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烈了些, 却也被那层层叠叠的霞影纱滤得柔和了。光线透过纱帐,在室内染上一层淡淡的胭脂色。
两道交缠的影子投在紫檀屏风上,旖旎暧昧。
温皎只在心里想过那计划, 宋琅玉绝不会知道。
她勉强定了定心神, 温皎看着宋琅玉, 软声道:“你以真心待我,我纵是铁石心肠,也舍不得伤你的。”
“虽是甜言蜜语,听了也让人觉得熨帖。”宋琅玉的指腹擦过温皎的锁骨, “只是阿皎最近有些太听话了。”
温皎心中骂宋琅玉事多,正要开口,门却被薛棠推开,她大喇喇走进房内, 提起桌上的水壶便往口中灌。
“我听按你说的,引吕显去寻吕炀,谁知到那时,吕炀已被冯用砍死了, 吕显当下就疯了, 两锤把冯用给锤死……”薛棠看见宋琅玉也在,忙停住了话。
“你让薛棠去给吕显报信了?”宋琅玉轻声问。
温皎讪笑:“我怕冯用事后来寻仇,便顺手将他一并料理了。”
宋琅玉看向薛棠, 脸色微冷:“我说你今日神出鬼没的,原是偷偷替她办事去了,你先前答应过我什么?”
答应不再偷偷替温皎办事。
“实在不怪我, 是……是吕炀无恶不作,冯用也不是好鸟,让人恨得牙痒痒!”
宋琅玉揉了揉额, 朝薛棠挥了挥手:“出去。”
薛棠见他脸色不好,恐他要对温皎发火,硬着头皮上前,拉着温皎便往外跑,口中嚷道:“今儿是除夕,再大的事,也等过了年再说!”
两人跑到院中,忽听“嘭”的一声巨响。
薛棠惊叫一声:“有人在放爆竹!我们也去买些!”
温皎被她拉着出了门,见街上几个孩童正在嬉闹,放爆竹的,追逐疯跑的,好不热闹。
两人在巷尾的摊位上买了爆竹烟花灯笼等物,皆是抱了满怀,艰难往院里走。
薛棠声音轻快道:“过年就是要多放些爆竹,将那霉运小人都崩飞才好。”
“我自小颠沛流离,从没玩过这些东西呢……”温皎低声道。
薛棠想起温皎的身世,只觉心中酸溜溜的难受,她用肩膀碰了碰温皎,豪气道:“今日便让你放个够!”
温皎沉默片刻,问:“薛姐姐是自小习武吗?可拜了师傅?”
“拜什么师傅?我爹原本是个侠客,后来娶了我娘,便开了个镖局,我这身武功是跟着他学的。”
“那姐姐武功一定很高吧?”
薛棠脸上浮现骄矜之色:“那是自然。”
“我看于钊的武功也不错,你和他比,谁更厉害些?”
“他学的八卦刀,老辣些,适合拼杀,但若真动起手来,我可比他灵活多变。”薛棠道。
两人已进了院门,沿着廊下走,准备将爆竹烟花放在厢房里。
“那日我见世子召了个暗卫出来,吓了我一跳!”
“我知道那人,他身法诡秘,这一路都跟在宋大人身边。”薛棠将怀中东西放下,又来帮温皎。
“除了他,世子身边可还有别人?”温皎状似无意问。
薛棠毫不怀疑,一边码放东西,一边道:“我是没发现还有别人,这两天那暗卫也不在了。”
温皎垂眸,心中已有了计较。
自下午开始,爆竹声便不断,天黑后,爆竹烟花齐放。
温皎捂着耳朵出门,见庭院内的红灯笼都已点亮,正想寻人问宋琅玉的所在,便有一簇烟花在院子上方的天空炸开,火树银花,漫天华彩。
明灭火光中,她看见廊下有人。
宋琅玉立在廊下,正听于钊禀事。
他一身玉色锦袍,头戴玉冠,龙章凤姿,幽深的眸子望过来。
于钊退了下去。
温皎双眼盈笑,正想上前,手腕却被薛棠抓住。
“阿皎,我们去放焰火。”薛棠怀中抱着好些爆竹烟花,兴冲冲道。
温皎看了宋琅玉一眼,便跟着薛棠去了。
“你先将爆竹和烟花摆成一排,然后往后躲,我来点!”
温皎也分不清哪个是爆竹,哪个是烟花,只听话的摆成一排,薛棠已经等不及,用线香点燃了最远的一个。
“咻——嘭!”
一道红色火光蛇形上了天,然后在院子正上方炸开,照亮了天地。
温皎没想到声音这样大,见薛棠又点燃了下一个,当下魂飞魄散,腿儿也软了,扭脸便往廊下跑,却撞进一个宽阔胸膛。
“嘭!”
这次是爆竹,更响,振得温皎耳朵疼。
“胆小如鼠。”宋琅玉的胸腔振动,像是笑了一声,只是院内院外都是爆竹声,温皎没听清。
她捂着耳朵埋在宋琅玉胸前,大声催促:“离远些,吓人得很!”
话音未落,忽见一道火光朝二人扫过来,竟是薛棠不小心弄倒了烟花!
“快躲开!”薛棠大喊。
宋琅玉带着她往旁边躲了躲,那烟花打在墙上,“嘭”的一声,在雪白的墙上留下一片黑痕。
“还有!快跑!”薛棠又喊。
原是刚才那道烟花扫过时,点燃了好几个爆竹,爆竹又点燃了烟花,院内“噼噼啪啪”响成一团,像是往鼎沸的油锅里泼了冰水。
宋琅玉脸色黑沉,此时却无暇斥责薛棠,拉着温皎左躲右躲,最后藏在了廊柱后面。
“于钊!于钊!”薛棠站在噼啪乱放的爆竹里大喊。
于钊闻声而来,先是想用水浇灭,谁知根本没用,两人只得瞪眼看着,若是有火星燎到了房子,也好扑灭。
温皎被宋琅玉护在怀中,心“噗通噗通”跳,像是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那股淡淡的雪松冷香萦绕鼻尖,男人五官清俊,眸光沉沉。
危险而吸引人。
温皎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宋琅玉的长相和身体。
思及日后再见便是在地府,温皎不免觉得惋惜。
身体己比理智更显做出了反应。
她柔软甜腻的唇吻上了宋琅玉的下颌。
有些痒,比下颌更痒的,是宋琅玉的心。
明灭光影中,宋琅玉看见温皎眼中狡黠的光。
“是你勾引撩拨。”宋琅玉俯身抱起温皎,在漫天火光中穿廊过门,去了温皎的卧房。
锁了门,栓了窗,灯影幢幢。
温皎坐在榻边,杏眼含水,春波袅袅,纤细的手指解开了领上的扣子,露出白皙如雪的脖颈。
外衫褪下,纤秀香肩半露,旖旎惑人。
宋琅玉眸光更沉,像深不见底的潭。
温皎眼角微红,缓缓脱下鞋袜,露出那双小巧可爱的足。
水红色的绫裙扔在地上,浅粉色的肚兜也被扔在地上。
姣美如玉的一副娇躯横陈榻上,青丝如瀑,挡住了胸前的柔软。
她唇含着一缕发,粉舌头轻轻捻舔,极尽撩人之态。
宋琅玉喉结滚了滚,却依旧站着未动。
温皎嗔怪:“呆子。”
随即起身下床,手指勾住他腰间玉带,正要动作,手腕却被握住。
宋琅玉依旧是那副君子模样,可温皎知道他不是君子,他在榻上折腾人时,和君子没有一点关系。
他的掌心滚烫,温皎想挣开,人却被他拉进了怀中。
蜡烛被熄灭,陷入黑暗。
宋琅玉的呼吸喷在温皎颈侧,痒得厉害,温皎挣扎了一下,腰却被搂得更紧,两人的身体几乎是紧贴在一起。
温皎感觉到了它。
磅礴的,跳动的。
黑暗中,他的手轻轻抚过她光滑的脊背,哑声问:“阿皎今夜这般热情,我自当尽力伺候。”
这样一个正人君子,说起调情的话,竟也格外动听。
他锦袍上的暗纹微凉,贴在温皎的肌肤上,她忍不住颤了一下。
“皎儿……”宋琅玉吻了吻她的肩,指腹沿着圆润的软腴缓缓向上逡巡,流连在她的后脊上。
温皎腿有些软,腰被牢牢钳住。
她耳根发热,呼吸也急促起来。
窗外烟花炸响,耀目的光亮映得屋内仿若白昼。
温皎只看到一双古井般的黑眸,房内便又恢复黑暗,她被宋琅玉抱到了床榻上。
黑暗中,宋琅玉慢条斯理解腰带、脱锦袍。
幔帐放下,宋琅玉也压了下来,他的薄唇微凉,呼吸却灼热,交缠间,气息拂过她的唇畔。
宋琅玉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哑声唤道:“皎儿……”
温皎闷闷哼一声,伸手捂住他的嘴,嘟囔:“你乱叫什么……”
她的手被宋琅玉拉开,手指被一根根撑开,两人十指交缠。
看不见,身体的触觉更加敏锐。
“阿皎。”
温皎小腹紧了紧,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也弓了起来。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腰,温柔询问:“可好些了?”
温皎点点头,又想到宋琅玉看不见,正要开口,眼前便晃动起来。
窗外炸开一朵又一朵的烟花,温皎却只觉得吵。
“你轻些……”温皎不快哼唧。
宋琅玉并不话说,她却更加眩晕。
壅塞得有些难受,温皎扭动了一下,宋琅玉却逼得更紧。
娇蕊羞怯绽,水声泠泠,促促急急。
“皎儿乖,放松些。”
温皎倒是想放松,可他逼得又狠又重。
宋琅玉忽然停下来,退了出去,温皎腿儿颤了颤,正要起身,却被拍了一下。
她心中不满,抬腿欲踢他,脚腕却被宋琅玉握住,人也被宋琅玉翻了个面。
“宋琅玉!”
寒山已压了下来。
“乖些。”宋琅玉嗓音哑得厉害。
池塘水声急,娇莺鸣如泣。
一束烟花在窗边炸开,一瞬室内亮如白昼。
交缠的影子映在墙上,被拉长得变了形,只依稀能辨出是两个人。
温皎的手臂酸麻发抖,宋琅玉擎住她的肩膀。
酥山如醉芳浸露。
“皎儿再乖些。”
温皎已是受不住,手探向身后,想抓宋琅玉,手腕却反被握住。
潺潺水声如幻,却被外面的爆竹烟花声掩盖,只有靠得近时,方能听见。
温皎终于倒在软枕上。
她身体软得棉花一样,出气多进气少,呜呜咽咽,委屈可怜。
宋琅玉披衣下床,并未点灯,只提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茶,端来喂温皎喝了两口,残茶他尽数饮下。
喉结缓缓滚动,汗珠也沿着下颌滴落。
他上榻,拉过锦被盖住温皎的身体,轻轻揉着她的腰,声音温柔缱绻:“避子汤伤身,日后别再饮了。”
两人同枕并肩而卧,同被而寝,肌肤相贴,宋琅玉对她关怀备至,倒似一对恩爱夫妻。
温皎有些恍惚,不知此时是梦是幻。
若她没有血海深仇要报,宋琅玉或许真是个可以寄付终身的郎君,身份尊贵,大方宽和,富贵无极,便是做他的妾室,也能一生安稳,顺遂无忧。
可惜她有杀母之仇未报,满心仇恨,宋琅玉的多情,便是套在她颈上的枷锁,他的孤傲自大,便是坏事的根由。
温皎抬眸看向宋琅玉,正对上他缱绻的眸光。
心念一动,她终是开口:“日后你不必管我的事,回了京城,你只当不认识我便是。”
“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宋琅玉眉头皱了皱,不悦道,“我不会让你和肖绥玉石俱焚,我会帮你查清真相,还你母亲清白公平。”
温皎的手紧紧攥住身下的褥子,面色却平静:“若查不出来呢?”
宋琅玉抱住她:“从长计议,总有办法的。”
可她不会用漫长的时间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她活不了那么久。
她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像是腐臭恶心的尸体。
温皎的手指轻轻抚过宋琅玉的眉眼,欺身而上去吻他的唇。
未熄的欲轻易被点燃,温皎的手撑在他的胸膛,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的心跳,眼前却是晃动模糊的光影。
他的掌用力扣住她的腰,几乎要将她捏碎。
有些疼,可温皎想要更疼,疼痛能让人忘忧。
香汗从额上滑落,滑过她粉光若腻的肌肤,沿着锁骨继续蜿蜒,流连在盈盈酥山上。
帐内的甜香让人目眩神迷,宋琅玉忽想起年少时读史书,读到“玉体横陈”一节,只觉北齐后主荒淫无道,色迷心窍。
如今软玉温香在怀,浓情蜜意,心智轻易便被消磨。
“皎儿。”他声音沙哑。
温皎并不应他,心中有一团燥火,烧灼得她神志昏昏。
腰上的手骤然用力,她停下,身体的力气便像被彻底抽干了一般,软绵绵倒了下去。
腰被宋琅玉的手臂揽起,他抱着她站了起来。
羁鸟入樊笼。
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指甲深深陷入宋琅玉的肩膀,蹙眉道:“去床上……”
宋琅玉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却并未如她的意思。
窗外爆竹响,烟花灿。
房内影影幢幢,明灭晃动。
初时如惊鸿掠水,又似骤雨打荷。
“混蛋!王八蛋!”温皎咬牙切齿的骂,骂声却被噪声掩盖。
随即她眼前光影模糊,几乎要糊成一片。
宋琅玉的那双眸却就在眼前,深情、沉锐,像是一汪能冻碎人骨肉的寒潭。
温皎又气又恼。
却身似小舟,随水浮沉。
“你个衣冠禽兽的伪君子!”
宋琅玉轻笑了一声,狠狠堵住温皎的唇。
她再说不出话,浑身酥软无力,只能任宋琅玉折腾。
骨血相抵,魂火相焚。
外面的爆竹声似乎小了些。
温皎柔弱环住宋琅玉的颈,声音破碎:“饶我罢……”
“刚才不是还咬牙骂我?”宋琅玉眸色愈沉,“阿皎的骨头未免太软了些。”
温皎此时只求宋琅玉发些善心。
“明日吕显怕是要发难,你还是留些精力对付他才好……”
“此时吕显和崔兆已兵戎相见,天亮之前,便知胜负。”
温皎心中一紧:“这么快?”
那她的行动也要更快些了。
“此时还有心思想别的事。”宋琅玉冷哼了一声。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温皎确实一点别的心思都生不出了。
她只想宋琅玉这个混蛋快点结束……
子时已过,街上的爆竹声终于停歇。
宋琅玉披上衣袍,点燃了桌上的纱灯。
昏黄灯影里,宋琅玉回过头,面如冠玉,眸若点漆,像是纵欲的堕仙。
“我去取些吃食。”
他走后,房内恢复平静。
温皎仰面躺在床上,浑身的骨头都似碾碎了一般,神情有些呆滞。
良久,她挣扎着站起身,赤足走到镜前。
镜中女子容颜姣丽,双眸盈水,身上满是可怖红痕,只是神色凉薄。
“你别怪我心狠。”她轻声,“实在是不能让你离开江都。”
她一件件穿上衣衫,心绪已无半点波澜。
一盏茶后,宋琅玉提着食盒回来。
“今日是除夕,总要吃些东西应景,”他从食盒中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吃食,一碗是饺子,一碗是汤圆,“京城除夕夜是要吃饺子的,可我听府中婢女说江都吃汤圆,你一样吃两口,讨个好彩头。”
温皎正坐在镜前梳头,笑盈盈看着他道:“可我此时梳头,不得空,一会儿吃,又恐饺子坨了,汤圆化了。”
宋琅玉深深看她,忽轻笑了一声,竟拿起勺喂她。
那勺子递到唇边,温皎偏了偏头,觑着他:“世子怎么这般不解风情,东西要这样喂……”
她含住那颗汤圆,仰头去寻宋琅玉的唇,细腻滑溜的汤圆被舌顶着进了宋琅玉的口中。
宋琅玉喉结滚了滚,并未推开温皎。
口对口喂食本是嫋春楼姑娘都会的淫技,温皎当初为了讨金妈妈的欢心,是下过苦功夫的,舌如灵蛇,卷着那颗汤圆不让破。
滑腻的外皮划过口腔、舌尖,竟有些“双龙戏珠”的妙趣。
宋琅玉上前一步,将温皎牢牢禁锢在双臂和妆镜之间,眸光正好能看见妆镜中两人模样,掌不由按住温皎的后脑,变守为攻,逼得温皎无处躲藏……
汤圆的内馅儿流出来,在口内散开,甜腻醉人。
温皎微喘,手指紧紧攥住宋琅玉的衣襟,似嗔似怨:“你坏得很!”
宋琅玉用指腹轻轻将她唇边的糖渍擦去,眸色沉沉:“没有你坏。”
温皎就势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温柔低语:“宋琅玉,你日后也会对我很好对不对?”
她此时模样,如同耽于情爱的普通女子,担心情郎变心,担心情不久长。
宋琅玉心软成一滩蜜水,轻抚着她的乌发,低声却郑重道:“此生此世,都会对珍重待你。”
温皎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哽咽:“即便将来你娶了妻,也不许让她欺负我、刻薄我。”
“我不会娶别人。”
温皎捶了他一拳:“你别骗我,将来纵使你娶了别人,只要待我好,我也不会怨你的。”
见温皎不信,宋琅玉也不多费口舌,只等明媒正娶那日,再鉴他的真心。
他幼承庭训,玉琢成器,守礼、尽责、忍耐,是父母眼中可承继家业的儿子,是君主眼中可担大任的良臣,是同僚眼中可倚信的同僚知己,可他从不是他自己。
他像是个完美的假人,符合所有人的期待,让所有人满意,唯独不能让他自己满意。
以前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日在皇宫,他见温皎立于御阶,不畏天威,不惧生死,朗朗灼灼。
只一瞬,他便知道自己为何不满意——他是金玉堆出来的假人,活得谨慎、周全,却不由心而活。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君子之道”,是懦弱的另一种说法。
他敬佩她的勇敢,嫉妒她的无畏。
如今知那舍生忘死的勇敢,竟不是为了她自己的冤屈,而是为了她对陈昭的承诺,宋琅玉更加钦佩她。
她远比他看到的勇敢千倍万倍。
“日后我若待你不好,杀我便是。”
烛火颤颤,两心相依,浓情蜜意。
后半夜,爆竹声熄,街巷沉入浓稠的寂静中。
偶尔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想来崔吕二人已分出了输赢。
第二日清晨,温皎去寻宋琅玉,发现他不在书房,也不在卧房,就连院内的婢女小厮也都不见踪影,寻了半晌,只在门口找到个看门的小厮。
那小厮温皎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小哥儿可看见公子了?”
那小厮微微躬身,笑着道:“回姑娘,公子天未亮便出门了。”
“府里其他人哪去了?”
“公子说马上要离开江都,便让府中下人散了。”
宋琅玉的求援信应已送到了衮州,援军再有一天便能赶来,温皎若要动作,此时便是最佳时机。
她先去了关押孙窈娘的院子,推开门,见孙窈娘正站在墙边的缸上,双手扒着墙边,想要翻墙逃跑。
“窈娘姐姐这是要逃到哪里去?”温皎笑盈盈问。
孙窈娘吓了一跳,又怒又恨:“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却将我关在这里不放,你个杀千刀的黑心烂肺鬼!”
说着便跳下缸来,准备要与温皎拼个死活。
温皎“嘘”了一声:“我如今正是来放你出去的。”
“你要杀我还差不多,怎会好心放我?”
“我和姐姐虽针锋相对,却不是我本心,是姐姐一直为难我,想害我,我都是为了自保,说到底,都怨金妈妈将咱们弄进了那地狱般的嫋春楼里。”
孙窈娘细想两人过往,发现确如温皎所说,不由缓和了脸色,问:“你当真是来放我的?”
“我是真心想放姐姐的,只是大人他……”
孙窈娘心悬了起来,连声追问:“大人不放我?为什么不放我?”
温皎为难道:“大人说你与吕显崔兆二人关系亲密,想将你带回京中做证人,只是……只是我怕姐姐有去无回呐。”
“我什么都不知道,让我去做什么证?!”孙窈娘受了惊吓,拉着温皎的手求道,“你知道我的,我和他们两个根本没关系!我不去京城!你放了我罢!你放了我吧甜娘!”
温皎为难道:“大人今日不在府中,我……我倒是可以帮你逃走,只是你逃了,金妈妈那里还记着你的籍贯、本名,大人若要抓你回来可怎么好?”
孙窈娘只觉眼前一片黑暗,全然没了主意:“这可……怎么办?”
“要是没有那本名册便好了……”
孙窈娘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眼睛睁大:“我同莺儿关系最好,我求她将那名册偷出来!”
离开孙窈娘的院子后,温皎去厨房下了两碗肉片面,端着去寻薛棠。
薛棠正在练功,见温皎进来,收剑入鞘,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你一早干什么去了?”
“我去寻世子,门房小厮说他一早就出门了,院内的下人又都被遣散了,灶上没人,便做了两碗面来吃。”
薛棠才练完功,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碗便吃了个精光。
“过两日便要离开江都,我有个好姐妹叫莺儿,如今还在嫋春楼里受苦,我想送给她些银钱,让她赎身脱离苦海,姐姐可否陪我去一趟?”
“这事儿宋大人可知晓?”
温皎双颊绯红,低头小声道:“我昨夜已与他说了,他说让你陪我去,怎么?他今早没同你说?”
昨夜放着烟花,两人便双双不见,薛棠纵是个大咧咧的性子,也猜出两人干什么去了,“啧啧”两声,道:“宋大人知道了便好,免得时候他又兴师问罪。”
“他准我去的,薛姐姐放心,”温皎一副羞赧模样,“只是孙窈娘也想回趟嫋春楼,她这些年积攒的体己都没带出来。”
薛棠有些迟疑,温皎忙保证:“她人虽短视低俗,却也是个可怜人,这些年辛苦攒下些银子,若是不取出来,怕是要便宜那黑心的老鸨,她日后从良也没活路。”
薛棠性子刚直,素以锄强扶弱为己任,又知那鸨母金凤黑心烂肺,立刻侠义上头,当下一拍桌道:“不能便宜了那黑心老鸨,今日我便陪你们去一趟,她若不肯给,我便砸了那嫋春楼!”
三人乘车往嫋春楼而去,路上温皎大赞薛棠的侠义之心,孙窈娘也附和,将薛棠捧得晕乎乎的。
且这晕乎乎的感觉越来越真实,等她意识到自己中了迷药时,已浑身酸软,她挣扎着想拔剑,却眼前一黑栽倒在车上。
温皎和孙窈娘合力将她拖回车内。
孙窈娘去驾车,温皎将薛棠的荷包翻出来揣进怀中。
之后两人合力将薛棠扶进了客栈,开了间房,付了两日的房钱,又吩咐店小二不准进去打搅。
忙活这一场,两人已有些狼狈,却一刻不敢歇息,直奔嫋春楼而去。
两人来了嫋春楼后巷,孙窈娘学了两声猫叫,却许久不见有人来。
“别是莺儿换了卧房听不见……”孙窈娘有些不安,正要再学猫叫,便听门栓轻轻被抽开。
掉漆的朱红木门开了个小缝,一个十一二岁梳着双鬟髻的少女警惕站在门内。
孙窈娘心中一喜,忙道:“莺儿是我!”
门内少女眼睛一亮,忙将门拉开,抱住孙窈娘:“姐姐你怎么回来了?那日你突然被人赎了身,我到处打听,也不知你去哪里了!”
孙窈娘将事情原委快速与莺儿说了,又保证道:“莺儿你帮我这一次,我定想法子将你救出来。”
“姐姐,我替你将那名册毁了,你千万……千万想着救我出这火坑!”
“其实你想离开这火坑,还有更快的法子。”温皎忽道。
莺儿忙问:“什么法子?”
“若金妈妈遇上难事,急需银子,你随意给她二两赎身的银子,她必会放了你。”
孙窈娘皱了皱眉:“我就说你没那么好心,原是憋着别的坏呢!”
温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一锭十两的银锭:“将这封信放到金妈妈卧房里,这锭银子便是你的,不止够你赎身,还能保你几年吃穿不愁。”
“莺儿你别听她的,她定是又要做坏事!”
温皎不急不躁道:“你若是帮我做成了这件事,将来自有你的好日子过,若是不帮我,即刻我便喊叫起来,让金妈妈知道你吃里扒外,要替孙窈娘毁了名册。”
两人脸色俱是一白。
温皎道:“你乖乖将这东西压在金妈妈的梳妆匣下,明日自有官兵前来搜,到时审问你,你只说什么都不知道,绝不会让你受连累。”
两人还是犹豫。
“我自是恨金妈妈,你们难道不恨?”
莺儿最终接下了那封信,还有那锭银子。
温皎还了孙窈娘的卖身契,便与她分道扬镳。
上了主街,见一群半大的孩童在嬉戏,她随手买了几串糖葫芦分给他们,将一个大些的孩子叫到跟前儿,拿出几个铜板道:“你帮我送封信,这些铜板便是你的了。”
“往哪送?”
“你去知府门口找门房,将这封信给府上的秋姨娘。”
那孩子接过铜板和信,满口答应,撒腿就跑。
她刚才打听了一番,得知昨夜一伙“山匪”进了城,趁着夜黑冲进了府衙和都尉府,吕显身死,如今崔兆正在追查“山匪”下落。
昨夜一战,是崔兆赢了。
只是不知崔兆看到这封信后,会吓得跪地求饶,还是破釜沉舟呢?
温皎买了新衣、帷帽穿戴好,又去车行雇了辆马车,片刻不停的离开了江都。
走了一日,又换乘商船,二十日后的一个深夜,抵达京城。
她回到了柳南巷,大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光亮,心中不免忐忑,生怕里面人去屋空。
敲了敲门,声音惊动了隔壁院里的狗,那狗叫了两声。
院内却没动静。
她身上的银子已经用光,如果许应不在,便是山穷水尽。
她又敲了敲门,这次声音大了些,隔壁人家已骂骂咧咧点了灯。
院内却还没动静。
她灰心丧气坐在台阶上,正愁得不知怎么办,身后的门却开了。
“阿皎姐姐!”许应从门内跳出来,红着眼问,“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两人进了门,许应的嘴就没停过。
“你去王府赴宴那日,我左等右等,等不到你回来,便去王府外等你,谁知有个小厮来告诉我,说你无事,不必忧心。”
“我再想问,那小厮却跑了。”
“我又去京兆尹报官,可他们竟拖着,一直不肯帮忙找你!”许应气愤不已。
温皎灌下一盏冷茶,问:“那日来报信的小厮什么模样?”
“十五六岁,白净面皮,眼皮上……好像还有一颗痣。”
温皎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张脸,她离开江都那日,看守宅院的小厮眼皮上也有一颗痣。
电光火石间,温皎想起是在何处见过那小厮了——千金赌坊。
或许那宅子里的婢女和小厮都不是普通人……若都是高手,宋琅玉未必会死,若他没死……
寒意自温皎脊背窜上来,可已无计可施。
第二日一早,便有武定侯府的人上门。
“你走这一个月,侯府的人总来寻你。”
两人往前厅走,温皎低声问:“最近侯府可发生什么大事了?”
“倒也没听闻什么大事,只是侯夫人身子一直不好,已一个月没出门了。”
已到门边,温皎点点头没再说话。
来的是孙氏的陪房齐嬷嬷,温皎忙上前见礼,又焦急道:“昌王府寿宴那日,我忽接到一位旧交病重的消息,一时情急,未禀报侯夫人便离了府,实在是阿皎失礼。”
那嬷嬷已来了数次,心中早已怨气翻天,冷哼一声道:“什么新交旧交的,哪个能比我们夫人尊贵,姑娘实在是个没尊卑的,怪不得人说小门户的女儿没规矩。”
“嬷嬷教训得是……”
齐嬷嬷摆了摆手:“我没空听你扯东扯西,快些收拾收拾去见夫人要紧!”
温皎自然听话,随齐嬷嬷上了侯府马车。
只是到了孙氏的院子,却不让进屋,只让她在院内站着吹冷风。
温皎这一个多月本就折腾得厉害,如何受得住这冷风吹,不过半个时辰,便觉浑身发烫,人已有些恍惚。
齐嬷嬷掀帘出来,阴阳怪气道:“姑娘倒是生了一副娇贵身子,不过站了一会儿,风吹就要倒。”
温皎耳中嗡鸣,根本说不出话来。
“夫人午睡已醒了,姑娘进去吧,别晕死在这院儿里头。”
温皎强打精神随齐嬷嬷进了门。
室内温暖如春,日光从琉璃窗照进来,一室明媚。
孙氏一身初荷红的广袖洒金竖领小袄,正侧卧在贵妃榻上,身后还有个婢女正给她捶背。
她脸上脂粉涂得厚,却依旧掩盖不住眼底的青黑。
温皎福身行了个礼:“夫人金安。”
“你出的馊主意,结果出了岔子,老三没事,燕麒却坏了名声,你又失踪了,我若多疑些,都要怀疑你同老三是一伙儿的了。”孙氏闭着眼,声音幽幽。
孙氏手中若有证据,此时便不该是质问,而是直接喊打喊杀了。
温皎柔柔弱弱跪了下去,啜泣起来:“那旧友曾在我走投无路时救过我一命,她临终之际,我实在得去送她一程……”
孙氏不耐烦的挥手打断,冷眸半眯:“我哪有时间听你在这絮叨哭诉,是你出的主意,你说怎么办?”
“我对夫人忠心耿耿,也不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当日的事可派人查了没有?是谁将世子带去了祠堂?”温皎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状似无意看了看旁边的齐嬷嬷,“当日事情隐秘,若不是有人给三少爷报信,他必然中计,是不是这院子里出了奸细……”
孙氏本就多疑,若真信了温皎的话,院里的下人都得脱一层皮,齐嬷嬷急道:“你怎可随口胡吣,这院子里的下人对夫人忠心耿耿!”
“嬷嬷是我身边的老人了,怎的这样沉不住气?”孙氏斜了她一眼,“我自不会偏听偏信,但若这院子里真有人吃里扒外,也有她的苦头吃。”
齐嬷嬷吓得连忙噤声。
孙氏又看向温皎,声音温和了几分:“你说自己忠心耿耿,我如今却是不敢信的,若你应我一件事,倒是能验证你的心意。”
温皎抬眸,娇妍的脸上满是泪痕:“侯夫人只管吩咐便是。”
“嫁给燕麒。”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