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见云靠着墙,站了大概有十几秒后才弯下腰,从一地狼藉里捡起那支录音笔。
他将摔裂的后盖拿起,又捡起滚到矮桌底下的电池,最后把裸露的芯片从碎塑料里拨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片刻。
没有一个零件是完整的。
他把碎片揣进口袋,傅之隅看着他,问:“你刚才说有备份……是真的吗?”
梁见云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
“……没有。”他实话实说,“这支笔太老了,老到没有蓝牙,没有Wi-Fi,导出文件必须用专门的读取设备——我还没有买到。”
他把最后一片塑料捡起来,捏在指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任由它落回地面。
“所以里面的东西……”傅之隅蹲下去,想要帮他。
“没有了。”
梁见云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挡住傅之隅的手,把散落在地面的塑料碎片自己一片一片拢起来,有些碎片太小,要用指尖去捏,他捏了几次才捏起来。
清理好这些,梁见云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墙角的周秉成。那张被揍得变了形的脸歪在一边,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看起来已经晕了过去。
梁见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往门口走,傅之隅站起身跟了两步,刚想开口,梁见云已经推开了门。
冷风灌进来,把搭在他肩上的大衣吹得翻卷,梁见云站在门框处,背对着傅之隅,把大衣从肩上取下来。
“谢谢。”他说,手臂往后伸,衣领朝着傅之隅的方向。
傅之隅却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梁见云,看着他把大衣举在空中。
“我可以帮你。”傅之隅说,“这些人,这些事,我可以——”
“谢谢。”梁见云打断他,“不用了。”
他往前伸了伸手,大衣从半空中落下来,搭在傅之隅还没来得及伸出的手臂上。
梁见云垂下视线,双手重新收回口袋,沿着走廊离开。
*
回到出租屋,梁见云先在黑暗里适应了一会儿,才摸黑走到床边躺下去。
床垫的弹簧硌着后背,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辨认着天花板上不清不楚的裂纹。
脖子上被周秉成攥过的地方还在痛,梁见云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好像有点肿,但是他实在太累,晚上他又喝了一些酒,晕得他身上哪里都在疼。
门铃忽然响了。
起先梁见云以为是幻听,毕竟这个点不会有人来找他,但很快门铃又响了第二声,伴随着一道熟悉的担忧从门外传来:“多多?你在吗?”
是陈砚的声音,梁见云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眩晕感让他的身体踉跄一下,不得不撑了一下柜子才勉强站稳。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陈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和一个工具箱。
“我来看看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陈砚的声音在看到梁见云的瞬间顿住了,他的目光从梁见云脸上的指印移到脖子上的淤痕,再到锁骨上的红痕,脸色一点点变了。
“没什么大事。”梁见云含糊其辞,避过他的目光,侧身让陈砚进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陈砚进了房间,“你一个礼拜没接我视频电话了。我觉得不对劲,正好来新港开个会,顺便过来一趟。”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往外掏东西,“给你带了点吃的,有速冻饺子、挂面、几盒牛奶、水果……”
他一边掏东西一边说话,塑料袋里的东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他又拿起工具箱,熟练地从里面翻出螺丝刀和电笔。
“……上次视频的时候你说灯坏了,”陈砚搬了把凳子,试验了一下它的摇晃程度,“我就猜你没修。上上次是水龙头,再上次是马桶盖,梁见云,我看你跟这些东西有仇。”
梁见云靠在床头,看着陈砚踩在凳子上拆灯罩的背影。灯罩被拆下来,里面积了好厚一层灰。陈砚咳嗽了两声,挥了挥手扇开灰尘。
屋子里没有光,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色,薄薄地铺在陈砚的肩头和被拆下来的灯罩上。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陈砚开口。
“……没什么。”梁见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似乎欲盖弥彰地想要遮掩什么,即使此时此刻陈砚根本看不见,“就是喝了点酒,不小心推搡了几下。”
陈砚把拆下来的灯罩放在脚边,拿起螺丝刀开始拧接线柱上的螺丝,金属碰撞的细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推搡了几下,”他重复了一遍,“脖子上那个手印,也是推搡出来的。”
梁见云的手指揪着被角,揪出一个又一个褶皱。黑暗给了他某种奇异的勇气,也许正因如此,那些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的话忽然就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发现了我在录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录音笔,毁掉了。”
陈砚拧螺丝的手顿了一下,
“我录到了一些东西。他们在酒桌上说了很多……”梁见云继续说,“说当年在北市做过的事,说怎么挑人下手,说那些被他们……挑中的人,都是什么样的。”
“没根没底,没爹没娘,失踪了都没人报案。就算报了,也没人管。”
这些话从黑暗里轻飘飘地浮起来,陈砚沉默了半晌,他继续拧着那颗螺丝,一下,又一下,直到接线柱牢牢固定在底座上。
“你一个人查的?”他问。
“嗯。”
“你疯了。”陈砚说。
“还好。”梁见云仰面倒在床上,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他没头没尾地开口,“今天是傅之隅来找的我。”
“他把那个人打趴下了,就是周秉成。我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他以前从来不——”梁见云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不对,他打过一次。很久很久以前,在一间很旧的巷子里。那天的雨很大,他帮一对母女出头,他打架的样子真好看。”
说到这里,梁见云停了下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进了那团洗得有些发白的布料里。
声音再从被子底下透出来的时候,变得闷闷的,像是在控诉。
“——学长,我们离婚了。”
陈砚的手指停在电线的绝缘层上,他终于低下头,看着蜷在床上的梁见云。
梁见云的半张脸埋在被子边缘,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为什么?”陈砚问,“你不爱他了吗。”
话音刚落,头顶年久失修的灯滋啦一声亮了。惨白的光猛地灌满整间逼仄的屋子,照得白墙上每一道细小的裂纹都无处遁形。
梁见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睛,刚刚适应过来,灯又滋啦一声灭了,四周重新跌回黑暗。
梁见云的眸底在明灭之间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爱啊。”
他的话音夹在滋滋的电流声中间,“我讨厌他。讨厌他总是太负责任,对我是这样,对陆方幼也是这样。讨厌他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就不转了。讨厌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永远不在,又在我决定不要他的时候冒出来搅乱一切——我好讨厌他。”
灯亮了又灭,滋啦滋啦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梁见云的话也在电流中起伏,像潮水一遍遍地冲刷着同一块礁石。
“可是……我还是爱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那盏正在与黑暗角力的灯管。陈砚站在凳子上,手里还捏着那根电笔,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沉默地看着他。
“那为什么要分开。”他最终只是问。
“因为新港这些事,和他没有关系。”梁见云说得很慢,“周秉成也好,刘国富也好,这里的浑水是我自己要蹚的,是我自己选择要查的,是我自己选择要留下来的——这件事和傅之隅没有任何关系。”
他停了一下,努力在自己昏暗不清的视线里挑拣出合适的字眼,“我有多喜欢他这件事,也和他没有关系。”
“我不能用我的七年去要挟他,不能因为我等了很久,就逼着他必须给我一个结果……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从一开始就是。他不需要为我的喜欢负责。”
梁见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布粗糙的触感贴着颧骨,他闭上眼睛,想起对傅之隅说过的那些话。
他说得那样斩钉截铁分毫不让,说得连自己都差点信了。可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他也分不太清。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坦荡,就算再怎么爱傅之隅再怎么替他找理由,也做不到真的毫无怨恨。
他在手术台上意识模糊的时候恨过,在看新闻里傅之隅陪在陆方幼身边的时候恨过,在凌晨三点独自蜷在这张破床上胃痛得睡不着的时候恨过——那些怨怼都是真的,他们像碎玻璃一样嵌进他的身体,只是轻轻呼吸一口气都会疼。
他不想再追着一个人的背影跑,不想再在每一个期待落空的夜里对自己说没关系,不想再被“对不起”这三个字反复割开同一个伤口。他是真的想从这场漫长的暗恋里解脱,想把所有的一切打包封箱,扔进记忆的阁楼里落灰。
可倘若真的能这样,他就不是梁见云了。
灯亮了,这一回它没有再灭。沉寂了几个月的日光灯终于放弃了挣扎,安安静静地亮着,把这间不过三十平方米的屋子照得一览无余。
连同属于梁见云的心事彻彻底底大白于天下。
推开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没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也都是真的。
他从来都记不住关于傅之隅的任何一条戒律。
梁见云睁着眼睛,他望着那道光,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看,学长。”
他开口,自嘲般地扯了一下嘴角。
“我就这点出息。”
作者有话说:
坚持起四个字的章节名将我贫瘠的概括全文的能力展现得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