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不知什么时候落了点小雪,地上湿漉漉的,梧桐叶子粘在柏油路面上,叶脉里嵌着细碎的水光。
新港那边的事不能再拖了。周秉成被他一拳打翻之后安静了几天,但林昱早上发来的消息说,姓刘的开始往外转移资产,动作很快。
走法律程序需要证据链,陆方幼是当年那条线上唯一的幸存者。如果他能认出其中任何一张脸,哪怕只是一个名字,就可以把周秉成和当年的案子钉在一起。
上回来看陆方幼还是去新港之前,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从轮椅挪到藤椅上坐半个钟头了。
助理从后备箱拎出两盒补品,傅之隅下了车接过,自己提了走进大门。
陆方幼住在三楼尽头那间房。
门半掩着,护工正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粥碗,看见傅之隅,侧身让到一边,笑着朝屋里努了努嘴。
傅之隅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陆方幼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他坐在靠窗的那把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驼色毛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调整,他的脸上好不容易有了些血色,头发剪短了,发脚修得齐整。
“怎么突然过来了?”陆方幼转过轮椅看他。
“顺路过来。”傅之隅把补品搁在矮柜上,在旁边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来。椅面硬,他往后面靠了靠,肩胛骨抵着椅背。
“梁书怎么样。”陆方幼问。
“我问了几个专家,这几天是关键期……结果不是很乐观。”
陆方幼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毛毯边缘搓了搓。窗外有鸟叫,两只麻雀落在树枝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又扑棱棱飞走了。
“之隅,”他开口,语气有些迟疑,“你上回发消息问我的事,我又想了很久。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当时带我走的人里面有没有你说的那几个人——周秉成,孙建业,还有那个姓刘的。”他停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实在是想不起来,抱歉。”
“一点印象都没有?”傅之隅问。
陆方幼摇摇头,“那几年的事,在我脑子里全是碎的。”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毛毯上的手。
他的手指瘦而苍白,指节突出,输液留下的疤痕在虎口处结了浅浅的白印,“清醒的时候少,昏迷的时候多。有时候觉得好像记起了什么,仔细一想却又都忘了……医生说可能是长期药物作用加上创伤后应激,记忆会选择性封闭。说通俗点,就是我的脑子在替我挡着,不让我想起来。”
他的手在毛毯上摊开又攥紧,攥紧又摊开。
傅之隅知道陆方幼没有骗他。
窗外又起了风,桂花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你和小梁,”陆方幼抬起眼,目光落在傅之隅脸上,换了个新的话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傅之隅点点头,又摇头。
“在新港,我对他解释了很多。”
“他怎么说的?”
“他……问我是不是因为觉得应该回应他才来爱他。”
“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傅之隅继续道,“我没办法回答他。因为他说的……好像是对的。这么多年,我以为只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不用说多余的话。他生病的时候我联系医生,他被人污蔑的时候我找律师,他家里出事的时候我注资。我以为把这些事情都做到位了,他自然就知道我对他——我对他是什么感情。”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他说……他不要再爱我了。”
陆方幼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只剩一截的右腿。
护工推着推车从走廊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从门缝里漏进来,又渐渐远去。
“之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福利院后面那只猫吗。”
傅之隅抬头看他。
“橘色的小猫,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总蹲在食堂后门等剩饭。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你说怕它冻死,每天省下半份饭给它端过去。怕它不吃米粒,你把菜里的肉末一颗一颗挑出来拌在饭里。”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后来那只猫跑了,跑到对面汽修店去了。汽修店老板每天喂它的是菜市场最便宜的鱼杂碎,装在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你很生气,你说那种东西猫吃了会生病的。”
陆方幼看着傅之隅,他的眼睛还是当年那样,又黑又亮,只是眼眶深了些。
“之隅,你有没有想过,”陆方幼把毛毯上的一根线头摘掉,搁在扶手上,“你放在他手心里的东西,也许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你给他苹果,哪怕苹果很好,又甜又脆,你挑了最大最好的那个,可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苹果,他想要的是橘子。”
“爱不是被听到的。”陆方幼把毛毯重新铺平,手指沿着边角压了压,“爱是被感受到的。你说了那么多遍,你做了那么多事——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为他做的那些事里,有几件是他真正想要的,又有几件是你以为他想要的?”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陆方幼膝盖的毛毯上,驼色变成了浅金色。
那片阳光从自己膝盖上慢慢移走,移到傅之隅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我之前问过你,你爱他吗,”陆方幼继续说,“你当时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我是的。”
“你想的是,你应该爱他,是不是?他对你那么好,所有人都说你不该辜负他。所以你觉得你应该爱他。”陆方幼把毛毯边角又压了压,“我只是觉得,在你真正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不要着急说爱他。”
门忽然被推开了。
助理站在门口喘气,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像是从三楼楼梯一路跑上来的。
“傅总!刚接到医科院那边的电话。他们找到了一组病历,和梁总的基因分型高度匹配,在法兰克福那边有一个专家组做过类似的靶向方案。有一种特效药,还在临床阶段,但前两例的效果——他们愿意破例提供紧急人道主义用药通道,需要家属签字。”
傅之隅倏然站起来,他从助理手里接过手机,屏幕上的邮件全文是德文,他往下翻了几页,目光停在最后一行——院方负责人的签名和联系电话。
傅之隅转过身看向陆方幼。陆方幼正把毛毯从腿上叠起来,搭在藤椅扶手上。
他抬起眼,对上傅之隅的目光,然后笑了。
“看我干什么,快去。”陆方幼眨眨眼,弯起嘴角,“橘子这不是来了?”
*
车子从疗养区出发,一路上助理都开着蓝牙,一边开车一边和对方反复确认药品的运输流程。
傅之隅隔几分钟看一次手表上的时间,到了医院,车没停稳,傅之隅已经推开车门,急匆匆下车。
他穿过门诊楼一层的大厅,绕开挂号排队的围栏,电梯太慢,他直接走了楼梯。
三楼转四楼的拐角处有个护工推着一辆空轮椅靠在墙边,他侧身让过,两步并一步往上跨。
就剩最后一条走廊了,傅之隅跑了起来。
地砖还是刚拖过,带着没干透的水痕,尽头那扇窗朝西,窗玻璃上映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要落雨。
他停到梁书的病房门口,门开着。
——床是空的。
监护仪搬走了,输液架也搬走了,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垂在那里。
阳光从拉开的半扇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垫上。
走廊那边有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搁着一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两卷卫生纸和一包成人纸尿裤。
傅之隅走过去,说道:“您好,麻烦打听一下……这间病房的人呢。”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间空着的病房,把购物袋往膝盖上拢了拢。
“你是他家什么人?”
“我是——”傅之隅顿了一下,“是朋友。”
“朋友啊。”老人把视线从空荡荡的病房里收回来,摇了摇头,“那你还不知道吧。那小伙子半小时前刚推走,走廊里站了一堆人。”
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怕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