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雪如晦。
宋琅玉等着她开口。
温皎知他并非虚言, 心中既有紧张,又有气恼,皱眉道:“世子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怎么如今也学起小人做派?”
两人虽暗中苟且, 他又不曾吃亏, 怎地今日就忽然发难要坏她的事!?
宋琅玉微凉的指覆在她的颈脉上,平静道:“阿皎坏了我的婚事,又不肯给我一个说法,我总不能一直被你牵着鼻子走。”
温皎蹙眉:“我让你看到徐书娴的歹毒面目, 你应该谢我,怎么倒来怨我?”
宋琅玉凝着她不语。
温皎哼了哼,气道:“且我又没拦着不许你娶亲,京城闺秀你想娶谁便娶谁, 只要别让她来招惹我,我绝不会相扰。”
楼下忽哄闹一声,温皎心中一紧,推开宋琅玉走到另一边窗前, 推开窗, 正见肖燕麒满面赤红往怀中搂银锭,应是赢了一把大的。
“看来他手气不错。”宋琅玉来到她身后,凉凉道。
这所赌坊是温皎精心为肖燕麒挑选的——
有靠山, 不怕武定侯府的权势,庄家各个是高手。
贪财,来赌的“肥羊”, 不管是官宦子弟,还是富商,他们都会步步诱惑, 将“肥羊”套牢,将身上的肥油刮干净。
没理由会让肖燕麒赢。
“我赌他下次还赢。”
温皎猝然回头,正对上宋琅玉清冷的眸子,她心念一动,问:“这赌坊是你的?”
宋琅玉看着楼下赌桌,待肖燕麒再赢下一场,方在鼎沸人声中道:
“朝廷有一暗司,名唤‘荧惑’,刺探朝廷内外情报,荧惑耗费颇大,所以特在民间开设了几家赌坊,收割浮财,充盈内帑,不巧,这几家赌坊如今由我监管。”
温皎咬着唇,又气又恼:“既是为了敛财开设,你怎么还让肖燕麒赢?”
“告诉我接近肖燕麒的缘由,我便如你心意,让他输得典尽押绝。”
楼下肖燕麒又赢下一场,满堂喝彩!
温皎红眼瞪着他:“你这是公器私用,好不要脸!”
“赌坊总要让几个客人赢钱,这样赌客才会源源不断,是经营之道,并非公器私用。”宋琅玉的掌轻放在她的肩头,在她耳边轻语,“但若阿皎的理由能说服我,我也可以为阿皎破例一次,公器私用一次。”
他的呼吸喷在后颈,微凉微痒。
温皎有一瞬间的心动。
也只是一瞬的心动。
她合上窗,回身看着宋琅玉道:“既是在赌坊,不如世子爷同我赌一把,若你赢了,我便诚实回答一个问题,若你输了,便帮我做一件事,这期间要让肖燕麒一直输。”
“好。”他答应得干脆。
宋琅玉唤伙计拿了一套全新的赌具过来,又吩咐道:“楼下‘坐水牢’。”
“坐水牢”是赌坊的黑话,就是让赌客有输有赢,但输多赢少,勾得其无法脱身。
温皎心定了下来,在炕桌边坐下,笑盈盈看着宋琅玉。
“世子爷是猜大小?还是比大小?”
“我不会摇骰,猜大小。”
两人相对而坐,温皎将宽袖向上挽了挽,露出一截霜雪似的小臂,腕骨纤巧,接着食指、中指轻轻夹住盅身,拇指虚虚抵住盅底,那姿态不像在握赌具,倒像在拈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
起手很静。
骰盅离桌不过半寸,三枚象牙骰子落入其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她手腕一抬,那骰盅便似有了生命,顺着她皓腕扬起的弧线凌空旋起。
第一转,如风拂柳梢,骰子在盅内轻盈滚动。
第二转,如珠走玉盘,盅身在她指尖灵巧一翻,骰子碰撞声陡然变得清越玲珑,一颗追着一颗,滴溜溜打着旋儿,声音清脆如碎玉。
第三转,她手腕疾振,动作快得只见一片虚影,骰声顿时急促如骤雨,劈啪作响。
最后,她手腕一沉。
所有疾风骤雨般的声响,在刹那间收得干干净净。
骰盅落回桌面,发出极安稳的一声“笃”。
她缓缓收回手,抬眸看向宋琅玉,甜声笑问:“世子押大还是押小?”
温皎摇动骰盅的动作不止是熟练,简直是炉火纯青。
“你从何处学了这一手赌术?”
“世子还没赢,怎么就急着提问?”她以手支颐,眉眼弯弯。
“押大。”
温皎唇角勾了勾,掀开骰盅,只见盘内是六六六,大。
她指尖捏起一颗骨骰,清亮的眸子看着宋琅玉。
“在江陵、从一断指赌徒身上学得赌术。”
她的回答投机取巧,宋琅玉根本无法获得有效信息。
“江陵何处?赌徒姓名?”
温皎不赞同的摇摇头,将那骨骰扔回去:“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她再次起盅,清脆的声音如疾雨投林,骰盅落下的声音重了几分。
“押大押小?”
“押大。”
温皎眼波如水,轻声道:“这次世子输了。”
骰盅揭开,是一一一,小。
宋琅玉面色无波,问:“你想让我做何事?”
楼下再次轰然炸响,不知肖燕麒是输是赢。
温皎侧身将临街的窗子关上,将漫天风雪拦在外面。
随后来到宋琅玉面前站定。
“阿皎觉得热,烦请世子帮我更衣。”
因风寒初愈,又是隆冬,她身上披着一件狐毛大氅,只一张莹白.精致的小脸露在外面。
宋琅玉解开她颈下的系带,替她将大氅脱下,叠好,放在身侧。
“还是热。”温皎一只手扶在宋琅玉肩上,身体又往前凑了凑。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清幽却不甜腻。
宋琅玉清眸若井,食指和中指抵住她的肩,淡声道:“这是第二件事。”
温皎轻“哼”了一声,推开他的手,道:“世子也太较真了些。”
说罢,她再次坐回软榻上,拿起骰盅正要再摇。
“这次我摇你猜。”
温皎将那骰盅往宋琅玉面前一推,嗔怨道:“不赌房子不赌地的,怎么这般计较。”
盘内是刚才摇出的一一一,小。
宋琅玉将那木盅扣上,并未摇动,便听有人敲门。
“楼下那位客人已输光了五千两,想再借一万两,柜上请您的示下。”
宋琅玉并未答话,只淡淡看着温皎,问:“大还是小?”
是一场不公平的赌局。
更像是交易。
温皎笑盈盈看着宋琅玉,耸了耸肩,软唇轻轻吐出一个字:
“大。”
宋琅玉揭开骰盅。
“是小,阿皎输了。”
温皎催促:“柜上还等世子的回话呢。”
宋琅玉凝着温皎的眸,淡声对门外道:“肖世子身份尊贵,他想借多少,便借他多少。”
片刻之后,楼下再次热闹起来。
“为什么要接近肖燕麒?”
温皎唇角微勾,眼中却毫无笑意,声音甜得发腻:“有仇,要报仇。”
宋琅玉眉头微蹙:“和谁有仇?肖燕麒?”
温皎不答,她靠在软榻的引枕上,伸手推开窗,看着漫天风雪,轻吟道:“断崖积雪,孤云坠絮,寒光裂帛风削骨。倾身欲堕天地,血沃千里,血沃……千里。”
她病初愈,精神不济,人也昏沉,竟就这般睡了过去。
一只修长的手探过来,轻轻合上了窗。
雪下了一整日。
温皎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眼前漆黑一片,她有些恍惚,一时竟记不起身在何处。
“嚓”的一声轻响,幽暗里蓦地迸开一点火光。
是火折子燃了。
烛芯被点燃,将黑暗中那人显露出来。
宋琅玉面容清隽,神色温和。
温皎终于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肖世子已输了两万五千两,说是要走,此时正在寻陈小姐。”门外之人道。
温皎头脑昏沉,越过炕几环住宋琅玉的腰身,鼻尖在他颈侧蹭了蹭,声音软糯微哑:“今日多谢你……阿皎心中记着世子的情。”
肖燕麒已上了二楼,正喊嚷着要找温皎。
温皎却觉疲惫,并不想理会。
“你要报仇,需要我的助力。”一只温热的掌覆在她的后心,宋琅玉声音沉稳醇厚,“要不要再利用我一次?”
肖燕麒正挨个房间敲门,越来越近。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温皎的手探进他的衣襟,期期艾艾道,“只是太喜欢刨根问底。”
房门已被大力敲响。
温皎叹息一声,推开宋琅玉下地穿鞋,又将狐毛大氅穿好,正要走,手腕却被宋琅玉握住。
她回头瞪他,低声斥责道:“你这‘奸夫’还不躲起来?”
宋琅玉抬眸看她,淡声道:
“被他撞破更好。”
“皎皎你在里面么?皎皎!”这是最后一间厢房,肖燕麒认定温皎在里面,拼命敲门砸门。
温皎将宋琅玉拉起来,想将他藏进柜子里,却反被他钳制着面向房门。
他立在她身后,看着肖燕麒映在窗上的人影,低头吻住她的后颈。
门外肖燕麒的声音越大,他亲吻的力道便越大。
温皎有些疼,疑后颈必是被他留下了痕迹。
门被拍得“哐哐”作响,眼见就要被撞开了!
温皎挣脱,将宋琅玉推到门后,急忙开了门。
敞开的门板挡住了宋琅玉。
“你在里面怎么不应声?”肖燕麒满目赤红,面目有些狰狞。
温皎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异常,甜笑道:“我方才睡着了,又梦魇了,所以开门晚了。”
肖燕麒胸膛起起伏伏,像是一只即将狂怒的凶兽。
“我方才听得楼下热闹非常,世子一定将那玉佩赢回来了吧?”温皎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深深的梨涡,说的却是火上浇油的话。
肖燕麒的脸红了白,白了红,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只觉得头昏脑胀,脑中嗡鸣!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理智彻底溃败,他忽然抓着自己的头发嚎叫起来。
野兽一般的嘶吼惊动了楼下的赌客们,众人抬头观望。
他用头疯狂撞着门,在地上打滚,小厮吓得双腿颤颤,却还是咬牙上上前去扶他。
可肖燕麒已经彻底疯了,一拳打在小厮的脸上,又扑上去疯狂撕咬他。
赌坊伙计门合力将人拉开,那小厮已被吓得尿了裤子。
肖燕麒被按住,却还是不停嘶吼,不久,他便因力竭昏死过去。
温皎让人将他抬进房内,喂了些水,又等了片刻,肖燕麒才醒来。
他表情有些怔忪:“我这是在哪?”
“你方才晕倒了,身上可有哪里难受?”温皎巧笑倩兮。
肖燕麒眼中忽闪过一抹惊恐之色,他将头埋进被子里,浑身瑟瑟发抖,颤声道:“有鬼……有鬼!”
一盏天仙子,眼中双影乱,耳畔鬼语频。
温皎在肖燕麒喝的茶里下了天仙子。
赌坊伙计将肖燕麒送回了武定侯府,当夜安稳度过,第二日一早,肖燕麒却又闹起来。
他在自己院里发起疯来,手持利刃将一个婢女刺伤了,又提着染血的剑在院中追着人砍,口中还大喊:“鬼啊!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肖绥和孙氏到的时候,肖燕麒状似疯魔,他双目赤红看着二人,面部肌肉痉挛扭曲,大骂道:“你们这两只恶鬼,看我不砍死你们!”
他手中握剑踉跄冲向二人,却被肖绥一脚踹在心口。
长剑落地,肖燕麒吐出一口血来。
“你想杀了他不成!”孙氏又气又心疼,忙去扶起肖燕麒,却被发疯的肖燕麒一口咬住了手腕。
侯府里鸡飞狗跳,好不容易才将肖燕麒制服住。
府医把脉后道:“世子爷的脉象如雀啄屋漏,乍疏乍数,止而复来,像是受了惊,老夫先开些安神定惊的药给世子服下。”
孙氏盯着奴婢给肖燕麒喂了药,又将今日随行的小厮寻来审问,那小厮知大祸临头,哪敢说实话,只说肖燕麒今日去了赌坊,并不敢说输了玉佩,还借了印子钱。
“可还有别的事?”孙氏眸光森然幽冷。
“没、没有了。”前夜两人回府时,肖燕麒不准他将白日的事禀告孙氏,他自己也怕,所以便没去禀报,如今事发,他更是不敢说了。
“你是常跟着他的,他去赌坊,你既不劝也不拦,真是个‘好奴才’!”
肖燕麒恣意妄为惯了,平时跟着的小厮说错了一句半句话,便要挨一顿抽打,哪个敢忤逆他的心思?还敢劝着拦着?难道活够了不成?
小厮拼命求饶,孙氏却毫不心软,让人将他拖下去杖打,待打完,已是只剩一口气。
肖燕麒吃了几日药,却未见好,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时而惶恐。
孙氏恐延误了病情,让肖绥去请宫中的太医给看,肖绥推说不过是受惊,何必兴师动众。
两人闹了一场,肖绥躲了出去,对肖燕麒不闻不问。
孙氏无法,只得让心腹回昌王府,求她哥哥帮忙,可最终也没请来太医,只将王府里一个用久了的府医送来。
那府医老眼昏花,把脉之后也说不出个缘故,不过又开了一些药,让再喝喝看。
可肖燕麒的情况越来越差,眼圈青紫,时常口中喃喃“有鬼索命”“别来害我”等话。
孙氏焦头烂额之时,偏肖燕璋那又得了脸。
原是他的一篇策论被新任工部尚书看到了,得了他的赏识,还被送到了皇上眼前,得了皇上的赏赐。
一边是凄风苦雨,一边却是春风得意,孙氏心中怎能不恨?当下寻了肖绥质问:“平白无故,工部尚书怎么会看上老三的策论?还巴巴的送到皇上眼前,是不是你帮的他?”
肖绥想要曲城,可昌王年老已不掌兵,三个儿子又不成器,在今上面前根本说不上话,便只能去寻别的门路,本已同兵部阎尚书商议结亲,可近日阎尚书竟又不允婚事了。
他派人去打听,得知是阎尚书探知肖燕麒纨绔浮浪,嗜赌成性,十分不满,所以悔婚。
可肖燕麒是武定侯府的世子,将来要继承爵位,唯有他的身份能配得上阎小姐。
肖绥更看不上肖燕麒。
心想,若侯府世子换成肖燕璋,事情便迎刃而解了。
可惜时候未到。
可惜昌王府未倒。
“我近日忙于公务,哪有时间帮他,你别整日疑神疑鬼!”肖绥甩袖欲走,却被孙氏拦住。
“你别走!别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想那贱.人生的贱.种继承侯府爵位,想都不要想!”
肖绥神色瞬间冷下来。
“我是王爷提拔起来的不错,可自我娶你后,可曾亏待过你?”肖绥声音低沉缓慢,眸色愈利,“你当初因何嫁的我,你知我知,如今体面尊荣我给了你,世子之位也给了你儿子,你该知足了。”
孙氏气恼,咬牙道:“你如今是侯爷了,这般对我,就不怕我回去同父兄说?”
肖绥骤然出手掐住孙氏的颈,低声道:“王爷已病重难起,你若不怕将他气死,尽管去告便是。”
他手指力道收紧,孙氏被掐得几乎就要窒息。
“至于你那几个废物哥哥,你觉得他们敢对本侯说一个不字?”
孙氏眼前发黑,濒死之际,肖绥终于松了手。
当夜,肖燕璋赴宴回来,房中婢女端了一盏参茶来,他酒醉头疼,只饮了半盏,谁知夜里便觉腹痛如绞,婢女惊醒进屋查看,便见床边地上吐了一滩黑血。
偏院很快乱了起来,府医慌忙赶来,望闻问切一番,说是中了钩吻之毒,好在饮得不多,毒未入脏腑,尚有生机。
肖绥大怒,将肖燕璋身边的婢女小厮一一拷打逼问,又在那盏参茶中查出钩吻之毒,最后查到厨房一位刘姓厨娘的身上。
肖绥去厨房捉人时,那厨娘已投缳而死。
在侯府中,敢这般大胆投毒,想杀的还是肖燕璋,凶手是谁已十分明显。
肖绥寻到孙氏,再不留情面,竟对她动了手,孙氏出嫁前金尊玉贵,一点油皮都没破过,如今肖绥盛怒,下手狠毒,肋骨折了两根,身上没一处好皮,只剩那张脸是能看的。
屋内一片狼藉,孙氏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眼中满是怨毒恐惧。
肖绥坐在她身侧的木椅上,黑靴缓慢碾着她的手指,声音很轻:“你将所有的证据都藏好了,可我知道是你毒杀的老三。”
指骨碎裂,孙氏惨叫出声!
肖绥却并未放过她,他眸中杀意骤起:
“你待字闺中时,便与自己表哥私通,王爷知道后派人将他杀了灭口,谁知你却珠胎暗结,眼见肚子便要大起来,你又以死相胁要留住这孩子,王爷才将你许给了我,他扶助我青云直上,我给你尊贵荣华,这原是桩买卖,可你为何总是不安分?”
“你没有良心,这些年父王对你如何?我对你如何?你的眼睛难道是瞎的?!”孙氏哀嚎出声。
“你若不是郡主,这样不贞不洁的女人,我早将你沉塘了,根本不可能娶你。”
孙氏羞怒万分,含血忍耻道:“我不贞洁?你那原配温氏倒是贞洁贤淑,可你为了攀附我父王,还不是将她活剐了!”
她缓了一口气,咬牙切齿:“你利欲熏心,不择手段,如今敢这样对我,不过是因昌王府势微,若是父王依旧掌握边军,你如何敢这样对我?”
肖绥鹰目如刀,启唇缓声道:“王爷虽有伯乐之义,可如今的权力地位,是我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
孙氏不屑。
“若将事从头算过,当初王爷深陷敌营,还是我拼命冲杀将他解救出来,是他欠了我一条命。”肖绥足下使力,只听“咔嚓”一声骨裂脆响。
“老三是我的血脉,你不准动他,否则我不但要你的命,还要你儿子的命。”
她原是王府贵女,视人命如草芥,一遭落势,便也如同草芥,心中怎能甘愿,当夜便回了昌王府。
昌王年岁大了,一年前坠马后便瘫在床上,孙氏回了王府便直奔昌王住所哭诉。
昌王见她这般狼狈模样,叹了一口气,问:“肖绥才回京几日,怎么就闹成了这副模样?”
孙氏满身血污,十分狼狈,放声痛哭道:“父王千万要为女儿做主,肖绥他为了个庶子要杀我!”
“你是不是对那庶子动手了?”
“是那庶子不安于室,是他想要抢燕麒的世子之位!”
“燕麒不是肖绥的儿子,那庶子才是,他在我的威逼之下立燕麒做世子,心中定是万分委屈,那庶子是他唯一的儿子,自然要护着,否则岂不断了后?”昌王虎目浑浊暗淡,“如今昌王府不如当年,肖绥却如日中天,将来你几个哥哥免不得要仰仗他,你做事不可任性,对那庶子也好些……”
“父王!”孙氏目眦欲裂,紧紧抓着昌王的手臂,泣声道,“他要杀我!他要杀了我们母子啊!你得为女儿做主!”
昌王神色木然:“你原有机会笼络住肖绥的心,可你当初瞧不上他,对他百般折辱,还逼着他将原配发妻活剐了,我劝你事情不要做绝,可你不听,如今他与你离心离德,我能有什么办法。”
之后孙氏几位兄长又来了,非但没人要为她出头,更是人人劝她忍气吞声,不要惹恼了肖绥。
孙氏大骂:“你们一个个的不管我的死活,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
世子妃冯氏冷笑道:“姑奶奶得脸的时候,我们想沾沾光也难,如今受了委屈,却想我们出头,如今肖侯爷风头正盛,我们有什么脸在肖侯爷面前说东道西。”
孙氏自来便看不上冯氏,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嚷起来,孙氏非但没能让昌王出面为她撑腰,还惹了一肚子怨气恼火。
离开王府时天色将明,一出府门,便见阶下站着个穿着狐裘的娇美的少女。
少女缓步上前,朝她福了福身,眼中浮现关切之色:“侯夫人这伤是……”
“啪!”孙氏满心戾气无处撒,抬手便打了温皎一巴掌。
孙氏此时浑身狼狈,不觉得温皎是关心,只觉她是来落井下石的。
“凭你也想攀高枝,当心命贱福薄没命享。”
温皎既未哭,也未闹,只是平静看着孙氏,道:“皎皎听说世子生病,人有些混沌,想起家中祖传的秘方,正对世子的症,所以才来献给夫人,夫人虽然恼我,可更应顾惜世子的身体,千万别因一时之气,误了世子才是。”
说罢,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盒,双手奉至孙氏面前。
“侯夫人若不放心,可请府中大夫验看之后,再给世子服用。”
孙氏如今走投无路,若温皎的药能治好肖燕麒,便能峰回路转。
她接过那药,眸含怨毒:“若是你敢在这药上动手脚,我便要你给燕麒陪葬。”
“民女也盼世子早日康复,绝不会害他。”
回了武定侯府,孙氏将几位府医请来验药,府医闻过那药,回禀道:“侯夫人,这药中并无有毒之物。”
“可对世子的症?”
“用的都是定惊祛风的药材,倒是对世子的病症。”
心腹嬷嬷低声道:“那女子一心想要攀高枝,哪有治病救人的本事,这药不知是从哪寻来的,夫人当真要给世子吃?”
孙氏冷哼一声,道:“量她也不敢耍什么花样,若燕麒吃了这药不好反坏,我便让她死无全尸。”
肖燕麒服药当夜并无反应,可第二日一早,他竟真的清醒过来。
孙氏大喜,心中似有了主心骨,多日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抱着肖燕麒咬牙道:“别管是谁,都别想夺走属于你的东西!”
晌午时候,侯府的人来柳南巷请温皎过去。
许应有些紧张,劝道:“阿皎姐姐,那侯府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侯夫人心狠手辣,如今请你过去,是祸不是福。”
天仙子之毒,七日后自解,温皎送给孙氏那丸药本没什么用,不过是算准了毒力消散的时间罢了。
可事无绝对,若是肖燕麒没醒,这一趟只怕有去无回。
温皎对镜理了理鬓发,轻声道:“许应,我来京城本就是寻死的。”
说罢,出门上了侯府的车。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下,温皎被引着进了孙氏的院内。
她进了正堂,见孙氏正倚靠在贵妃榻上,她面上虽还带伤,手腕还用木板固定着,却已没了昨日的狼狈,一身湖绿广袖袄,满头珠翠金钗,雍容华贵。
温皎没急着问肖燕麒的状况,袅袅婷婷福身问安。
“燕麒吃了你的药,吐血不止,人变得更糊涂了,今日寻你来,便是要你来偿命的。”孙氏道。
那药不过是个幌子,绝对吃不坏人,且天仙子的毒一日比一日轻,绝没有吃了药更严重的道理。
温皎心知肚明,却不反驳,只乖顺跪下,软声道:“民女一心希望世子痊愈,那药也对世子的病症,可如今世子服药后病得更重,便是我之过,但听夫人发落。”
“你既这样说,也算是有担当。”孙氏轻哼了一声,对旁边嬷嬷道,“去取鸩酒过来。”
片刻之后,嬷嬷端着鸩酒回来,托盘捧至温皎面前。
“陈姑娘请上路吧。”
温皎端起酒杯,朝孙氏一礼,道:“民女谢夫人赐酒。”
言罢毫不犹豫仰头饮下。
门“哐当”一声被踢开,肖燕麒闯进来,打落温皎手中的酒杯,可那“毒酒”已被尽数饮下。
“娘只说试试她,怎么真让她喝毒酒!”
“那酒里没毒,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孙氏轻嗤了一声,才对温皎道,“燕麒吃了你给的药,今早清醒过来,你那可还有?”
温皎自然说有。
孙氏让肖燕麒出去,独留温皎在堂内。
“这次算是你救了燕麒,我领你的情,可你配不上他,更别肖想那世子妃之位。”
温皎不怒不恼,只淡笑看着孙氏,问:“那夫人觉得何人配得上世子?”
“自然是王侯公卿之女,身份尊贵,有娘家扶助。”
“夫人身上的伤可是侯爷所为?”
孙氏眸中闪过一抹杀意,温皎却似毫无所觉,直视孙氏的眸子:
“若是夫妻离心,娶的便是天上仙女,日子也未必如意,夫人瞧不上我,不过觉得我对世子没用助力,可我若能帮夫人大忙呢?”
孙氏不语,只一双冷眸看着温皎。
温皎笑笑,上前给孙氏倒了一盏茶,温声道:“夫人瞧不上我这等攀龙附凤之人,我不怪夫人,可我这样的卑贱之人,若能得夫人青眼,定会肝脑涂地报答夫人。”
“你一个孤女,能怎么报答我?”孙氏冷声。
“侯府三少爷未入官场,便得了圣上青眼,若是来年秋闱蟾宫折桂,便要青云直上了,到时世子便落了下风……”温皎眸中闪过一抹冷光,“不如将这隐患早早掐灭。”
孙氏讥笑一声:“你当我不知要早做打算?可惜那毒没毒死他。”
温皎目光落在孙氏脸颊伤痕上,叹息道:“夫人用的手段未免太粗暴了些,三少爷既有才名,便应想法子毁了他的才名,让他为世人所不齿,让他被侯爷厌弃。”
孙氏面色似有几分动容,问:“那你想怎样毁了他的名声?”
“方法多得很,只是要做得干净。”温皎上前两步,同孙氏耳语几句。
……
温皎从侯府出来时,天色已暗,风雪初歇。
她抬头,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不远处。
那马车不知在此处停了多久,车顶积存了厚厚的一层白雪。
温皎抬步走近,也不招呼便径直上了车。
车帘掀开,幽暗深处隐约看出个人影,她闻到一股雪松墨香,展颜笑道:“世子可是特意在此处等我?”
马车驶离侯府,黑暗中男人淡声道:“你弟弟怕你遭遇不测,去大理寺寻了我。”
“他寻你就来?”温皎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却还是觉得有些冷,问,“若我还不出来,世子准备如何?派兵将侯府围起来搜府?还是孤身冲进去救我?”
“给你收尸。”薄唇吐出几个字,冷得冰一般。
温皎也不恼,掀帘看向灰蒙蒙的天际,小声道:“那我要阴沉木做的棺材,别让我的尸身被蛇虫鼠蚁啃食……算了,死后万事空,还是将我的尸身烧成灰扬了的好。”
民间重丧葬白事,故人尸身不可毁伤,若是恶极之人,还会鞭尸以赎其罪,温皎这话说得实在骇人听闻。
不但焚尸,还要扬灰。
他却道:“好。”
残杀她母亲的仇人就在眼前,温皎却要笑脸相迎,于她实在是酷刑。
她靠在车壁上,指甲一下一下掐着腕内的嫩肉。
疼,却减轻了她的焦躁。
黑暗中,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忽然探过来,伸入她的狐裘之下,握住了她不停自伤的手。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腕内的伤痕,并未说话。
车轮碾过青石街道,回声如鼓。
他想问,却知她不会答。
马车在柳南巷停下,温皎却没立刻下车。
宋琅玉于她来说是一味药,一味能安神镇痛的药。
“三日后,昌王过寿,世子帮我一个忙吧。”
“什么忙?”
温皎凑过去,在他眼角落下一吻,甜声道:“帮我给昌王送一份大礼。”
“帮你的忙,我能得什么好处?”
温皎窝在他怀中,哀哀道:“世子高风亮节,哪里差我这一点半点的好处?”
“我不差这点好处,”他声音微沉,眸光清明,“可我总不能白受你驱遣。”
温皎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鼻梁嘴唇,柔声道:“那你也去给昌王贺寿,我请你看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好。”
*
浓黑的夜里,一双凄楚的眸子看着温皎。
血泪流下,将她的眼白瞳仁都染红了。
那双眸子温皎认得。
浓黑散去,她的身体显露出来,白皙光洁的皮肤忽然如烟消散,变得血肉模糊,一片片肉从她身上凋落,很快便露出了森森白骨。
温皎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踩在血水里。
她想抬手触摸女人的脸,可她的脸皮已被剥落下来,只那双血淋淋的眼睛凝望着她。
“娘,你疼不疼啊……”她哀声道。
温皎从噩梦中醒来,满屋冷寂。
她赤足来到镜前,木然凝望镜中的自己。
杏眼桃腮,乌发如瀑。
儿时她坐在娘亲怀中,时常懊恼她长得不像娘亲,娘亲身上很香,温柔抚摸着她的小脑袋瓜。
“囡囡不用像谁,囡囡就是娘的乖乖。”娘亲软软的唇亲了亲她的脑门,笑着安慰她,“你虽然不像娘,却像外祖母,也很好是不是?”
如今她长大了,却依旧不像娘亲,却给了她便利——
即便她站在仇人面前,他们也认不出她是谁!
他们或许早忘了她们母女!
草芥浮尘哪里值得他们铭记呢!
她胸脯起伏,胸中的怨气愤怒似乎要爆体而出!
火盆内的炭烧得正旺,红色的焰火犹如有了生命,舔舐着铜盆的边缘。
她用火钳夹起一块通红的炭观瞧,灼烫的热气逼人,下一瞬,木炭被她死死按在了自己大腿内侧的皮肉上!
疼!烫!痛苦!痛快!
皮肉烧灼的味道令人作呕!
她剧烈呕吐起来。
快了!很快这一切便要终结了!
*
昌王寿辰这日天未亮,侯府的马车便将温皎接走了。
她去侯府等了半个时辰,孙氏方领着众人出来,温皎并不多话,只在后面安静跟着,倒是肖燕麒不消停,一会儿问她冷不冷,一会儿问她饿不饿。
王府中门大开,九重朱漆门槛上扎着猩红锦缎,两侧石狮颈间系了斗大的金绸花。
此时天色微明,长街上便排起了青幔马车,轮轴碾过积雪的青石板,辘辘声里混着各府名帖的唱喏:
“吏部张尚书贺东海珊瑚树一座——”
“江南织造府进缂丝万寿屏风——”
……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且昌王府的女婿武定侯正得脸。
温皎随孙氏进了王府,穿过月洞门,外头的锣鼓喧天霎时隔远了一层。抄手游廊曲折引向深处,廊下悬着的画眉鸟在茜纱笼里轻啭,与假山石隙间淙淙流水相应和。
众女眷皆被引至暖阁内吃茶说话,温皎始终陪在孙氏身侧,王府仆婢不知她的身份,但因她是孙氏带来的,对她倒是客气。
孙氏出嫁前是郡主,如今是侯夫人,身份尊贵,暖阁内的女眷对她十分恭维,口中艳羡。
众人正说话,忽听外面热闹起来,接着便见几位官眷簇拥着一位华服妇人进门。
暖阁内的妇人们起身朝那华服妇人行礼,温皎方知来人是王府世子妃冯氏。
王妃三年前便薨逝了,王府中馈如今都是冯氏执掌。
她对孙氏笑道:“前两日姑奶奶身子不爽利,我还以为今日不能来了呢!”
孙氏今日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遮伤,手腕还在隐隐作痛,如今被冯氏这般冷嘲热讽一句,只觉恼火难堪,碍于人前不好发作,只冷冷道:“父王六十大寿,我自是要来的,倒是嫂嫂明知我身子不爽利,怎么也不去侯府看看我?”
这两姑嫂素来不和睦,京中人尽皆知,如今互相拆台,也没人敢劝和,生怕一言不慎引火烧身。
暖阁内正剑拔弩张时,一名身着水蓝罗裙的女子忽然笑道:“侯夫人身体康健,前几日不过是夜里吹了风,头疼了两日,连府医都未请便好了,世子妃若去还有些小题大做呢。”
她黛眉似远山含雾,鸦青的发绾作简单的垂髫,只簪了支珍珠步摇,并非出挑的打扮,所以方才人们并未注意到她,如今众人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竟生得娇美异常,院中红梅与她相比都失了颜色。
今日是昌王寿宴,若是事情闹起来,所有人脸上都无光,冯氏先笑道:“可不是,我听得姑奶奶身子不爽时,原是要去探望的,可下人去讯问时,才得知姑奶奶已好了。”
温皎在孙氏耳边道:“今日还有要事,夫人暂且忍忍。”
孙氏这才作罢,没让众人看了笑话。
园子里摆了戏台,女眷们被请去看戏,温皎才在末位坐下,便见肖燕麒在廊下招手,温皎只得起身过去。
因前几日的折腾,肖燕麒眼下青黑一片。
“这边的戏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看蹴鞠!”
“你尝尝这茶,香得很。”温皎递给他一盏温茶。
肖燕麒接过一仰头,将盏中茶汤尽数饮下,便拉着温皎往外走。
两人穿廊过庭,一路无人阻拦来了后院。
昌王府的宅院是祖上传下来的,经过数代人的扩建修缮,此时层台累榭、园圃广袤。
尚隔着一座假山,温皎便听见不远处的嬉笑声,穿过月洞门,眼前骤然开阔。
眼前是一片如鉴湖面,湖面平袤,冰天一色,十几个少年少女身着彩缎袄正在冰上蹴鞠。
他们玩得热闹,东.突西进,叫好声、喊杀声在冰湖上回荡。
其中一个少年看见肖燕麒,热情上前招呼:“麒表哥快下场,今日我定要赢了你!”
肖燕麒眼中冒光,对温皎道:“我同他们打一场,你在此处为我助威。”
温皎甜笑着鼓励,送他下场。
湖上再次热闹起来。
温皎在湖边亭内坐下,眸色微冷。
“是你让人给我送的信?”一道男声在身后响起。
温皎回头瞧,见是肖燕璋来了。
“你不是心悦肖燕麒,为什么给我通风报信?”他眸中透着一股阴郁怀疑之色。
“我知三公子不信,”温皎直视他的眸子,眼角带着一抹笑意,“但看今日事情是否如信中所言便是。”
肖燕璋凝视她半晌,忽然开口肯定道:“你不想嫁给肖燕麒,你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原来三公子不止才学卓然,还敏锐非常。”温皎转头看向冰湖,声音平静非常,“我知你想要世子之位,我能帮你得到世子之位。”
湖上,肖燕麒进了一球,众人喝彩声热烈,他往温皎所在的方向望过来,温皎朝他挥了挥手,肖燕麒便又在人群中冲杀起来。
肖燕璋隐在暗处,轻笑了一声:“大哥那样的人,竟被你拿捏住了。”
温皎再回头时,肖燕璋已没了踪影,她又坐了一会儿,觉得湖边冷得厉害,便回了前院。
戏台上正在唱《麻姑献寿》,台下众贵妇官员相互恭维结交。
温皎远远朝孙氏一礼,便在后面无人处坐下看戏。
不多时,忽听一道低沉男声唱喏:
“王爷到!”
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起身引颈望向园门处,只见一队身穿青缎褂子的王府护卫开路,后面是坐着轮椅的昌王,他一身宝蓝江绸常服,外罩石青色四团龙褂,浑浊的目光扫过园中众人。
“恭贺王爷千岁之寿!”
“祝王爷松柏长青,春秋不老!”
此起彼伏的贺声,一派喜气。
昌王拱手还礼道:“诸位吉言,本王心领。今日贱辰,本不敢劳动各位大驾,得诸位同僚亲友厚谊光临,满园生辉,老夫甚是感念。略备薄酒清音,聊表谢忱,还望各位开怀畅饮。”
几位平日便与昌王府来往亲密的官员上前,略略寒暄,众人再次落座。
于人群中,温皎看见一抹月白身影,是宋琅玉。
昌王招呼他在身侧坐下,时不时同他耳语几句,待他格外亲近。
他另一侧坐着昌王世子,对他也恭敬非常。
真真的左右逢源。
也是,镇国公府将来的家主,皇上面前的红人,到哪里不是贵客?
宋琅玉从来不是她能够得着的人。
一曲戏罢,肖绥戎装而来,园内嘈杂人声再次消失。
昌王府已势微,今日来贺寿的官员,一半是奔着昌王来的,一半却是奔着昌王女婿肖绥来的。
这位百夫长出身的女婿,未过四十,便已位至侯爵,且手中握着十万北境边军,前途一片光明,若是能再立大功,便是封王也敢想一想的。
肖绥来到昌王面前,撩袍单膝下跪,朗声道:“愚婿敬祝父王松柏同春,康宁永驻。”
昌王虚虚一扶,笑道:“快起来,快起来。”
肖绥磕了三个头,方起身在昌王身侧坐下。
“本王知你回京后庶务缠身,何必赶着回来。”
肖绥姿态恭敬,道:“父王过寿是大事,此次回京前,我特去猎了几只老虎和白狐,今日特意带来献给父王。”
说罢一挥手,随行的小兵立刻送上一张大红的礼单,昌王扫了一眼,笑道:“你有心了。”
那礼单上不但有十几张上好的虎皮狐皮,还有珊瑚、宝石、珍珠无数,众人见了不禁赞叹。
有女眷恭维孙氏:“我方扫了一眼那礼单,真是琳琅满目,可见侯爷爱重夫人。”
孙氏神色倨傲,略理了理鬓发,道:“父王对侯爷有再造之恩,如今不过回报万一罢了。”
台上戏罢,昌王道:“王府花园新植了梅花,此时白雪红梅景致正好,你们逛逛。”
“我不去赏梅,同父王说说话。”肖绥起身推着昌王离开,昌王世子孙耀平上前朝众人拱手,道:“诸位大人夫人这边请。”
众人起身,三三两两往梅园去,温皎快走两步,跟在孙氏身后。
行至王府祠堂,原应紧闭的房门却大敞四开,门口也无人值守,众人走近,不必进门,便能看见撒落满地的牌位贡品。
今日是王府的大日子,贵客云集,却有人砸毁祠堂,孙耀平既怒且恼,只觉火气上涌,转头斥问世子妃冯氏:“看守祠堂的人呢!”
冯氏一时也慌了,忙去寻问管家。
温皎踮脚往里面瞧了瞧,小声道:“怕是什么人吃醉了酒,将这祠堂当客房了,所以睡在里面,或许此时还没走呢……”
孙耀平觉得有道理,一掌推开房门,对院中小厮道:“你们随我进去抓人!”
十多人冲进祠堂里,只见满地狼藉。
平日摆放在高位的牌位被丢在地上,有些被踩碎,有些边角破损,贡果滚得到处都是,点心尽数被踩碎。
却有一个男子背对众人卧在墙边,他身上衣服凌乱,口中哼哼唧唧,竟是在这祠堂内自.渎!
孙耀平只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头来,将墙上挂着的宝剑拔出,喝道:“何人在此侮辱孙氏祖先!”
那人回头,脸上尽是茫然迷蒙之色。
众人却愣住。
“大哥,贼人可在里面?”孙氏往祠堂内走,众人也跟了进来,孙耀平想要拦阻已是晚了。
孙氏走在最前,待看清地上那人的模样,只觉五雷轰顶,那人不是肖燕璋,而是她的亲儿子,肖燕麒!
作者有话说:
好肥的一章,过渡一下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