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夏天。
行政楼会议室外的吊兰长得生机勃勃。
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被由内推开，关门的时候，那只手在细微地发颤，手心所覆盖的木面被氤氲出一小团热雾。
一道冷而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音量很轻，但还是能听清：“大概率就是数据剽窃，行文没问题，但核心数据造假。”
他会这样说，是因为他已经用几个不同的检测系统将该学生的论文与全球数据库进行了交叉比对，这位学生论文的核心论证数据与某三篇文献的核心数据高度相似。与那份匿名发送至教务处邮箱的对照文件一丝不差。
学校邀请了同行评审出具专业鉴定意见，很遗憾，基本判定该论文核心数据兼具造假和抄袭。
学院将对举报低调处理，同时要求该学生出具材料证明自己的数据没有问题。这是此次面谈的目的。但无论事件原委如何，关于数据造假，大家都心知肚明，是真的。
下午两点，太阳像火炉烘烤大地。
手机很烫，拨出去的电话被一次又一次自动挂断。
电脑里的修改稿和材料被陈无易翻了又翻，他不得不确定，老师们口中的“造假数据”是方长扬帮他经手过的内容。他核查得不够严谨，没发现问题。
可是，陈无易怎么会想到用学术不端检测系统去查男朋友帮他修改的数据内容呢？
汗珠流进眼眶，又顺着脸颊滑落。这个号码好像永远都打不通了。
距离他和方长扬提分手已经十天。
三天前方长扬还在给他发消息挽留这段关系。
为什么不接电话？
这么热的天气，陈无易浑身哆嗦得像是冰天雪地里快要冻死的旅人。
为什么？
陈无易摔了手机，抱着脑袋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咖啡店里的店员用怪异和不知所措的眼神观察着这个大热天不进店，而是在户外区独自崩溃的男生。
大约十分钟后，陈无易弯腰捡起手机，开始回导师的消息，整理自己的论文写作材料。
四点多的时候，咖啡店的店员出来，给陈无易换了一杯柠檬水，递了一包纸巾。
陈无易整理完材料，点进V博，顺着方长扬朋友们的账号一路摸索，终于在一个疑似方长扬同事的某一篇博文底下找到了那个女生的账号。
陈无易用这个女生的照片全网检索，不难找，就是方长扬任职公司的董事千金。
依旧没等来方长扬的联系。
陈无易找到了女生的工作邮箱。他写了那封邮件，点击发送。
第二天，本来被学院保密处理的举报文件以PPT的形式开始出现在同城高校论坛里。
举报S大优秀毕业生（公示期内）陈无易论文系枪手代写，附上论文与被抄袭原文对照、学术不端检测系统对比报告、联系枪手的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等等，近百页PPT。
这份PPT同时发布在同城贴吧、V博、论坛、高校万事墙，掀起热议。
陈无易还在忙着搜集证据，很快实习公司那边的法务来消息，陈无易被指控因越级汇款导致公司损失严重，被索赔六十万。
一切都太快了。
蒋舟舟和陆白赶来，帮忙联系了律师，与校方和公司方持续沟通谈判。公司方面让步，可以和解，除开公司自身的失误，向陈无易索赔三十五万。
舆论彻底发酵，本欲低调处理的学校不得不发布严正声明，将对陈无易做出撤消学位申请、取消优秀毕业生资格、退学处理。
大概是人的自我保护程序在作祟，要让陈无易再回忆那段时间，很多事实记忆已经模糊成一片。只剩下情绪记忆。
非要说的话，濒死的恐惧在车子撞向护栏时超出陈无易所能承受的阈值，从医院里醒来，嗅到病房的味道，看见瞬间苍老许多的蒋舟舟，那一刻，陈无易就明白，他的未来应该怎么做了。
公道重要，但活下去更重要。
他必须忍受一夜又一夜的噩梦，赚钱还债，照顾蒋舟舟。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六年。
2035年，夏天。
省教育厅青年创新人才项目“大滨区艺术市场现状、问题及协同发展路径研究”会议现场。
陈无易和蒋知祐带来他们关于艺术品金融化的项目参会，作为示范案例、优秀成果展示，并被邀请发表演讲。
高端艺术品市场的财富效应，吸引了大量信托公司参与。在陈无易的建议下，蒋知祐成立了艺术品投资的基金公司，由几十位艺术和金融专家组成。这个模式来自西方，国内一直无法将其本土化，他们是一次成功的尝试。
而他们打响名号的一次案例，是通过在全球十几个城市举行的22场专场拍卖，售出的大量艺术藏品中，拍下了流落海外数十年的一件国宝级文物。
会议承办单位是S大商学院。
院长在接待与会来宾前，了解过这个团队主要成员的背景。
网络上已经找不到什么痕迹了，很干净。不过学校的档案管理库有留存。时隔这么久去看，一个修学四年间成绩从平稳不断趋于优秀的学生，出现论文数据造假这件事很突然。
院长特别留意了这个青年。
几天的会议结束后，陈无易某个早上醒来，收到一封来自S大官方发来的邮件，措辞极其优雅诚恳和热情，问是否接受S大授予的“荣誉校友”称号，进入S大的杰出校友名录。
那天陈无易把邮件看了两遍，突然觉得很有趣。
生活不是电影，那种解决掉反派就会天降正义的剧情通常不会发生。公道来得很迟，迟到，回头去看，曾经那片废墟已经长满野花野草。
他身上的睡衣松了几颗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未消的暧昧红痕。人很慵懒地靠着床头，轻笑了出来。
顾爻从浴室里出来，随口问：“怎么了？”
陈无易合上电脑，放到一边，看着顾爻，说：“人还是得活着。”
顾爻低笑了一声，俯身凑到陈无易面前，说：“遇见你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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