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的云无殇走远了。
莫寻本能地想追上去,最终还是先侧头看了眼身边被自己牵着的云无殇,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云无殇抿了下唇,什么也没说,脚尖轻一点地,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莫寻随她腾空,飞到化神期云无殇的身后。
两人尾随着化神期的云无殇来到云千重的居所外。
只见她面朝云千重的居所站定,然后抬起双手,弯腰作揖:“弟子云无殇,拜见掌门师尊。”
她的声音清冷淡漠,听不出情绪。
很快,房间里传出云千重同样冷漠的嗓音:“何事?”
云无殇抿了下唇再说:“弟子有罪,特来请罪。”
云千重:“说。”
云无殇维持着作揖的动作,没有说话。
一段时间后, 云千重再次开口, 声音依旧冷漠,却是改了口:“进。”
“是。”云无殇向前迈步,推开云千重的房门,转身关上门,这便朝着云千重所在的方向跪下了。
莫寻与身边的云无殇穿门而入,只见云千重闭着眼睛在床上盘膝打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百年前的她也是白发,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莫寻看着她这头如雪的发,和冰冷的表情,忍不住向云无殇吐槽:“你这师尊看起来不像个人。”
心里这么想,说出口的时候做了一番改动:“像个没有感情的傀儡。”
云无殇沉默着,不置可否。
幻境里的她跪下后,同样沉默了很久,然后才下定决心般地开口:“无殇有事瞒着师尊,因此生了心魔。”
“何事?”云千重平静地问着,连眼睛都没睁开,像是根本没把云无殇的话放在心上。
云无殇又沉默了片刻再继续:“无殇……喜欢女人。”
听到这句话,云千重总算睁开了双眼,脸上显露出些许困惑:“何意?”
云无殇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表情,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上几分颤抖:“无殇在心魔幻境里看到了……师尊。但是,无殇以自己的道心起誓,从未在心里冒犯过师尊。”
云无殇欲言又止,最终眼睛一闭,破罐子破摔般地和盘托出:“无殇的心魔,总是顶着师尊与师姐的脸,来乱我道心……无殇尊敬师尊,敬爱师姐,从未对师尊与师姐有过非分之想,想来应是在此事上对师尊与师姐有所隐瞒,心怀愧疚,这才动摇道心,滋生心魔。”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女人?你能接受自己与女人,行房?”云千重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的不解转变为震惊,“你……不觉恶心?”
“恶心”两个字一出,别说被莫寻牵着的云无殇,连莫寻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幻境里的云无殇显然也被这两个字刺激到,赌气般地回应:“跟男人行房……不是更恶心?”
“你!”云千重彻底没了打坐的心思,将双腿放下,坐在床沿,看云无殇的眼神好似在看一只怪物,“为何不早说?”
云无殇:“……无殇羞于启齿。”
云千重:“倘若早些知道,我便不会收你做义女!”
云无殇:“……”
云无殇跪在地上不说话,云千重也不再说,两人就这么气氛微妙地沉默了许久。
莫寻受不了了,冷声开口:“你这师尊,这话问的……她自己能接受跟陌生男人行房吗?不觉得恶心?”
“她不是我们,不会理解。”云无殇低着头,轻声回应。
即便已过去百年,她仍旧不敢直面这段记忆里的云千重。
不过现在的她,已不会再为云千重这些人的偏见而试图隐藏自己,因为……
云无殇:“理解我们的人也有,闻玉蝉算一个,你那师尊白慕青也算一个。”
莫寻:“什么叫我那师尊,她也是你的师尊。”
云无殇:“嗯。”
莫寻:“我还是你师姐呢。”
“……”云无殇没有说话,云无殇默默地夹紧了手指。
莫寻:“……疼疼疼,我错了,松开!”
云无殇:“要说'老婆我错了'。”
莫寻:“老婆我错了!”
云无殇松开手指,唇角微扬。心情变好一些后,她竟有勇气抬头瞄一眼云千重了。
只见云千重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在一阵相当漫长的沉默过后,她叹息着说了这样一句话:“你这辈子,都别找道侣。我就当你不喜双修。”
云无殇没有反驳,低头应下:“谨遵师尊之命。”
“凭什么?”莫寻皱眉,“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迟迟不肯与我结为道侣?”
“不。”被莫寻牵着的云无殇平静地反驳,“我堕魔后,就不管云千重怎么想了,只是,仙与魔,道不同,要如何结为道侣?”
莫寻:“原来如此……这么咬文嚼字?”
云无殇:“不可结为道侣,可以结为爱侣。”
莫寻:“也是。”
莫寻心说,幸好有个系统一直逼着她去攻略云无殇,否则,或许她在听到云无殇说出“此生都不会与你结为道侣”这句话的时候,就选择了放弃。
秘境里的云无殇答应云千重的要求后,这便被云千重赶了出去,返回自己的房间。
被莫寻牵着的云无殇发出一声叹息:“哪怕在坦言之前便做好了准备,云千重的反应依旧让我受了不小的打击,心魔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加严重。现在想来,我会堕魔是必然,或早或晚。她们,不过是推了我一把。”
“选择让自己更舒服的活法就好。”莫寻柔声回应,“我从未在意过你魔修的身份,我只在意……你在心魔幻境里,看到了裸着的云千重?”
云无殇:“……”
莫寻:“她对你……”
云无殇:“要真发生过什么,我早便堕魔了,正因为一直抵抗,才会如此痛苦。”
莫寻:“抱歉,我只是有点好奇。”
云无殇:“你不也在心魔幻境里看到了裸着的我?”
莫寻:“……这能一样嘛,我在现实里也看过啊?”
云无殇把莫寻的手指夹紧了。
“老婆我错了!”莫寻熟练地求饶。
幻境里的云无殇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扑倒在床上,时不时地翻个身,肉眼可见的心神不宁。
她没有心思修炼,因为一修炼就会看到让她痛苦万分的心魔幻象。
她的情绪无法纾解,只能躺着消化。
就这样过了两日,当她再次出门,想去领取这几个月的灵石时,发现周围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怪异。
莫寻:“……你自己私底下用符,也会在符纸上写字?”
云无殇沉默了片刻再答:“……顺手练练。”
符咒起效后,莫寻听到了声音。许多人说话的声音。
“你听说了吗?掌门收的那个义女,喜欢女人。”
“喜欢女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对女人有那方面的欲望。”
“女人对女人?真的假的?居然有这种事。”
“你们听谁说的?”
“我是听惠棠师姐说的,惠棠师姐逢人便说,现在怕是整个仙门都知道了。”
“不过惠棠师姐也是听说,说是云无殇向掌门坦白时,别的内门弟子刚好路过,知道后告诉了她。”
“讨厌云师姐的人真不少……这便是怀璧其罪吧。”
“你怎么还叫她师姐?”
幻境里的云无殇捏碎了手中的符咒,掐断了这些不堪入耳的议论。她周身灵气翻涌,极不稳定,她没管,元神出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她的三位师姐。
莫寻与云无殇携手追上她的元神,于高空俯视。
三名天山仙门的修士正缩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惠棠师姐做得有些过火了……这下怎么办?”
“不是挺好?云无殇若因此堕魔,师尊一定会将她逐出师门,以后便有更多的时间来指导我们。”
“我不是担心她,而是怕她知道是我们把这个秘密告诉惠棠师姐的之后,会来找我们算账。”
“她现在自顾不暇,才顾不上来找我们的麻烦。”
“哈。”云无殇收回元神,笑出了声。
莫寻与云无殇回到房间,前者微微抿唇,后者低头看着无人处。
幻境里的云无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干脆不再控制,放任自己的情绪混杂在剧烈震荡的灵气里,冰冻了附近的一切。
床、书案、梳妆台、屏风、帷幔……
她站在床边,转身面向床,一脚踹在被完全冰冻的床上。
“咚”的一声巨响过后,是冰块碎裂的一连串声响。伴随着这阵动静,云无殇周身翻涌的灵气逐渐叠荡为深重的魔气。
知道自己的秘密被传遍整个仙门时,她没有堕魔。
却在得知始作俑者是自己的三位师姐后,再也无法维持道心。
“阿寻,你知道么?堕魔前,我的道心是师门。”云无殇抬头看着百年前那个发疯摧毁着一切的自己,淡声开口,“那时的我,把云千重,和她们,都看得极重,我视她们为自己的立足点,我曾暗自发誓,除非我死,否则谁也不能碰她们一根毫毛,结果……”
她戛然而止,莫寻替她将话补全:“结果她们不配。”
云无殇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释然:“是,她们不配。”
堕魔后的云无殇,在自己的房间里胡乱发泄了一通,摧毁了所有的家具,然后跪在一地狼藉里,嚎啕大哭。
一段时间后,哭够的她运转魔气,收敛所有的情绪,飞到云千重的居所外,双膝跪地,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弟子云无殇,令师尊失望了……”
云千重隔着房门给出三个字的回应:“你走吧。”
没有更多的对话,这便是云无殇离开天山仙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来自云千重的话,听不出情绪,就像打发掉一个本就不熟的陌生人。
云无殇嗤笑一声,回了个“是”,起身离开。
然而,她并没有离开天山仙门,而是来到了一名女修身前。
对方看到她,先是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地开口:“云师妹找我何事?”
“来杀你。”云无殇冷声说着,一股寒气涌向对方,先是冻住了对方的双足,然后慢慢地向上攀爬。
周围的修士惊呼着逃离,云无殇没有搭理,一双美丽但冰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名女修。
“她就是惠棠?”莫寻试探着问。这人不是她先前看到的那三名修士,那便只能是那个到处散播流言的“惠棠师姐”了。
“是。”云无殇回应,“这么多年过去,我已忘了她的名字,没想到会在秘境里再次听到。这秘境,连我遗忘的记忆都能复现出来么?”
“杀得好。”莫寻淡声道,“我说过,我最讨厌这种为了一己之私而伤害别人的人了。”
云无殇没说话,沉默地看着百年前刚堕魔的自己将惠棠的大半个身体冰冻,只留头部。
“遗言?”幻境里的云无殇冷漠地开口,吐出这两个字,尚在血神境界的她,那时竟已隐隐有了魔尊的气势。
惠棠一脸惊恐地开口:“我,我只是……是你那三个师姐让我……”
“杀了你,再杀她们。”云无殇说完,让冰继续向上攀爬,直到将面前的人整个儿覆盖。
她转身,甩袖,袖子仅仅是擦到冰,这便将它连同它冻住的人一起,击了个粉碎。
杀完惠棠,云无殇没有迟疑,紧接着找上了她那三位师姐。
明明都是她的师姐,境界却一个都不如她,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只能跪伏在她的脚边求饶。
云无殇看着匍匐在地不停道歉的三人,发出冷笑:“堕魔不可逆,若是放过了你们,我这魔岂不是白堕了?”
话音落了,三个人变成了三块冰。
云无殇一脚踩下去,三块冰碎裂一地,互相掺杂,不分彼此。
莫寻看着这一幕,觉得很爽,但想到云无殇之后的遭遇,又忍不住为她心疼,只能一再地对她的做法表示肯定:“她们活该,你若没杀她们,我便替你杀。”
云无殇沉默片刻后回应:“其实那时的我,就没想活着离开天山仙门……被师姐背叛,被整个仙门议论,也不被师尊认可,我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我只想痛痛快快地复完仇,然后死在天山仙门,最好死在云千重手里。却没想到……”
云无殇抿住唇不再言语,莫寻试着猜测:“没想到碰到了一个贱人。”
云无殇:“……是,碰到了一个贱人。”
惠棠,是她的师姐。她以“替师姐报仇”的名义,将云无殇收入当时只有七品的镇魔塔,折磨了她三天三夜。
这段记忆,莫寻不忍看,但云无殇牵着她的手,带她进入塔中,对她说:“好好看着,有个人,我一直想寻,但从未寻到。”
“谁?”莫寻以为云无殇说的是仇人,然而……
就在幻境里的云无殇承受了三天的折磨,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之时,一个人凭空出现在塔里,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人看身形是个女人,胸不大,但腰臀很明显。
她穿着一半白一半绿的门派袍服,明显是济世仙门的服装。
她一头柔顺的长发高束在脑后,背着一只手站着,姿态悠闲,给人一种仙风道骨之感。
因为她戴着面具,所以莫寻看不见她的脸,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的身形有些眼熟……
云无殇突然也觉得这个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面具遮盖全脸,连眼睛都没露。它以白色为底,上面用金丝刻着一朵莲花。
这个戴面具的女人,一只手自始至终握拳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抬起,像弹琴一样在空中拨弄了几下后,所有攻击云无殇的法宝都停了。
云无殇艰难睁眼,看向她。
只见女人抬手打了个响指,束缚云无殇的锁链瞬间便被大乘期的灵力碾碎。
云无殇从空中坠落,女人没有接,眼睁睁地看着她狼狈地摔在地上。
但是紧接着,扔给她一个储物锦囊。
绿色的,绣着金丝,是济世仙门常见的样式。
云无殇虚弱地开口:“你……要我……做些什么?”
堕魔后的她,已不再相信有人愿意无条件地帮她,这份帮助,一定是有代价的。
然而女人丢完锦囊,转个身便凭空消失,仿佛不曾来过。
云无殇强忍着剧痛艰难伸手,攥紧那个储物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取出。
一瓶九品回元丹,以及一沓符咒。
所有的符咒上,都用红色的印章规规整整地印着“千里神行”四字。
莫寻算是知道云无殇是怎么逃离天山仙门的了,没想到还真有贵人相助。
“济世仙门……闻玉蝉怎么说?”莫寻觉得云无殇应该找济世仙门现在的掌门闻玉蝉问过了。
云无殇确实问过:“闻玉蝉说不是她,并且,她也不知道是谁。济世仙门的大乘期不少,但大多都在闭关,一闭关便是几十年,或许是其他仙门的修士借济世仙门的衣服隐藏身份。”
莫寻:“嗯,有可能。所以,你想找到她?找到了,然后呢?”
云无殇:“她救了我的命,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莫寻:“嗯。”
云无殇侧头看向莫寻,挑了下眉:“怎么?你是担心我移情别恋,还是担心她要我以身相许?”
“都有。”莫寻坦然承认,“我还担心她给你布置要你豁出性命去完成的任务。不过,真发生了这种事,我不会阻止你,只会与你一同承担。”
云无殇欲言又止。
莫寻看向她,扬起唇角,展露微笑:“谁让你是我老婆呢?救了你,便是救了我。这恩,我们一起报。”
云无殇低头,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任由红晕顺着自己的脸颊一路爬到耳朵根。
她不会告诉莫寻,其实她不仅不爱这个人,还恨过她,恨她为什么要救自己,而不是给自己一个痛快。
但……现在的她,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并一路活到了现在。
因为,若非如此,她便遇不到莫寻。
她并不会为那个人豁出性命,但是,她愿为莫寻付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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