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日

告别于拂晓前

那盒烟在陈倦野的包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打开包都能看见它,银色的盒子,安静地躺在最底层,像一个小小的秘密。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然后又塞回去。

第三天下午,他和隔壁大哥下去透气的时候,把那盒烟掏出来,递给他。

“给你。”

大哥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

“你没抽?”

陈倦野摇摇头。

“抽了一根。”他说,“不太习惯。”

大哥笑了一下,把烟装进口袋。

“行,”他说,“那我帮你消化了。”

他们站在门口,大哥点了根烟,慢慢吸着。陈倦野站在旁边,看着对面商场的霓虹灯发呆。

三月底的风已经没有冬天那么冷了,但还是有些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你生日什么时候?”大哥忽然问。

陈倦野愣了一下。

“怎么了?”

大哥吐出一口烟。

“随便问问,”他说,“看你整天闷闷的,是不是生日快到了?”

陈倦野想了想。

“三月二十八。”他说。

大哥算了算日子。

“那快了,”他说,“还有几天。打算怎么过?”

陈倦野摇摇头。

“不过。”

大哥看着他,没说什么。

一根烟抽完,他们上楼了。

三月二十八号那天,陈倦野难得休息。

他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十七分。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

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很安静。程墨的房门开着,里面没人。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床铺收拾得很整齐,人不在。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今天是周六,程墨最近总是中午出门,但上午一般都在家的。

他去哪儿了?

他想了想,也许是有事出去了。

他没多想,去卫生间洗漱,然后给自己弄了点早饭。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他煎了两个,就着面包吃了。

吃完饭,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屋子的书发了一会儿呆。

茶几上摊着程墨的那本手账,旁边放着一支笔。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最新的一页写着:三月二十七,阴。今天炖了排骨,陈倦野说好吃。他最近好像很累,话少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账合上,放回原处。

他走到书架前,扫了一眼那些书。豆瓣top50,程墨差不多都买齐了,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还有一些散落在各个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一本书上。

《我与地坛》。

他伸手抽出来,翻了翻。史铁生写的,讲北京地坛公园,讲他和那座园子的故事。他以前读过,很喜欢。

他忽然想去地坛看看。

他把书装进包里,换了衣服,出门了。

地铁倒了两趟,从二环到北边。路上人不多,他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一站一站过去,他数着站名,数到第八站的时候,到了。

出站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多。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围巾往下拽了拽,沿着路往前走。

地坛公园的门口很普通,和北京的很多公园差不多。他买了票,走进去。

园子里很安静。三月底的北京,树还没绿透,但已经有嫩芽冒出来,在枝头星星点点的。草坪上有人在晒太阳,老人坐在长椅上打盹,小孩在远处跑来跑去。

他沿着路慢慢走,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在长椅上坐下来。

他掏出那本《我与地坛》,翻开。

“我在好几篇小说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实际就是地坛。”

他读着这些句子,偶尔抬起头,看看周围的景色。

那些树,那些路,那些长椅。史铁生当年就是在这里,坐了十五年,写出了那些文字。

他想着,那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想着,那个人也像他一样,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坐在这里,晒着太阳,读着这本书,心里好像安静了一点。

他读了一页又一页。

阳光慢慢移动,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的草地上。风偶尔吹过,带着一点凉意,还有春天的气息。

他读到那句话: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他停下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红色。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很远。风轻轻吹着,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变成金橙色,把整个园子都染成暖色调。树影被拉得很长,在地上画出复杂的图案。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半。

他站起来,把那本书装进包里,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的地坛,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转身,走进北京傍晚的风里。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一家面包店。

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蛋糕,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有的上面有水果,有的有巧克力,有的有奶油花。

他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门进去。

“有小的吗?”他问。

店员指了指柜台里的一排小蛋糕,巴掌大,各种口味的。

“这个就可以。”

他选了一个巧克力味的,店员给他装进小盒子里,系上丝带。

他提着那个小盒子,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黑着,没有人。

程墨还没回来。

他正准备上楼,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头。

程墨正从胡同口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他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他走到近前,看见陈倦野手里的那个小盒子。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那个盒子上移开,落在陈倦野脸上。

“生日?”他问。

陈倦野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抬起头,看着程墨。

“不是,”他说,“就是……想吃了。”

程墨看着他。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风轻轻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

程墨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倦野,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

“走吧,”他说,“上楼。”

他们一起上楼。陈倦野走在前面,程墨跟在后面。六层楼,他们爬得很慢,谁也没说话。

开门,进屋,换鞋。

陈倦野把那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拆开丝带,打开盖子。

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露出来,巧克力色的,上面有一朵小小的奶油花。

程墨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挺好看的。”他说。

陈倦野点点头。

程墨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陈倦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小蛋糕,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程墨去干什么了。也许是有自己的事。

过了几分钟,程墨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陈倦野抬起头,看见他手里那个东西,愣了一下。

那是一顶王冠。

很小,很精致,金色的,上面镶嵌着各种颜色的宝石——当然是假的,但做得很逼真。王冠的底座是镂空的,刻着复杂的花纹,每一道纹路都很清晰。

“这是什么?”陈倦野问。

程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以前拼的。”他说,“一直放着,没处用。”

他拿着那顶王冠,看了看陈倦野,又看了看那个小蛋糕。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顶王冠戴在陈倦野头上。

陈倦野愣住了。

王冠有点凉,戴在头上的感觉很轻,但也很真实。

程墨往后靠了靠,看着他,点点头。

“挺合适的。”他说。

陈倦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墨已经站起来,又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几根小蜡烛,五颜六色的。

他走到茶几边,把那几根蜡烛一根一根插在那个巴掌大的小蛋糕上。蛋糕太小了,插了三根就满了,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插完,抬起头,看着陈倦野。

“有蛋糕就许愿呗,”他说,“管他是不是生日呢?”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认真。

陈倦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点点头。

程墨站起来,去关了灯。

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漏进来一点,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线。

程墨走回来,在茶几边蹲下,掏出打火机,把那几根小蜡烛一根一根点上。

火苗跳动着,小小的,橘黄色的光。它们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照亮了那个巴掌大的小蛋糕,也照亮了蹲在旁边的程墨的脸。

程墨抬起头,看着他。

“许愿。”他说。

陈倦野低头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它们在他眼前晃动,忽明忽暗。程墨的脸在火光里也忽明忽暗,那双眼睛却一直亮着,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

他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工作,稿子,地坛,那本书里的话。想着李明亮那句“你写得真好”,想着那个辞职去云南的小姑娘,想着那根只抽了一半的烟。

他想着,他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刻,这个晚上,这间屋子,这个人,让他觉得很好。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客厅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淡淡地照着。

程墨站起来,又去开了灯。

光一下子涌进来,陈倦野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

程墨已经把那些蜡烛拔下来了,放在一边。他拿起切蛋糕的塑料刀,递给陈倦野。

“切吧。”他说。

陈倦野接过刀,切了一刀。蛋糕太小了,一刀下去就分成了两半。他又切了一刀,分成四块。

他把一块递给程墨。

程墨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陈倦野问。

程墨点点头。

“巧克力味儿的,”他说,“挺甜的。”

陈倦野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确实挺甜的。奶油很细腻,蛋糕很软,巧克力味儿很浓。

他们坐在沙发里,一人拿着一块小蛋糕,慢慢吃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吃东西的声音,很轻。

陈倦野头上的王冠还没摘。他吃东西的时候,王冠微微晃动着,上面的假宝石闪着细碎的光。

程墨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别摘,”他说,“挺好看的。”

陈倦野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蛋糕。

他没摘。

吃完蛋糕,陈倦野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程墨已经把茶几收拾干净了,那个小蛋糕的盒子叠好放在一边,蜡烛收起来了,那顶王冠端端正正摆在茶几中央。

陈倦野看着那顶王冠,又看了看程墨。

“这个……”他开口。

程墨摆摆手。

“送你了。”他说,“放着也是放着。”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已经站起来,往房间走了。

“晚安。”他说。

“晚安。”

门关上了。

陈倦野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顶王冠。

他拿起来,又看了看。

很精致,很重工,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认真。不知道程墨花了多少时间拼的。

他把王冠放下,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想着今晚的事。

那个小蛋糕,那些蜡烛,那个王冠。

程墨给他戴王冠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头发,轻轻的,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程墨蹲在茶几边点蜡烛的时候,火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特别亮。

程墨说“许愿”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但又好像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今晚他睡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最近搞同人搞得有点忘我了,不好意思啊,我会好好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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