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大结局 —正文完—

献媚

五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前夜下了第一场春雨, 今早柳树便发了新芽,小小的嫩叶冒出来,翠绿翠绿的。

温皎坐立难安, 天未亮, 便到了武定侯府门口。

朱红大门紧闭, 门外守着殿前司的人。

若今日依旧没有肖绥犯法的实证,申时便要放他离京。

辰时已过,整条街都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温皎坐在马车里, 掌心已被掐得血肉模糊。

“宋琅玉现在在哪?”

薛棠满眼担忧:“宋大人昨夜出城了,我已在柳南巷留了人,若他回来,便知我们在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街边柳树的影子被拉长。

在漫长的等待中,温皎彻底绝望。

申时一过,侯府大门打开,一身金甲的肖绥从门内出来。

温皎抓紧了手中的匕首, 想过去杀了肖绥, 却被薛棠死死拉住。

“你疯了!这样冲过去,非但杀不了他,还得白赔上你的一条命!”

肖绥却看见了温皎, 他缓步走近,鹰目中是胜利者的傲色。

“我一直猜不到你的目的,开始认为你是贪图富贵, 后来觉得你想要权柄,如今才终于知道,你与我有仇。”

温皎死死盯着他, 眼睛几乎要流出血泪来!

“可我实在想不起,到底和你有什么仇?”

恨意几乎要将温皎撕碎,她牙齿紧咬:“不共戴天之仇。”

肖绥轻笑了一声,看温皎如同看草芥:“你已经做得很好,甚至差点就成功了,可惜天命站在我这一边。”

说罢,肖绥拂了拂袖,仿佛甩掉了什么脏东西般,冷笑一声:“陈小姐保重,愿你我还有相见之期。”

肖绥已上了马,正要挥鞭,却听远处有马蹄声逼近。

肖绥脸色剧变,抓紧了佩剑。

马蹄声越来越近,长街尽头,不是宋琅玉,是沈骁。

至近前,沈骁勒马停住,他目光从温皎脸上扫过,随即朗声对肖绥道:“圣上有命,请武定侯肖绥进宫觐见!”

温皎心头一松,险些站不住。

能拖延一时,便拖延一时,总归还有希望……

只是这点希望终究也破灭了——

肖绥从宫中出来时,宋琅玉依旧不见人影。

温皎跟着肖绥,一路到了城门,只要出了这道城门,肖绥面前便再无阻碍。

守城官兵已经在验看通关文牒。

沈骁站在温皎身侧,皱眉不解:“你和肖绥到底有什么仇?”

“沈骁,你喜欢我是不是?”温皎死死盯着肖绥的背影,杏眸红得吓人。

天气回暖,她穿一件浅绿的夹袄,纤细白皙的颈露在外面,红痕也露在外面。

沈骁眼神一暗,问:“你同宋琅玉睡了?”

“睡了,我同宋琅玉睡了很多次,你想和我睡吗?”她看着沈骁,像是一缕幽魂,“你帮我杀了肖绥,我给你做妾,做通房,做什么都成。”

沈骁喉结滚动:“你……疯了。”

城门已经打开,如今说什么都迟了……

温皎浑身失去了力气,她软倒下去,恨自己不够狠,恨自己无能。

“娘……”她喉中腥咸,猛地喷出一口血。

昏迷前一瞬,她眼前白蒙蒙一片,耳边似乎听到了羽箭破空之声,她想看是不是宋琅玉赶来了,可眼皮实在沉重,下一刻便陷入沉重黑暗之中。

*

温皎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闻到浓浓的药味,浓苦的药汁流入口中,她终于睁开了眼。

竹纹青纱帐,门开了一道缝,午后日光渗漏进来,空中的细尘飞舞。

“醒了?可还难受?”耳边传来宋琅玉沙哑的嗓音。

他眼下青黑,下巴上都是青黑胡茬。

她怔怔盯着宋琅玉的脸,嘴瘪了瘪,将头缩进被子里,委屈得呜呜大哭。

“你现在回来有什么用啊!肖绥都回北境了……呜呜呜……”

头上的被子被掀开,温皎被宋琅玉捞了出去,脸被迫抬起。

宋琅玉的眸子清亮沉静,像是平静的湖面。

“我寻回了肖绥通敌的证据,在城门前拦住了他。”

温皎瞬间怔住,嗫嚅:“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

温皎喜极而泣,抱着宋琅玉嚎啕大哭。

“宋琅玉,你真是个好人!你真厉害!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及时赶回来的!”

宋琅玉冷笑一声。

“你当真这般相信我?”

“自……自然。”

温皎的腰被死死勒住,宋琅玉.阴恻恻道:“你既信我,怎么还要给沈骁做妾、当通房?”

房内静得吓人。

“怎么不说话?”

温皎恼羞成怒,推了推宋琅玉,却没推开,气愤道:“谁让你来迟了!如今还怨起我来了?”

宋琅玉后槽牙都要被咬碎了,寒声道:“沈骁就是个武夫,浑身上下凑不出二两脑子。”

“宋琅玉,你要勒死我是不是!”温皎大力拍他的手臂。

“水性杨花,三心二意,勒死你还好些。”

他按着温皎狠狠亲了一通,温皎服软求饶,宋琅玉才放过她。

肖绥通敌并不难查证,北境军并非铁板一块,只要撬开一个人的嘴,剩下的人便不能沉默。

不过半月时间,宋琅玉便完成了初审所需的证人、证物、证词,又五日,复审也顺利完成,只待皇上朱笔御批定刑。

连下了几场雨,瘦梅还未落尽,庭角的玉兰却已绽出瓷白的花苞,风穿过回廊,带着新鲜青苔的味道。

温皎之前气火攻心吐了血,如今几服药饮下,已好得七七八八。

宋琅玉不让她出门,温皎便只能趁着晌午暖和,让婢女将藤椅搬到廊下,躺在藤椅上晒太阳。

身上暖洋洋的,温皎昏昏欲睡,迷糊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香。

“怎么不去房里睡?”男人在她旁边坐下,饮下了小几上盏里的残茶。

温皎含糊咕哝了一句。

“肖绥通敌的案子已成了铁案。”

“会判什么罪?”温皎睁开眼。

“砍头,或是凌迟,单看皇上的心意。”

温皎坐起来,手指轻轻点了点宋琅玉的鼻尖,甜声问:“依你对皇上的了解,你觉得……”

宋琅玉捂住温皎的嘴:“不可揣度天意。”

“那你小声同我说。”温皎将耳朵凑过去,宋琅玉却起身进了屋。

温皎跟了进去,见宋琅玉正要更衣,忙上前替他解开了玉带,小心挂在了衣架上,又身段柔软地为他脱下了官服。

两人同寝,夜夜都要欢.好,比那正经夫妻还要情.浓几分。

可温皎从未服侍过他更衣。

“你以后,”宋琅玉看着她的发顶,轻声问,“有什么打算?”

温皎抬眸看他,乌眸澄澈灵动,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问:“宋琅玉,你在想什么?”

宋琅玉移开眼,喉结滚了滚,方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两人身份悬殊,温皎做不了宋琅玉的正妻,那便只能做他的妾室。

其实她不在意是妻是妾,只是若住在国公府,到底寄人篱下,处处受人管制,将来若有变故,她想离开也难。

温皎将他脱下的衣服挂在架上,轻快道:“我不给你做妾。”

宋琅玉舒了一口气,甚至以为温皎想要做他唯一的妻,心中有些欢喜,正要开口,便听温皎道:“你在外面给我买个宅子,每月吃穿用度别亏待了我便是。”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宋琅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抓住温皎的手腕,一字一顿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皎无视宋琅玉眼中的怒火,轻声道:“你我这样如胶似漆,若被你的妻子瞧见,必容不下我,我亦不是良善女子,到时必搅得府中鸡犬不宁。”

她将脸轻轻贴在宋琅玉胸口,柔柔道:“你把我养在外面,想我时便去找我,我不必受这府中规矩管束,也更自由些。”

“所以你是要做外室。”宋琅玉冷冷道。

温皎叹息一声,掐了他的腰一把。

“你怎么这样死心眼,是妾是外室有什么重要,你和我好才重要。”

庭院内的阳光从窗棂映进来,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就没想过做我的妻子?”

温皎肩膀僵硬了一瞬,才闷闷道:“宋琅玉,我应付不来国公府那些事……”

宋琅玉抬起她的脸,雪腻糖霜的肌肤,姣美无暇的样貌,眼中透着一点心虚。

“是你应付不来,还是你觉得麻烦,所以不想应付?”宋琅玉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温皎,你是不是觉得做外室,想离开便离开,我管束不了你?”

心思被他戳破,温皎索性破罐子破摔。

“宋琅玉,你我本就是露水姻缘,我以为你知道的,何必非要求个结果?”她撤身便走,不理宋琅玉了。

好哇,他想着以后,想着长久,她却想着脱身!

好一个没心没肺的女子!

当夜,温皎早早便躺下了。

等了许久,宋琅玉没回屋。

温皎今日歇了午觉,便没什么睡意。

庭院的灯已熄了,书房的灯却亮着。

不知过了多久,温皎终于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响一声,她忙躺平不动了。

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片刻之后,身侧的褥子往下陷了陷,宋琅玉躺下了。

之后便再无动作声响。

温皎犹豫片刻,伸手抱住他的腰,人也靠了过去。

她只穿了一件素罗寝衣,身体隔着这层衣料紧紧贴着宋琅玉的手臂。

又软又暖。

像是邀约。

宋琅玉却抽出了自己的手臂,翻身背对温皎。

温皎这已算是服软,宋琅玉却拿起乔来,一时她也来了脾气,裹着被子滚到了床内,恼道:“有能耐你以后都别碰我!”

翌日温皎醒时,宋琅玉已离开多时。

婢女一面服侍温皎梳妆,一面道:“许是案子棘手,世子今早离开时脸色有些差。”

其实不止是有些差,而是黑如锅底。

温皎正在描眉,回道:“气死了才好。”

婢女以为自己听差了,小心抬眸望向铜镜,低声问:“姑娘刚才说什么?”

温皎放下眉笔,扬起一个明媚笑颜:“我说,气死他才好。”

婢女心中悚然,嘴张得老大。

这日宋琅玉回来已是深夜,卧房内已熄了灯,檐下挂着风灯,所以依稀可视房中器物。

宋琅玉掀开床帐,见温皎闭目安睡,纱衫滑落至臂弯。

她腹上挂着一条薄衾,睡容安详,只是眼皮微微颤动,暴露了她在装睡。

有点俏皮可爱。

宋琅玉心中一动,目光一寸寸扫过,最后落在了她的唇上,停住不动。

温皎的身体很妙,该长肉的地方长肉,该纤细的地方纤细,柔软、白皙、香甜,符合一个男人对女人所有的渴望和期待。

他脱下朱红官服丢在地上,上床落了帐。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温皎哼唧了一声,想将身子缩起来,手腕却被宋琅玉抓住,身子不能动,只能任由宋琅玉。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不疾,又耐心的雨。

雨后,花蕊湿腻沾了晶莹的露水。

宋琅玉远比她更了解这具身体,知道怎样能让她动念,更知道怎样让她难受。

雨下得更疾,听着让人焦躁。

男人尚穿着中衣,头发也一丝未乱。她却已有些吃力,暗香浮动。

“宋琅玉……”声音带着颤,她去抓宋琅玉的手腕。

她两只手腕被固定住,只能看着宋琅玉。

她不快地的哼唧。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恶意,下一刻,温皎便疼得哼了一声,眼中沁出泪来。

张嘴正欲骂人,口便被堵住,只能无助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像是故意要折磨她,使尽手段勾她,却始终不肯遂她的意。

温皎身下的褥子被汗水濡湿,灯影辉煌,帐影幢幢。

“阿皎,说你想要我。”

温皎唇.瓣已经有些红了,眼角湿漉,颈上生了一层细细的汗珠,神志昏沉。

宋琅玉的眸在黑暗中,仿佛一汪潭水,深邃静谧,是引人沉溺的深渊。

屋内安静至极。

他抱着她来到镜前。

“若我有一日娶别人为妻,这般同她亲密,阿皎可会吃醋?”宋琅玉哑声问。

宋琅玉会对别的女人,做对她做的事,会亲别的女人,会抱别的女人,会和别的女人亲密,生儿育女……

这念头一冒出来,温皎便觉得难受。

“阿皎,”宋琅玉催促,“想看我同别的女人亲近么?”

温皎别过头,不去看镜中两人的模样,抱怨道:“宋琅玉,你能不能别这样扫兴。”

宋琅玉眸色暗了几分,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也不知是气还是怒,竟冷笑了一声,将温皎死死抵在榻上。

室内条案上养了一条黑鱼,许是被声音扰醒,它一下一下撞击着白腻细釉的瓷缸,水声连着水声,一声接着一声。

看不清,感觉便更加灵敏。

心中时而酸、时而涨。

猝然,一切抽.离,温皎有些茫然,便见宋琅玉竟下了榻。

他背对温皎穿衣,脊背挺直,动作没了往日的慢条斯理,倒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

温皎知道他心中不痛快,可她确实也无话可说,别过头不看他。

很快,门打开又重重关上,房内只剩温皎一人。

之后几日,宋琅玉都没回来,听说是宿在了大理寺。

温皎想,肖绥的判决该下来了。

五月十四是万寿节,宫中要庆祝三日,第一日百官朝贺,第二日宴饮赏戏,第三日恩赏百官。

这几日,便是天大的事,也要放一放。

五月十三傍晚,宋琅玉回了镇国公府,才到菖蒲院门口,便听见庭院内温皎的笑声,待推开门,便看见温皎正和一人说话。

宋琅轩。

两人坐在石桌前喝茶,不知宋琅轩说了什么,惹得温皎又笑起来。

开门声惊扰了二人,宋琅轩面色有些不自然的站起身,低声唤了一句:“大哥。”

温皎依旧坐在藤椅上,绣着海棠花的绣鞋踩在足踏上,脚尖一晃一晃。

宋琅玉没看温皎,让宋琅轩跟着自己进了书房。

书房的窗开着,宋琅玉只要抬眼,便能看见庭院内的温皎。

“如今舍得回来了。”宋琅玉道。

宋琅轩有些愧怍,垂着头,道:“是弟弟心窄,自私妄为,在外浪荡了近一年,耽误了科考。”

庭院中,温皎起身回了堂内,那藤椅却还微微晃动。

“如今回家,可是想通了?”

宋琅轩抬眸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皎妹妹本也不喜欢我,她喜欢的一直是大哥。”

兄弟二人推心置腹谈了许久,宋琅轩方离开。

金乌西坠,庭院花树草木蒙上了一层青灰色的薄纱。宋琅玉起身离开了书房,沿着回廊而行。

卧房门没关,温皎正坐在窗下软榻上,手中拿着绣绷,正在绣着什么。

宋琅玉进房,去屏风后换衣服,出来时,温皎依旧坐在窗下。

“绣的什么?”宋琅玉在温皎对面坐下。

温皎眼儿都没抬,阴阳怪气道:“你在官署躲了好几日,怎么今日舍得回来?”

“明日万寿节,百官要进宫朝贺。”

温皎瞥他一眼,哂笑一声,问:“不会是听说轩少爷回家了,准备来抓我的奸?”

一个时辰前,宋琅玉收到了宋琅轩归家的消息,温皎说得倒也没错。

他视线落在温皎手中的绣绷上。绣的是鸳鸯戏水,针脚细腻,色彩斑斓,鸳鸯的羽毛散发着粼光,栩栩如生。

两人无言坐了会儿,宋琅玉看书,温皎绣鸳鸯,倒有些岁月静好的意思。

因宋琅轩今日回来,吴氏在花厅设了家宴,除了宋恒,国公府上下都在。

赵姨娘依旧病恹恹的,整晚没看温皎一眼,想是还怨她耽误了宋琅轩。

好在有吴氏和宋湘语打圆场,宋琅轩也健谈,家宴倒还算和谐。

月至中天,众人散去。

温皎和宋琅玉并肩往菖蒲院走,虫鸣树响,却更显庭院空寂。

“待过完了万寿节,肖绥的判决便该下来了。”宋琅玉忽然开口。

温皎轻轻“嗯”了一声。

“皇上并非心狠之人,应只是判斩,不会凌迟。”

“哦。”温皎闷闷点头。

夜里两人同榻而眠,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

“睡吧。”

翌日天未亮,宋琅玉便乘马车进了宫。

这日,朝中大小官员都要入宫朝贺,按照旧例,午时官员会在紫宸殿用膳,未时离宫。

可宋琅玉天黑也没国公府,吴氏使小厮去打听,小厮回来,说今日入宫的官员都未归家,正准备去一趟安平王府,宫中内监便来了。

“今日圣上高兴,留各位大人在宫中夜饮赏月,便不回府了,明日一早,还请国公夫人带着家中女眷进宫,宴饮看戏。”

吴氏心中安定几分,给了内监赏银,笑问:“往年百官朝贺后,只在宫中用午膳,今年怎么还在宫中留宿了?”

内监暗中掂了掂钱袋子,态度恭敬回道:“钦天监上报今夜有五星连珠的祥瑞之象,皇后娘娘便说不如留诸位大人一同赏这祥瑞天象,圣上便准了。”

夜里,皇宫燃放烟火,满城辉煌热闹。

这一夜,温皎睡得十分不安稳,天将亮时,门忽然被拍得“啪啪”响。

温皎披衣开门,见薛棠扶着浑身是血的于钊。

“昨夜有人劫狱,将肖绥带走了!”

温皎的手死死抠着门板,声音紧绷:“谁干的?”

“一群武功极高的黑衣人,且十分熟悉大理寺牢房地形,知道肖绥关押的位置,下手狠辣,绝不是普通的府兵。”于钊艰难道。

劫狱是诛九族的大罪,京城之中,敢这样大张旗鼓的劫走肖绥,说明劫狱之人不怕被查到,或者说即便查到了,也有信心不用承担罪责。

温皎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抓着于钊的衣领问:“宋琅玉知道么?”

“我原本准备进宫,谁知还未到宫门,便遇上了刺杀围阻,与我同去的几个人都死了……咳咳咳!”于钊支撑不住跪在地上。

敢在宫门外杀人,宫中定是出事了!

“你照顾他,我去找国公夫人。”

薛棠道:“我们刚才去过了,国公夫人天未亮便出发了,此时怕是快到宫门了!”

温皎脑中快速思索可行的办法,不过一瞬便拿定主意,唤婢女去寻府医给于钊治伤,她和薛棠骑马去追吴氏。

昨夜放了半宿的烟花爆竹,此时空气中还弥漫着呛人的硝火味道,马蹄踏过,激起满地的碎红。

穿过一条街道,遥遥看见朱红宫墙,一排马车整齐停在宫墙边的街道上。

温皎跳下马,正要过去,便见一队甲卫从宫门鱼贯而出,为首的监门校尉喝道:“禁宫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甲兵散开,将温皎等人隔离在外。

“我是镇国公府的人,还请军爷通融,让我过去。”

“你说是镇国公府的人,可有凭证?”甲卫冷脸斥问。

宫门已开,马车已徐徐驶进,温皎急得手心都是汗,正想往门里冲,却见一人朝她这边走来。

“什么事?”说话的正是此处宫门的监门校尉。

温皎不知他是敌是友,不敢具实以告,谎称自己是镇国公府的婢女,发现主母出门忘了带贺表,特意来送。

“你既是来送贺表的,便将贺表拿出来给我看看。”

温皎哪里拿得出贺表,面上却毫无惊慌之色,神色反骄矜跋扈起来,不快道:“我叫你一声大人,算是抬举你,你倒真敢僭越看给圣上的贺表?你算什么东西!若误了事,你的命也保不住!”

情况紧急,温皎又过不去,只能赌一把。

若是这校尉胆小怕事,不想把事情闹大,便会放她过去。

若是这校尉不放她,这边的声音也能让吴氏注意到。

那校尉面色有些难看,压着声音道:“你莫要在此咆哮,你无凭无据,我怎能放你过去,你在此等着,我让人去寻镇国公夫人。”

“你怎么来了?”一个穿着得体的管事嬷嬷上前,正是周嬷嬷,她笑着对那校尉道,“军爷莫怪,她素来莽撞惯了,回去夫人定要责罚她。”

温皎忙上前拉住周嬷嬷,道:“夫人走得急,把贺表落下了,我是来送贺表的。”

吴氏随身的东西都是周嬷嬷准备的,她清楚记得贺表就在随身的包袱里,听了温皎的话,立时便知有异,面色却无波无澜,给那校尉塞了锭银子,将温皎带了进去。

进了马车内,吴氏压着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温皎快速将事情说了,吴氏听了面色凝重。

“昨夜皇上留官员在宫中夜饮便有些奇怪,今日这宫门的守卫也换了,要出大事了。”

宋湘语面色惨白,颤声道:“大哥还在宫里,怎么办?”

“现在不止是你大哥的性命,怕是连皇上也有性命之忧。”吴氏沉吟片刻,从腕上取下一支羊脂白玉镯递给温皎,“你拿着这镯子去安平王府找我父王,让他想办法调步兵营来宫救驾!”

安平王原是步兵营的主帅,如今的步兵营统领还是他一手提拔,如今虽卸甲归田,却威势仍然在,若能调动步兵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温皎却没接那镯子,声音不大,却坚定:“我要进宫。”

“别胡闹!宫中如今最是危险,你和湘语都不必进宫,传递消息我一人足够!”吴氏按住温皎的肩,缓了语气,“你带着湘语躲起来,是成是败,天黑之前必有消息传出。”

温皎抬眸看着吴氏,眼中既无恐惧,亦无忐忑。

“夫人,我要进宫。”

有人冒着诛九族的大罪劫走肖绥,必因肖绥对那人有大用。

今日的事肖绥一定参与其中。

吴氏拗不过温皎,让宋湘语拿着信物去安平王府,带着温皎进了宫。

穿过两道宫门,众人下车步行,被引着往御花园去。

“皇后娘娘极重视今年的万寿节,让能工巧匠在御花园新筑了一座乘风楼,里面有戏台,有宴会厅,还有观星台……”一位官眷低声道。

穿过一道朱门,众人便看见了一座华丽的三层楼阁。

内监尖细的嗓音响起:“请各位夫人小姐上二楼听戏。”

有丝竹之声从楼内传出,众人进了楼内,便闻到一股幽香。

宫婢解释道:“乘风楼是用檀香木搭建而成,所以带着特有的香味。”

众人赞叹,温皎却蹙了眉,趁着众人不注意,她侧头细细闻了闻廊柱,这一闻却愣住——

浓重檀香掩盖下,还有一股生青味道,是胡麻油的味道。

她手指轻轻擦过栏杆,只觉指腹滑腻。

筑造乘风楼的木料竟都是泡过胡麻油的!

全木的楼,木料泡过胡麻油,楼外平坦风强,楼梯又狭窄陡峭,一点火种,便足以让楼内的人葬身火海!

温皎心“噗通噗通”地跳,耳中嗡鸣,已被众人簇拥着上了二楼。

只有服侍的宫人,没有官员。

温皎笑着问旁边的宫婢:“除了此处,可还有别的地方能看戏?”

“只这一处。”

待要再探听消息,便听楼下响起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皇后到!”

片刻之后,帝后被簇拥着上了楼,众人参拜后落座。

温皎看向主位,见帝后正在交谈,姜皇后盛装华服,神色自然。

中间是戏台,官员和女眷分坐两侧,温皎一眼望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根本寻不到宋琅玉。

吴氏座位靠前,根本无法起身,温皎同她说了一声,便端起桌上的酒壶走向对面。

有台上歌舞掩护,来往人员又杂乱,倒是没人注意温皎。

沿着坐席走了一圈,温皎没寻到宋琅玉,却被沈骁拦在了角落。

“你怎么进宫了?”他压着声问。

“肖绥被人劫走了,想入宫报信的于钊也被截杀,怕是宫中要生大乱子了。”

沈骁帮她收集过肖绥的罪证,应和他不是一伙的,只是说话时,温皎依旧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何时的事?”

“昨夜。”

沈骁面色骤然一冷,他看向帝后所在的位置,道:“此事需要立刻报与圣上知晓,你与我过去!”

温皎拉住沈骁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

……

台上唱了两场戏,忽然有人指着二楼与三楼的交接处惊呼:“走水了!”

沈骁迅速反应,先拥着昶平帝冲了出去。

随即殿前司的人疏散官员和女眷,将其余人快速带了出去。

众人才在楼外站定,那自三楼而起的火势已迅速蔓延开来,整座乘风楼成为一座熊熊“火楼”。

昶平帝面色阴沉,声音威严:“好好的怎么会起火?”

姜皇后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火起的时机不对,肖绥的军队还没进城,太早了。

她跪地请罪:“乘风楼失火是臣妾之过,还请皇上降罪责罚。”

未等昶平帝开口,太子也跪在了姜皇后身侧,叩首求情道:“母后为了父皇的寿辰,提前半年便开始修筑乘风楼,三月前又开始筹备万寿节的诸多事宜,至今没有一日安眠,今日失火母后也不能预料,还请父皇不要责罚母后!”

姜皇后平日待人和善,便也有人替她求情,昶平帝扶起姜皇后,安抚道:“今日的事与你没有干系,应是宫人没管好灯烛的缘故。”

姜皇后提议:“此事虽险,却无人受伤,倒有逢凶化吉的好兆头,皇上不如移驾承明殿继续赏戏?”

昶平帝允准,随即众人移步去了承明殿。

此时的温皎已砸晕一名宫婢,换了她的衣服往皇后宫中去。

乘风楼的火是她放的,火起时众人皆惊,只有姜皇后嘴唇紧绷,眼中既无惊也无惧,只是盛满恨意。

这楼又是她让人修筑的,很难让人不怀疑她……

温皎问宋琅玉的下落,沈骁说他昨夜醉酒后被送出宫了。

可温皎分明在宫门口看见了宋琅玉的马车,他人定还在宫中。

宫中虽大,可对姜皇后来说,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她的寝宫——春熙宫。

她跟随一行宫婢进入春熙宫内,又走偏僻小路往后殿去。

后殿人更少,但最东的一间厢房门口,却有两个内监守着。

两个人,温皎对付不了,便绕到了厢房后,她推了推窗,槛窗“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温皎小心爬了进去,这是一间存放旧物的库房,她轻手轻脚穿过杂物,便看见了被捆成粽子丢在墙角的宋琅玉。

看到温皎的一瞬间,宋琅玉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她穿着宫婢的粉色束腰裙,梳了两个潦草的垂髫髻,一双杏眸水盈盈的,里面盛满了……幸灾乐祸。

“怎么这样不小心?”温皎将他口中塞着的布巾扯了出来,手指灵巧的解开了绳结。

宋琅玉浑身酸麻,压着声问:“你怎么来了?”

“肖绥昨夜被人劫走了。”温皎又将刚才乘风楼的事简要说了,问,“你昨夜要走,可是发现了什么?”

“宫中内监穿着软甲。”

宋琅玉准备去禀报昶平帝,却被打晕关了起来。

酸麻感过去,宋琅玉扶着墙站起来,问:“这是哪里?”

“你猜是哪里?”温皎从架子上寻了一把匕首藏进袖中。

“春熙宫。”

“你倒是不笨。”温皎找了一套内监的袍子扔给宋琅玉,“穿上。”

宋琅玉想了想,背对温皎换上了青色的袍服。

他身材高挑,面若冠玉,即便穿着内监的衣袍,也掩不住他骨子里的清贵气质。

还是太惹眼了。

温皎又从一堆旧物中翻出了一顶纱帽,娇声道:“低头。”

宋琅玉依言低头,温皎将他的玉冠取下,为他重新束发。

她的手很巧,几下便将他的头发束好。

“你给别人梳过发么?”宋琅玉垂眸,声音轻缓。

温皎将纱帽给他戴好,抬起他的脸细瞧。

“宋琅玉,你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

皇城即将倾覆,两人却都异常平静。

男人垂着眸,减少了这张脸的锐气,又戴了纱帽,若不细看,倒有几分像内监了。

温皎双肩颤了颤,抿嘴憋笑。

“怎么了?”

“听说宫中寂寥,宫女和内监会结为对食,你和我现在像不像背主偷情的内监和宫婢?”

宋琅玉没笑,直起身低声道:“对食虽上不得台面,却也算是正经夫妻。”

温皎也笑不出来了,她凝着宋琅玉的眸子,轻声道:“火烧屁股了,你怎么有心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宋琅玉默然,低头亲了亲温皎的眉心,哑声道:“今日凶险,千万别冲动行事。”

两人从窗翻了出去,沿着宫中小路往承明殿去,到了侧门,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肖胜迎上来。

“殿帅已将事情告知了我,末将但凭宋大人吩咐。”

宋琅玉问:“从崇华门进来,有几道门直通内宫?”

肖胜道:“三道门。”

“你手中能调动的人有多少?”

“眼下最多能调动五百人。”肖胜从怀中掏出虎符,道,“圣上已知晓此事,这是调兵虎符,能调动城中驻扎的殿前司诸将士。”

宋琅玉略一沉吟,果决道:“你带着这五百人同我巡这三道宫门,放话有贼子要谋反,欲出宫调兵,若有阻拦者立斩。”

又对温皎道:“肃清宫门后,我和肖统领立刻便去调兵,此时城中情形不明,你就留在母亲身边,我很快便回来。”

“你去吧。”温皎轻声道。

宋琅玉最后看了她一眼,便和肖胜一起离开了。

碧瓦红墙,天空湛蓝如洗,殿内丝竹声声。

温皎唇角微勾,一步步迈进殿内。

天色将暮,承明殿内歌舞未歇,期间姜皇后离席更衣又复返。

台上正唱着《长生殿》,杨妃的声调凄婉动人,殿门却忽然被撞开!

一名浑身是血的禁军跪伏,甲胄染血。

锣鼓声骤然停歇,殿内也瞬间安静。

那禁军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逆贼肖绥率军犯阙,现已攻破崇化门,宫防告急!”

崇化门若失守,叛军和承明殿便只隔着一道宫门。

众人哗然,昶平帝目光扫过殿中,沉声唤道:“沈骁!”

“臣在!”

“集结宫中所有禁军护卫承明殿!”

“是!”

不过片刻,禁军便集结完毕,将承明殿围得密不透风。

铁甲森森如金鳞,长刀出鞘寒气凝!

殿内安静,远处宫门的喊杀声便清晰可闻。

金乌隐没在崇山峻岭之后,整座宫城雾沉沉的。

一名禁军踉跄跑来,声嘶力竭大喊:“叛军已攻破裕南门!”

这一声喊,震碎了殿内人的肝胆。

细小的羽箭嗡鸣之声由小及大,由远及近!

“举盾!”

下一瞬,漫天箭雨破风而来!

那些未来得及举起盾牌的禁军立刻被射成了刺猬!

一阵箭雨未息,又一阵箭雨袭来!

前排的禁军倒下,后排的立刻顶上!

金石撞击之声如同密集的鼓点。

终于,箭雨停下,便听喊杀声如山呼海啸袭来!

肖绥一身金甲,身后跟着黑色潮水般的士兵!

无需多言,刀剑之上见输赢。

殿内的官眷们何时见过这番场景,个个面色惨白,更有手软脚软躲在桌下的。

兵部尚书阎志虽上了年岁,尚有一搏之力,敲下桌腿拿在手中,怒声道:“我等岂可束手就戮,任人鱼肉?!都拿起武器,拱卫皇上!”

众人似被唤醒了神志,拆桌腿儿的拆桌腿儿,拿烛台的拿烛台,便是胆子小的,也颤颤巍巍和众人一同挡在了昶平帝身前。

叛军无穷无尽,如同蜂群一般涌上来!

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名叛军闯了进来,屠刀即将砍下时,一道冷锋划过,他的头便“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沈骁满身满脸的血挡在众人身前。

残存的禁军迅速围拢过来,形成了一道脆弱的人墙。

肖绥手持长枪一步步迈进殿内,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狂傲。

“肖绥,你竟敢谋朝篡位!”昶平帝双目含怒。

肖绥展开双臂,桀骜不驯问:“皇上何必将话说得这样难听,自古成者王,败者寇,您做了半辈子的皇帝,如今也到了该退位让贤的时候了罢?”

“你做梦!”

肖绥冷嗤了一声,道:“皇上可是在等城中禁军来救驾?实话告诉你,我北境三万兵马皆化整为零潜入了城中,禁军不过五千,早被我的人堵得进退维谷!怕是来不了了!”

三万北境兵马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京城,绝非易事,既要有路引,还有顺利通过各个关卡。

最难的却是京城的这一关。

城中防务归步兵营管辖,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严加盘查,短时间内,三万人马进城,城门守卫不会没有察觉。

除非……

“步兵营指挥使钱阳平是你的人?”

“皇上到底还没糊涂。”肖绥眸中闪着自得的精光,“钱阳平本就是我插在步兵营的一颗棋,原本只是想让他帮我探听消息,谁知他竟这般争气,得了安平王的赏识,一路高升当上了步兵营指挥使,想是老天爷都站在我这一边。”

一旁吴氏听了这话,只觉彻骨寒冷。

钱阳平是肖绥的人,那此时安平王和宋湘语去步兵营调兵,岂不是羊入虎口!?

昶平帝面色冷凝,一字字道:“你公然逼宫谋反,名不正言不顺,即便坐上了皇位,也是天下共诛!”

“皇上不必拖延时间了,现在没人能扭转局势。”肖绥鹰目在殿内扫视一圈,神色狠厉,“皇上若能交出传国玉玺,臣会留皇上一条性命。”

“你做梦!你——”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一直坐在昶平帝身侧的“姜皇后”忽然暴起,杀了昶平帝身侧的禁军,正要挟持昶平帝时,却被距离最近的阎志一脚踢开。

“姜皇后”踉跄滚落阶下,沈骁一把撕开她脸上的人皮面具,却是个脸生的女人。

“什么不入流的手段——”阎志话音未落,低头便见一把软剑从自己胸前刺出!

他艰难回头,见到持剑之人,满眼不可置信。

不是别人,是曾救驾有功,被他一手提携至兵部侍郎的李友。

“你!”

软剑利落抽.出,阎志瞬间咽气。

李友毫不犹豫,持剑攻向昶平帝身侧的禁军,肖绥和沈骁也战在一处。

殿内短兵相接,杀成一团,可人数相差太悬殊了。

禁军伤亡殆尽,满地尸体成山。

众人被逼至殿内角落。

“皇上既不肯束手就擒,便请驾崩罢!”肖绥立于大殿之中,一挥手,身后弓箭手立刻涌上前,弓弦绷紧,闪着寒芒的箭镞齐刷刷对准众人,黑压压一片,只等肖绥一声令下,便能让人变成刺猬。

时间变得漫长又急迫,连咽口水都变得艰难。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甜甜的女声在殿外响起:

“侯爷且慢。”

黑甲士兵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去。

一名宫婢持刀抵住了真正的姜皇后,挟持着她拾级而上。

她们身后,数名侍卫持剑紧随,欲要营救姜皇后。

“皇后娘娘脚下小心些,别不慎跌倒,我手中的匕首可不长眼的。”温皎轻声提醒。

温皎方才一直在殿内,“姜皇后”更衣回来后,身上的味道便不对了。

可这样一场好戏,策划之人怎肯错过,所以温皎便在附近的殿宇寻找。

她所料不错,姜皇后正在不远处的偏殿内,身边只有几个侍卫。

温皎假装送茶宫婢接近了姜皇后,将她挟持到了此处。

“陈家的案子,本宫是帮过你的,如今你反而恩将仇报。”大局已定,姜皇后只觉恨,不觉怕。

温皎嗤笑一声,挟持着她迈步进入殿中。

“皇后娘娘是为了帮我,还是利用我除掉七皇子和玉贵妃?”

姜皇后沉了沉脸色,看向昶平帝。

帝后相望,昶平帝先开口:“朕怀疑过所有的人,唯独没怀疑过你。”

姜皇后问:“皇上是没怀疑过臣妾,还是觉得臣妾一介女流,没有谋朝篡位的胆量?”

帝后是少年夫妻,也曾有过一段恩爱时光。

直到玉贵妃进宫。

红颜未老,恩先断。

“朕对你不薄,你的儿子是太子,早晚都是皇帝……”

姜皇后癫狂大笑起来,笑声在这满是尸体的殿内,显得诡异又恐怖。

“你对我不薄?”姜皇后目眦欲裂,“你对玉贵妃才是不薄!你让我的儿子做太子?那是朝中大臣反对废嫡立庶!”

“太子是资质平庸,可七皇子也不是什么聪颖之人,皇上心爱玉贵妃,便偏心七皇子,要改立他为太子!这也叫对我不薄?”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这念头不过从昶平帝脑中闪过一瞬,甚至在朝堂劝谏后,他立刻就放弃了这想法。

自那之后,姜皇后一改之前的性子,言行无瑕,端庄沉静,成了一位贤后。

“玉贵妃和七皇子已死,你便这样迫不及待?”

姜皇后面色沉静下来,眼中却带着嘲讽:“皇上,十三年前起,您动了废太子的念头后,臣妾便开始布局了,拉拢武将,收买朝臣,谋划刺杀,又让李友救驾,将他安排进兵部……皇上,你原本永远不必知道臣妾做的这些事,可你偏偏开始查江都私铁案,查北境军,你查这些,迟早会查到臣妾身上的。”

昶平帝面色阴沉,死死凝着姜皇后:“倒是朕小看了皇后。”

温皎的匕首死死抵在姜皇后的颈下,威胁道:“让肖绥退出去,否则两方打起来,怕是娘娘也要受伤。”

利刃划破细嫩的肌肤,姜皇后看向肖绥,下令:“退出宫殿。”

肖绥未动。

温皎看向肖绥,问:“你不走,是想让我杀了皇后娘娘?”

“你到底是谁?”肖绥觉得自己一定认识温皎。

温皎手中的匕首再近一分,双眸凝视肖绥,话却是对姜皇后说的:“看来侯爷并非真正忠心于娘娘呢。”

姜皇后怒声道:“本宫命令你退出去!”

肖绥手中虽掌兵,可名不正言不顺,他不能自己登基,即便要挟天子以令诸侯,此时也不是显露野心的时候。

黑甲卫们退了出去,肖绥在最后,他迈出门的一瞬间,忽夺过身旁士兵的弓箭,回身毫不犹豫射向温皎。

羽箭破空,转瞬已至身前。

锋利冰冷的箭贯穿胸膛,先是疼痛,然后是空虚。

温皎倒在地上,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耳中听见殿中金铁交鸣之声再起。

心中不甘,可她动不了。

纷乱厮杀声中,她听见了许多声音。

“钱阳平谋反已伏诛,安平王率步兵营前来救驾!”

“镇国公率京畿守军前来救驾!”

“殿前司前来救驾!”

温皎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太沉,终是彻底陷入黑暗中中。

温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梦见江都小巷的旧宅,一会儿梦见嫋春楼的后院。

她以为自己死了,哀哀叹了一声。

“阿皎。”宋琅玉微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胸口忽然疼起来,像是灵魂坠落回躯壳里。

睁眼便看到青色的帐顶,然后是宋琅玉。

夜阑人静时,房内灯火煌煌,他像是一只男鬼。

“你也……死了?”温皎气若游丝。

宋琅玉微红的眸中闪过一抹恼恨,咬牙切齿道:“死了。”

温皎闭了闭眼,只觉喉咙干涩,问:“肖绥杀的?”

“被你气死的。”那日他在殿外,亲眼看着温皎中箭倒地,一瞬只觉肝胆碎裂。

昏迷两日,温皎面色惨白如纸,也像一只鬼。

宋琅玉握住她的手,寸寸收紧,声音紧绷:“不是让你别做危险的事?你胆子倒是大,还敢挟持皇后。”

他的手温热,胸口的疼清晰,没死,她便只关心一件事:“肖绥死了么?”

“没死,关押在天牢里。”

温皎唇角勾了勾,双眼盈笑看向宋琅玉:“弑君谋逆,这次应该判凌迟了吧?”

宋琅玉凝视着她的眸子,缓缓点了点头。

“圣旨已下,半月后凌迟处死。”

温皎忍不住笑出声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浑身颤抖起来。

“缓缓呼吸。”宋琅玉按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

“好疼……”温皎哭了出来。

“会好的,忍过这一阵便好。”

帐内少女嘤嘤哭泣,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娇,哭湿了宋琅玉的衣衫。

宋琅玉从江都回来后,便知肖绥所谋不善,暗中见了昶平帝一面,让他允宋恒掌管京畿守军,以防万一。

宫变那日,宋琅玉和肖胜去调遣禁军,却被围困在朱雀街上,得亏宋恒率兵及时赶到,才得以脱困。

宋琅玉虽埋怨温皎涉险,却明白多亏她拖延了时间,才让援兵能及时赶到,否则昶平帝一死,万事皆休。

“别哭了,阿皎。”若是能,宋琅玉恨不得替温皎疼。

她将他的心哭得湿漉漉的,像是要碎了。

温皎抬起红肿的眼,委屈巴巴:“可是……好疼啊!”

其实有止疼的药,只是用了那药,伤口恢复得会慢些,宋琅玉觉得于身无益,所以自己从不用。

可此情此景,得给温皎用。

药很快熬好端来,宋琅玉用小银勺一点点喂给温皎,药劲儿上来,温皎终于不哭了。

宋琅玉额上生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起身去铜盆内净了手,端着伤药回来。

“你不必动,我帮你换药。”

温皎没穿心衣,宋琅玉手指灵活将寝衣解开,纤毫毕露。

那箭从右肩透穿,未伤及脏腑。

如玉肌肤之上,那结痂的箭伤看起来有些丑陋。

宋琅玉先用柔软的棉布清理伤口周围,然后将微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

神色认真,毫无狎亵之意。

“宋琅玉,我昏迷时,你便是这样将我这样剥光上药的?”温皎轻声问,眼神戏谑。

宋琅玉用帕子擦净手指,将她的寝衣穿好,才抬眸看她:“你若觉得吃了亏,我可以娶你。”

温皎悻悻闭了嘴。

宋琅玉脸色便难看起来。

灶上的粥一直热着,宋琅玉喂温皎吃了些,又给她净了面,便熄灯上榻安歇了。

两人肩并肩躺着,像是貌合神离的夫妻。

温皎的小指勾住他的食指,娇声道:“宋琅玉,我受了要命的伤,你怎么能给我脸色瞧呢……”

“你没良心。”宋琅玉反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黑暗中,他叹一口气,“睡吧,养好身子,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见肖绥。”

补品药膳流水一般端来,不过几日,温皎便被补得脸红扑扑的。

宋琅玉不似之前勤勉,下朝立刻便回国公府,给吴氏请了安,便回菖蒲院同温皎一同用午膳。

温皎能坐起后,便常拥她在窗下罗汉榻上坐着,或是看窗外老树生的新芽,或是看天上翱翔盘旋的飞鸟,或是拿一册闲书给温皎读。

他的书,能是什么好书。

温皎听得昏昏然,便伏在他胸口沉沉睡去。

宋琅玉便让人去寻了些时下流行的话本,才子佳人、名伶千金、王爷孤女之类,这回温皎倒是有些兴趣,只是读着读着,宋琅玉便忍不住给人扣罪名,比如“拐带良家”“私窃钱财”云云。

温皎却总有歪理,两人各执一言,有时还要吵几句。

于是那些画本子又丢到了一边。

这几日天忽然热起来,夜里房内又闷又燥。

宋琅玉开了窗,用薄衾裹着温皎,两人相依坐在罗汉榻上观星纳凉。

他说起儿时趣事,声音低沉温和。

他说自己少年早慧,说自己很早就知道要支撑国公府的门楣,说寒窗苦读的十几年,说无人能懂的孤寂。

明月银辉落在温皎的脸上,她鸦羽颤了颤,静静听着。

日子过得慢起来,是温皎从未感觉到的慢。

十日后,她已能下地行走。

入夜,宋琅玉带她去了天牢。

肖绥手脚被铁链锁着,头发蓬乱,满身血污。

温皎缓步进入牢房,肖绥抬起头来。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你是谁。”他声音粗哑。

温皎面色苍白,在肖绥面前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道:“爹,我是梨儿啊。”

肖绥眼中满是惊愕,他摇头:“你不是,她早死了。”

这些年,温皎一直盼着今日。

她以为自己会很痛快,可真到了这一日,她只觉得疲惫。

像是越过千重山,涉过万条河,最后只希望这一切快些结束。

“我没被淹死,我活了下来。”温皎面色平静,“虽然很艰难,但我走到了你面前,我将你送上了死路。”

肖绥死死盯着温皎的脸,倏然,他狂笑起来:“我就觉得你面熟,可我偏想不起何时见过你,哈哈哈哈!你竟是我的女儿!”

“爹,你曾将梨儿扛在肩上,也曾给梨儿买过梨膏糖,梨儿很喜欢爹爹的。”温皎说话时,眸子看着肖绥,又似透过他在看别人。

那是很久远的事了。

自温氏死后,肖绥再没想起过那些事。

那时并不富裕,家中常为银钱发愁,可温氏性子柔婉,女儿可爱娇憨,他没那么大的野心,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那时他那小女儿眼睛圆圆,脸儿圆圆,梳着双丫髻,见他归家,便蹦蹦跳跳扑进他怀里。

怀中抱着奶香的女儿时,他便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看向面前的少女,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影子,只是眼神中再无一丝依恋爱意。

“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女。”肖绥盯着温皎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到几分不忍,“如今我也得了自己该有的报应。”

可他失望了。

女子姣美的脸上全是漠然,声音很轻:“爹,我觉得这报应来得太晚了些,这些年,女儿日夜受着熬煎,只想将你送上刑台,让你也尝尝娘受过的苦。”

肖绥喉结一滚,艰涩问:“我被判了凌迟?”

温皎掩唇轻笑,眸中满是喜色:“怎么?爹爹害怕了?”

肖绥面色终于难看起来,他伸手想触碰温皎,却因铁链束缚而狼狈跌回去。

“梨儿,当初是爹鬼迷心窍,爹早后悔了,后悔杀了你娘,更后悔将你丢进江中!”

温皎眼睫颤了颤,眼圈也有些红。

她到底是他的骨肉,即便恨他,总归还是不忍吧。

肖绥心中庆幸,面上却装出痛悔之色,声音哀痛:“梨儿,你念在父女一场的情分上,帮帮爹吧。”

油灯爆出一个灯花,肖绥屏息等待。

“怎么帮呢?”她轻声问。

活是活不成的,那便死得痛快些。

“你的簪子给爹罢。”

自戕总好过被凌迟。

温皎缓缓摇头:“会牵连我的。”

肖绥双目赤红,浑身颤抖:“那你便去贿赂行刑的刽子手,让他给爹个痛快。”

“女儿贿赂过刽子手了,”温皎抬眸,眸中不是不忍,而是欢喜,“女儿让他一定要割满三千六百刀。”

肖绥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你说什么!?”

温皎凑近他,一字字道:“我说,让他一定割满三日,割满三千六百刀,才能让爹爹死。”

“娘受了三千六百刀,爹自然也要受满三千六百刀,这才公平些。”

“你个毒妇!”肖绥再不掩饰眸中的狠厉,他想抓温皎,可手脚均被锁着,连温皎的衣襟也碰不到!

“爹爹现在一定想死是不是?”

她有些疲倦,手肘撑着椅子扶手,声音很轻:“可爹爹不能死,爹爹一定要受够三千六百刀,否则我便杀了肖燕璋。”

肖绥浑身一僵。

“皇上仁慈,念在肖燕璋并未参与谋反,所以判了流放,他是爹爹的儿子,也是爹爹唯一的后人,若杀了他,肖氏便断子绝孙了。”温皎咳了一声,双眸灼灼看着肖绥,“只要爹爹咬牙受够这三千六百刀,我便不派人截杀他,怎么样?”

当年,肖绥用温皎的性命威胁温氏,让她认罪,让她受够三千六百刀,如今风水轮流转,他成了受刑被胁之人。

肖绥眼中流出血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即便我受够了三千六百刀,你也不会放过他的!”

温皎“咯咯”笑起来:“我骗爹爹做什么?”

随即,她举起三根手指,字字清晰发誓:“我发誓,若爹爹受够三千六百刀,我便不杀肖燕璋,皇天后土为证,若违此誓,便让我生遭横祸。”

肖绥死死盯着她:“用你娘发誓。”

温皎迟疑片刻,复举起三根手指:“若违誓言,便让我阿娘地下不得安息。”

肖绥冷笑:“不得安息算什么?若你违誓,便让她永世为奴为娼!”

温皎眼神冷了下来,她站起身,对肖绥道:

“我会想尽办法,让你受够这三千六百刀,我也会派人去截杀肖燕璋,让你断子绝孙,还会把你的尸骨埋在城门的黄土下,每日让千人万人踩踏。”

她走至牢门,回头看了肖绥最后一眼,唇角带笑:“爹,你在地下等着瞧吧。”

“你回来!回来!我答应你!”肖绥疯了一般挣扎,“我答应你的交易!你别碰燕璋!”

温皎却似没有听见,一步步往光明处走去。

她重伤未愈,方才与肖绥说话又耗费了心神,此时已站立不住。

好在宋琅玉迎上来接住了她。

他横抱着她一步步出了牢房,上了马车。

“与他说清楚了?”

温皎窝在他怀中,鼻子蹭了蹭他的胸口,嘟囔:“别提他,我犯恶心。”

夜里二人同榻而眠,宋琅玉从后抱着她,柔声问:“明日肖绥行刑,你去么?”

温皎回身抱住宋琅玉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咬牙切齿:“去。”

*

曾经的侯爷将军,一朝沦为死囚,谁不唏嘘好奇?

行刑那日一早,百姓们早早在刑台下等候。

刑台对面的酒楼厢房内,温皎懒懒躺在宋琅玉的腿上,杏眸半眯嘟囔:“力道轻一些。”

她昨夜没睡好,此时头疼得紧,便让宋琅玉帮她揉捏。

宋琅玉不语,只听话地减了些力道。

楼下嘈杂人声骤然消失,接着便听见囚车驶近的声音。

片刻之后,监刑官高声道:“今有死囚肖绥,犯谋逆、通敌之罪,判凌迟之刑,现已验明正身,立即行刑!”

百姓的叫好声此起彼伏,接着便听众人惊呼,然后这惊呼又渐渐小了。

温皎扶着宋琅玉的手臂坐起来,扭头望向窗边。

“别怕。”

宋琅玉声音温和,俯身帮她穿好了鞋子。

十四年前,她在一间酒楼的厢房里,看着温柔的母亲被刽子手凌迟。

今日,她终于将害了母亲的人送上刑台,这是该放鞭炮庆祝的一日,她总归要看看那人凄惨的模样。

温皎缓缓伸手打开了窗。

肖绥缚于刑架之上,眼皮被割去,血泪纵横满面。

一如当年她的母亲。

她退后一步,撞进宋琅玉的胸膛,他的臂环住她的腰。

“阿皎,别怕。”

她终于看清,刑架上的不是母亲,而是肖绥。

肖绥似有所感,抬起那双血淋淋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温皎欢喜笑起来,眸中水光盈盈。

她朝肖绥唇语道:“爹爹,一路走好啊。”

一片片肉被割下来,肖绥终于开始惨叫,像是绝望濒死的野兽。

可惜,他只能死一次。

温皎看了好一会儿,才关了窗。

两人回了镇国公府,之后两日也未去观刑。

第三日傍晚,监刑官上门,禀说肖绥受够了三千六百刀,现已身死。

宋琅玉与那监刑官道了谢,将人送出门去,又派人去给刽子手送赏银。

随后去主院寻宋恒说了会儿正事。

从书房出来时,天已黑了,他穿过回廊,闲庭信步往菖蒲院走。

卧房并未亮灯,他便知温皎还未醒。

自从受了伤,温皎便十分贪睡,晌午吃罢了饭,就开始犯困,一觉能睡到天黑,找太医来看过,只说伤了元气,并无大碍。

温皎看着他失落的神色,杏眼含诮:“宋琅玉,我没怀你的孩子。”

宋琅玉转身去了书房,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卧房亮灯,只得亲去将人唤醒。

房内漆黑一片,却能闻到温皎身上的甜香。

像是桃子蜜,又像是花蜜。

他缓步走至床边,掀开床帐,借由廊下挂着的风灯光亮,看清了床上的人。

温皎身上盖着薄衾,歪着头酣睡,修长的颈露在外面,像是一截洁白的嫩藕。

宋琅玉指节轻轻刮擦她的耳垂,温皎咕哝了一声,将头缩进衾被里。

“起来吃点东西。”宋琅玉将她从被里捞出来,将她抱到了窗边软榻上坐着,然后点了炕几上的灯。

温皎睁着朦胧睡颜,怏怏不乐:“我好困的……”

“再困也得吃些东西。”宋琅玉从架上取了件外衫给她披上,又唤婢女摆膳。

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桌,温皎却依旧歪着身子不动,惫懒得厉害。

宋琅玉给她盛了一碗肉粥,温声哄道:“阿皎乖,多吃些东西,身子才好得快。”

“懒得动。”她双眸含情瞧着宋琅玉。

宋琅玉走过来,将她抱在怀中,然后极有耐心的一勺勺喂她。

一年前,宋琅玉绝不信自己会做这样狎亵亲密的事。

可这是他近来常做的事,并且做起来不觉为难。

“肖绥受够了三千六百刀,于今日申时死了。”

温皎咬了咬口中的银勺,轻轻“哦”了一声。

宋琅玉沉默片刻,又道:“宫变那日,你救驾有功,皇上欲封你为郡主。”

房内安静,宋琅玉一瞬不瞬盯着温皎的眼睛。

温皎却偏头不语。

“若封了郡主,你便有了食邑俸禄。”宋琅玉觉得喉咙干涩,“你心中是怎样想的。”

房内陷入漫长又诡异的静默。

庭院里有鸟叫虫鸣。

温皎动了动唇,轻声说:“宋琅玉,让陈昭死了吧。”

剥去陈昭的名字,丢弃肖梨儿的过往,忘记嫋春楼甜娘的记忆。

让她做回温皎,以后也只做温皎。

夜里,两人同榻而眠。

宋琅玉背对着她。

温皎身子贴近,手臂环着他的腰,娇声道:“宋琅玉,我冷。”

房内放了两个炭盆,宋琅玉夜里都热得睡不着,怎么会冷?

宋琅玉没动。

“睡吧,别折腾了。”

温皎推了推他的肩,不快道:“我不是郡主,你便不理我了?”

宋琅玉从床上坐起,冷眸睥着她:“我气什么,你心知肚明。”

“我不知你气什么。”温皎躺在枕上,乌黑的发铺了满枕,神色无辜,眸中带笑。

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

气什么?气她从没想过两人的未来。

宋琅玉不在乎她是不是郡主,即便不是郡主,他也有办法名正言顺娶她。

可她不能对两人的未来毫不在意。

他下榻,慢条斯理穿着外袍,像是准备出门。

温皎蹙了蹙眉,娇声娇气道:“宋琅玉,我心口疼。”

他动作顿住,静默片刻,问:“可要寻太医来看?”

“不要太医,你帮我揉揉。”她解开衣襟,露出水红的心衣。

她水亮亮的眸子看着宋琅玉,一副勾人模样。

宋琅玉凝她良久,又将刚穿好的衣袍脱下,他上床放了帐,却是仰面躺下,并未理会温皎。

一只软若无骨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胸.口。

“我疼,你帮我揉揉。”

宋琅玉撤回手,声音沙哑:“疼便去请太医,我又揉不好。”

温皎香软的身子凑过来,在他耳边道:“你比太医好使,你帮我揉一揉,便不疼了。”

宋琅玉不为所动,冷冷吐出四个字:“巧言令色。”

“可你喜欢。”

便是巧言令色的骗子,你也喜欢得紧。

宋琅玉被气得说不出话,索性转身背对温皎,她偏又缠上来,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指腹在他小腹上打转。

她的手柔软温.热,抚过的地方变得紧绷僵硬。

她肆无忌惮,宋琅玉猛地捉住她的手腕禁锢在头顶,下颌紧绷,咬牙切齿道:“你既无心于我,何必百般撩拨。”

两人呼吸交缠,温皎仰头主动吻上他的唇,温柔缱.绻,宋琅玉终是松开她的手腕,闭目沉.沦在这个吻里。

她的手捧着他的脸,唇齿交缠间,她哄他:“别气了,你生气,我也不开心。”

宋琅玉俯身埋首在她颈间,闷声闷气:“你就是个混蛋。”

温皎伤还未痊愈,自是不能做那亲密事,宋琅玉被撩拨得一身火气,只能去外面冲了冷水。

回来时,温皎已睡熟了,面容恬静安然。

“果真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蛋。”宋琅玉微哑。

次日,宋琅玉入宫,将温皎的身世如实禀明昶平帝,昶平帝听了甚是唏嘘,道:“她虽是肖绥的女儿,可不曾参与谋逆,且救驾有功,朕该赏她。”

宋琅玉跪伏于地,声音沉哑:“她知圣上是一片慈心,可她既不愿以陈昭的身份活着,更不愿以肖梨儿的身份活着,还请圣上开恩,准她假死脱身。”

昶平帝思忖片刻,道:“她虽不贪图富贵,可陈氏女救驾有功,不得不赏。”

*

傍晚,宋琅玉回了国公府,先去给宋恒和吴氏请了安,同二人禀明圣意,才回了菖蒲院。

卧房内亮着灯,宋琅玉推门进去,见温皎正坐在软榻上绣荷包。

那个鸳鸯戏水的荷包她绣了很久。

是用了心思的。

“皇上怎么说?”温皎歪头笑着看他,狡黠又可恨。

宋琅玉垂眸净手,淡声回道:“皇上说你救驾有功,要封你当郡主,不许你假死。”

温皎肩膀垮下来,鼻子眼睛皱成一团:“我不要封赏还不成?怎么这样霸道?”

宋琅玉在她旁边坐下,垂眸饮茶没搭话。

夜里熄了灯,温皎忽凑过来,问:“若封了郡主,每年有多少俸禄?”

“动心了?”

温皎唉声叹气,又不说话了。

若封了郡主,温皎与他便是门当户对,没人敢说她不配为他的妻。

这是最容易的一条路。

其实宋琅玉可以使手段,让温皎不得不当这个郡主,可他没有。

他舍不得。

舍不得让她有一点不顺心。

忍下心中的憋闷,宋琅玉软了声音:“过两日,皇上会下旨,封‘伤故’的陈昭为郡主,赐府宅田地,只要陈家有人在世,俸禄便不会停。”

温皎撑起身子,惊吓道:“你是说许应每年都能领郡主的俸禄?!可他也是个假货,若被人知道,怕是要掉脑袋的!”

宋琅玉将她按回床上,又扯了被子盖在她身上,道:“许应的事我今日已禀明皇上,皇上的意思是将错就错,陈家也算有个后人。”

两日后,圣旨降下,确如宋琅玉所言。

赏赐了一座府宅,位置只与镇国公府隔了一条街,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又赏赐金银布匹无数,几乎要将库房装满。

许应看着满室珍宝,惊得目瞪口呆:“阿皎姐姐,这……这些都是给咱们的?”

温皎拍拍他的头:“不许沾赌,娶个本分媳妇,老实过日子。”

许应本是个乞儿,从没想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当下点头如捣蒜:“阿皎姐姐你放心,我绝不是那浪荡挥霍的人!我全听阿皎姐姐的!”

接下来两个月,温皎依旧住在镇国公府。

因照顾得精细,她的身子早已好了。

那鸳鸯戏水的香囊也绣完了。

养伤的日子,两人虽睡在一张床上,宋琅玉顾忌着温皎的伤,并未碰过她。

期间太医又来看过数次,说温皎的伤已好了,宋琅玉却一直守着,不肯破戒。

七月末,暑热难耐。

大理寺年中岁尾最是忙碌,宋琅玉从官署回来,已是夤夜。

菖蒲院内静谧无声,树影婆娑。

他早传了消息回来,让温皎不必等他,此时卧房并未亮灯,想来温皎早安寝了。

他朝服下的中衣早已汗湿,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宋琅玉遣退婢女,去浴房沐浴。

水温正好,洗去了身上的黏腻,他将头枕在浴桶边缘,闭目冥思。

门轻微响了一声,有人进了浴房。

对着门的墙边立着面一人多高的大铜镜,透过这面铜镜,宋琅玉看清了进来之人。

一只嫩.白的手从后抚上他的颈,指尖划过锁骨。

“奴婢来服侍世子爷沐浴。”女子声音娇婉,身体靠过来,“世子爷可寂寞了?”

宋琅玉握住她的手一拉,将她拉到面前,声音暗哑:“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浅粉抹胸紧束在身上,领口低垂,露出如玉赛雪的肌肤。

外面罩了件纱衣。

浴房水汽氤氲,灯烛昏暗,她眼波流转,像是一只才化人形的精魅。

“等你。”她弯腰,幽香浮动,令人微醺。

宋琅玉视线下移,视线停住。

“世子可喜欢?”

宋琅玉抓住她的玉臂,骨节分明的手上青筋虬.结,力道有些大,温皎忍不住娇.哼一声,抱怨道:“轻些!”

开过荤的人,素了三月,还夜夜同眠,身体早已枯渴难耐,如今她成心撩.拨,如何还能忍得住。

他眸色如潭,沉得吓人。

“身子可受得住?”

温皎咬咬唇,在浅粉的唇瓣上留下一排细细的齿痕,嘟囔道:“若受不住,你停下便是。”

下一刻,她被宋琅玉拉进了浴桶之中。

纱衣本就轻薄,被水浸湿,更是恍若无物。

冰肌玉骨暗生香。

“若受不住,便告诉我。”宋琅玉喉结一滚,声音紧绷。

庭院空寂,浴房内水声渐起,缓缓,又疾疾。

湿漉漉的纱衣搭在浴桶沿上,轻纱随水浮动荡漾,时不时撩一下温皎的手臂。

水雾蒸腾,瓷白的肌肤上凝了一层细汗。

山峦变形,神女倾倒。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方停。

两人相依相偎,宋琅玉的臂环着温皎,轻轻吻了吻她雪.白的肩,哑声轻语:“可有哪里难受?”

温皎浑身酸软,牵起他的手覆在胸口,酸叽叽道:“这里难受。”

宋琅玉一惊,便要起身,却被温皎按住肩膀。

她跪坐在他身前,盈盈眸光落在他胸口,那里有一处微微凸起的旧伤痕。

是她故意害他那次留下的。

她中箭后,才知利箭贯穿身体是怎样的疼。

她俯身,软唇吻住那处伤疤,抬头时,睫上的一滴泪滑落水中。

“还疼不疼?”

宋琅玉指腹轻轻拭去她眼尾的泪珠,温声道:“早不疼了。”

“宋琅玉,我是个坏人。”

“我喜欢坏人。”

温皎动情吻住他,宋琅玉本就还未餍.足,美人这般主动,他自然不能拂逆这好意。

浴桶里的水冷了,会着凉。

他们在铜镜前。

那铜镜蒙了一层水汽,隐约能看见人影。

半个时辰后,上面留下胡乱抹擦的印子,有的印子像手,有的印子像圆。

两人回了卧房,相拥而眠。

温皎轻声软语:“宋琅玉,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黑暗中,宋琅玉的眸子沉黯下来。

良久,他才哑声道:“好。”

次日,温皎同宋湘语出城去寺庙上香。

檀香袅袅中,温皎虔诚跪拜在佛祖面前,许了三个愿。

一愿母亲魂魄安眠。

二愿肖绥永世不得超生。

三愿……宋琅玉长命百岁。

之后又去往生殿内,为母亲点了一盏长明灯。

宋湘语被一位相熟的小姐叫走了,禅房内,只剩温皎和婢女。

“我有些饿,你帮我去寻些点心来吃。”温皎懒懒倚靠在引枕上。

那婢女才出门,温皎立刻将门反锁了,然后推开北窗。

进门前她便观察过,这间禅房北面便是后山。

后山有小径,直通官道。

她从窗跳了出去,借着山间草木的掩映,悄无声息往山下而去。

此时,寺庙最高处的藏经阁内。

一人久立窗前。

宋湘语扒着窗沿,望着远处山野间缩成一点的人影,忍不住开口:“大哥,你既这般舍不得,怎还故意放她走?皎皎走得好果决,一点留恋都没有啊……”

宋琅玉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凝着那道远去的身影。

“弓弦绷得太紧,总要松一松。”

宋湘语偏头瞧他,眉眼带了点促狭的笑意:“若皎皎不回来了,大哥可怎么办?”

山野尽头,那点人影彻底隐入林间,再无踪迹。

宋琅玉垂眸,目光落向腰间悬着的香囊。

鸳鸯戏水的图案,颜色鲜亮,栩栩如生。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绣线勾勒的鸳鸯,声音微哑:

“她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端午安康,阖家欢乐!

对于皎皎来说,她要做的事都做了,这就是圆满的结局了,所以正文在这里完结。

休整一周,下周四更新番外,依旧是大肥章,会有甜蜜圆满的结局~~感谢大家的支持~~

上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