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易浑身一震,视线立刻落到手机屏幕上。
来电备注是顾爻。
食指在屏幕上悬停犹豫着,慢慢划了接通键。
“哥,这么早就醒了。”顾爻的语气很日常,听不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雨有些大,吵醒了。”陈无易尽量镇静地回答。
“这几天有点事,比较忙,可能就不回家了,我买了些菜还放在冰箱里,要记得。”就是这么朴素的对话,和往常一模一样。
“好。”陈无易没藏住,话音尾巴虚虚地发着颤。
对面也许捕捉到了这点微颤,顿了顿,才继续道:“天气冷了,注意保暖,别吹着风,小心着凉。”
“嗯。”
陈无易呆愣愣地看着通话切断,然后,转头看向室内。
他甚至不能确定,这里面是不是装了摄像头。否则顾爻的电话为什么会来得这么蹊跷。
于是陈无易在阳台上生生站了一个小时。他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消化掉可怕的猜测,试图摆正摇摇欲坠的心态。
天光逐渐亮起,路灯熄灭,雨停了,阳光从厚重的云层中艰难脱身。
陈无易打量着阳台,终于确定了。他家住三层,但这里大约是四五层。
怎么办……
视线逡巡着找一个可能的办法时,余光忽然瞥到一个瞩目的东西。
一辆奔驰S从远处绕进这栋楼的小路来,在花坛边停住,然后车上下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陈无易有些近视,这个距离视物模糊,盯了好一会儿,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提声高喊:“傅之垣——”
大步前行的男人忽然顿住,寻声抬头,在阳光下露出一张俊朗硬挺的脸。
坐进傅之垣车里的时候,陈无易对着手机屏幕目不转睛。
像是终于被从与世隔绝的玻璃罩里放出来,微信不再只有免打扰的群消息在更新,最新的来信是傅之垣,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却和手机日历里的时间对不上。
陈无易面无表情地退出微信,点开天气预报,于是发现,他这几天看的手机日历确实是错误的。
车门打开,傅之垣倾身坐进来,语调短促地朝司机吩咐:“去汇缘路。”
谁也没有说话。
陈无易默默把手机收起来,等待傅之垣开口。
傅之垣在生闷气。这是陈无易很快就感受到的。
大少爷的情绪很透明,喜怒哀乐都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大概也很难得生一次闷气,不爽和郁闷全都挂在脸上,闷也闷不住多久。不出五分钟,陈无易就等来了他的质问。
“为什么冷暴力我。”
“没有。”陈无易心里压着事,调动不出别的情绪,并非故意把话说的冷淡。
话出口的那瞬间,他也觉得有些太生硬了。果然,傅之垣刚才的那点冷静被彻底击碎,灼热的目光直勾勾盯住陈无易,咬牙切齿:“你再敷衍试试看!”
暗自叹气,陈无易回视傅之垣,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慢慢道:“我最近断网,不是刻意针对你。”
这句话倒起了作用,傅大少爷气焰消了下去。他很明显地深呼一口气,鼻尖轻哼一声,没再‘计较’。
“你别担心,事情没那么严重。”傅之垣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陈无易看了他一眼,没听懂话里的语境,但也没作声。
“那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怎么想的,会搬到楼上去?我这半个月联系不到你……还以为你有什么想不开的……总之我很担心你。”
这两句话傅之垣说得磕磕绊绊,大约是拉不下来脸,但又非常想要表达。简单说就是傲娇。
陈无易忍不住扭头看他,不太明白地问:“我为什么会想不开?”
傅之垣诡异地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稀罕地在陈无易面前表现出委婉:“也对,你虽然滥好人,但不是软骨头。”
“……”陈无易扭头看车窗。
冷静了半分钟,陈无易转过头,想继续问他到底在担心自己什么,傅之垣再次开口。
“方长扬没机会继续伤害你了,这家伙很狡猾,找了个人替他顶罪,现在躲起来,不过肯定会被揪出来的。他现在自身难保,没人会放过他。”
“谣言也差不多被澄清了,你不必继续断网了……当然,顾爻确实下了大力气。”
似懂非懂。
陈无易眉头轻蹙,没再问傅之垣所谓谣言指什么,而是点开几个主流社交平台,试探性地搜索自己的名字。
傅之垣在讲完这些之后,诡异地安静了一路没说话。
陈无易得以在各种顺藤摸瓜之后发现真相。
他发现和李总合拍的那条视频播放量和点赞评都猛涨了两倍不止,评论区画风变得陌生又熟悉。
看了半个多小时,车已经在停车场熄火,傅之垣也没提醒他,就坐在一边静静等待。还是陈无易自己回过神来。
“这些谣言,一开始势头很猛吧。”陈无易轻声说。
看这可怕的转赞评数量就可以想象舆论刚开始的激烈状况。
“已经过去了。”傅之垣说。
陈无易不知道是该可悲自己时隔多年依旧被当年之事纠缠,还是愤怒于方长扬一而再再而三的攻讦。或许这些情绪都有,交杂着,一边不断滋生,一边惯性压抑,让陈无易既无法准确感受,又无法发泄出来。
这些情绪不断蒸腾而起,却又被锁在玻璃瓶里。
陈无易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恶心,反胃感来势汹汹,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忍住呕吐。
可是想到顾爻在无声无息间换了个一模一样的房子,每天一如往常地和自己生活,让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和外界失去联络并且无所察觉……
他把自己锁在房子里,却将门锁设置成和楼下一模一样的密码。
好荒谬。
顾爻能干出这种事。
一个非常信任的人,做出相当预期违背的事。
似曾相识的情绪,和多年前发现方长扬出轨的那种崩塌感很像。
为什么总是识人不清。
陈无易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某种bug,总是遇到各种各样荒谬的人,发生一些荒谬的事。
这样想着,陈无易斜乜一眼,扫过傅之垣的侧脸。
“这是哪里?”陈无易问。
“我家啊。”傅之垣理所当然地:“你和我出来,又没说要去哪里。”
说完,他顿了顿,为自己的理不直气也壮做出一些回旋,添了句:“还是说你现在想去别的地方?我今天闲着,都可以陪你去。”
陈无易默默点头,闭了闭眼,道:“没事,你家就你家吧,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傅之垣再骄纵任性,却也有一点好处。他有不和任何人讲道理的底气,所以从来不屑于伪装情绪和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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