,那便是让她白流了这么些血。

真狡猾。到底谁是骗子呢?

杜昭璃静默着,不说话,那些血让她周身渐渐变暖,也让她感觉到心口传来的细微疼痛。鼻尖愈发酸涩,眼眶渐渐充盈起眼泪。她感到心疼又无奈。可她此时此刻,无法推开她。

光线昏暗,没有人看得见那些血,没有人看得见那些泪,也没有人看见,在流了足够多的血之后,那分明是弯起的嘴角,慢慢地僵在了阿迟的脸上。

她慢慢感到眩晕、手脚发冷,却并不全是因为失血——她向来心中有数,不想让莼儿太担心——她只是越来越听清了刀兵交战与母亲的呼喊,越来越看清了那面战火纷飞中立着的大旗。

她握紧了拳。她重新张开手掌。她看着自己的手移动到了躺着的人的脖颈上。眼前的这张脸渐渐模糊,早已不是什么杜昭璃。

是鲜血,是军旗,是甲胄,是不瞑目的头颅。

黑夜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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