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大狗小狗

而已

只是谁也没想到,几天后傅之隅就被放出来了。

他站在调查中心的大门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明明连材料都签了,流程也几乎走完,按理说至少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会有结果,可是有人跟他说,你可以走了。

“为什么?”他有些迷茫地问。

“你想继续留在这里吗?”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你怎么不早说你是梁主任家属呢?”

……梁主任?这个称呼在傅之隅脑子里转了一圈,半天也没对上号。

调查员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新港研究所的梁主任提供了详细的记录和证明材料,证明你在飞行测试当天的所有操作都是在他的远程指令下完成的。材料已经核实过了,没有问题。”他的目光在傅之隅脸上停了一瞬,“下次早点说,也不至于白蹲这么多天。”

春天已经来了,路边的树抽了新芽,叶片在午后的光里簌簌。

视线一点点向上,他看到路对面站着一个人,这人穿着一件浅色的大衣,向着傅之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

傅之隅坐进梁见云的车内时脑子里还是乱的,安全带系了两下才扣进去。

车子没有开太久,穿过几条街道之后在一栋公寓楼下停下来。梁见云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一只袋子,然后带着他上了电梯。

门打开的时候,傅之隅站在玄关,目光扫过这间公寓。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平层公寓,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垂下来的叶子泛着温润的光。

“先去洗澡。”梁见云依旧没有解释什么,把那只袋子递给他,里面装着衣服和洗漱用品,还有刚刚领到的他的个人物品,“你身上都是灰。”

傅之隅于是就这样一令一动,听从梁见云的指示拿着袋子进了浴室。

花洒打开的时候热水涌上来,蒸汽在镜面上凝成一层白雾。他站在水流下面,让那些热水把积了好几天的东西冲走。头发上的泡沫顺着水流淌下来,在地砖上打着旋流进排水口。

被水一浇,他的意识才终于缓慢地跟着回到了身体里。

他急忙把手在浴巾上擦了两下,弯腰从袋子里翻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消息提示几乎把整个屏幕都占满了,他勉强划开解锁,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以为会看到关于“飞行测试事故”的报道,关于梁见云被卷入调查的消息,关于那些他拼了命想挡下来的东西。

可屏幕上只有寥寥几条和他预想中相关的消息,占据了整个页面的是另一个标题——“梁见云出任新港航天研究所负责人。”

等到傅之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梁见云已经换好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书。

看到傅之隅出来,他的目光在湿漉漉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先吃东西吧。”他指了指餐桌那边,桌上摆着一碗面,汤还在冒着热气,青菜和虾仁码在碗边,中间卧了一颗溏心蛋。

傅之隅走过去坐下来,低头看那碗面,面汤清亮,葱花浮在表面,香味正热腾腾地往脸上扑。

他低头吃了一口,温热的食物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他很久没有吃到梁见云煮过的东西了。

只是心里的那团乱麻还没解开,他抬起头看着梁见云,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可能有点像某种被收留的角色——头发还没干透,穿着全新的衣服,坐在别人的客厅里吃别人煮的面。

听他吃到一半没有了动静,梁见云也抬起头。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梁见云问。

傅之隅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件事。启辰已经全部交接完毕,他身上剩下的钱在去新港之前都转进了梁家的账户,卡里剩下的数字大概只够他生活几个月。他好像暂时没有什么地方要去,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

傅之隅低头看那碗面,汤汁已经快要见底了。

“……我可以先在你这里住吗?”他问。

梁见云看着他,春天的光从窗户漫进,落在他微微弯起的眼睛上。

“可以。”他放下书,“我白天要上班,你可以给我做饭。”

*

日子竟也就这样过了下去,不太像同居,也不太像寄住,傅之隅真的听了他的话,开始研究厨房里那些他从前很少碰的东西。

第一次正式下厨,他照着手机上的菜谱一样一样地试。从下午一点到晚上六点,梁见云下班回来看到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还愣了一下,却没有想过这三道菜傅之隅做了五个小时。

味道不太好,梁见云表情微妙,只吃了半碗饭。

不过慢慢就变得熟练起来,后来傅之隅甚至不仅仅是做菜,他发现梁见云偶尔会买奶茶回来,也就试着自己在厨房里做。

煮茶,加奶,调糖,试了三次才调出那种差不多的甜度。傅之隅把那杯奶茶放在冰箱里,梁见云晚上回来打开冰箱看到,拿起来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却把那一整杯都喝完了。

他还在学甜品,提拉米苏,奶油泡芙,梁见云都喜欢吃,他也越来越擅长做这些。

他不敢问梁见云为什么要帮他,他怕那是一个他听了会难过的答案,怕那只是出于某种暂时的,很快就会收回的好意。

他宁愿不去确认,把这当成一场暂时不会醒来的梦。

每天早上他听到梁见云的声音,就知道这场梦还在继续。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大雨。

雨来得毫无预兆,天色忽然暗下来,窗户被风拍得哐哐响,雨水从檐角倾泻下来连成一片灰白。

梁见云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客厅地板上多了一只旧纸箱,里面铺着一条毛巾,放着一只毛毛打结的灰色小狗。

傅之隅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小碗,碗里是冲好的羊奶粉,正把手指伸进去蘸了一点送到小狗嘴边。看到梁见云回来,他顿时有些慌张,急忙解释说是自己在外面捡的,这么大的雨,怕小狗在外面活不下去……

他说着说着又有些懊恼,因为照顾小狗没有注意时间,不然我们……晚上吃泡面吧?

站在玄关的人却一直没有动,梁见云定定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好。

可谁知道半夜那只小狗开始不安地躁动,傅之隅从沙发上惊醒,听到纸箱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和低低的呜咽。

他打开灯,看到那只小狗四条腿微微蜷着,腹部在剧烈收缩,一团湿漉漉的东西正在从它身体里滑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了茶几边沿,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痛得他蹲下去嘶了一声,又爬起来往厨房跑。他拉开抽屉翻旧毛巾的时候手忙脚乱,抽出来三条又掉回去两条,最后把一整叠毛巾全抱出来往客厅走。

走到一半,卧室那边的门开了,梁见云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鼻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儿迷糊的困意:“……怎么了?”

于是半夜三更,两个人蹲在纸箱旁边,面对着那只正在生产的小狗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梁见云先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两个人凑着头看了屏幕上的分步教程,像考前临时突击一样快速扫了一遍流程,然后开始分工,傅之隅负责接生,梁见云负责帮助接生。

傅之隅笨手笨脚地撕开羊水膜,梁见云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湿毛巾擦干净那一小团湿漉漉的身体。

小小狗在掌心卷了卷身体,发出一声小小的叫声。

最后一只小狗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四只小小狗,母子平安。

他们两个终于能松口气,索性直接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沙发的底座。傅之隅的手肘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黏液,梁见云的袖口湿了半截,肩膀各自搭着一条旧毛巾,仿佛旧社会的长工,狼狈又好笑。

傅之隅靠着沙发底座的边沿,看着纸箱里那一窝挤在一起的小东西,忽然开口:“那天他们说……我是你的家属。”

梁见云的目光也落在纸箱里:“不这样说可能捞不出来你。”

傅之隅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原来是这样。”他轻声说。

安顿好小狗,两个人总算能有时间眯了一会儿。好在今天是周末,梁见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他又重新回到了卧室里。可傅之隅没有睡很久,他只浅浅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下,等到闹钟响起,又很快站起来。

他轻手轻脚看了一眼纸箱,做了妈妈的伟大小狗正侧躺着休息,四只小崽挤在它腹部睡成一团,粉红色的爪子偶尔蹬一下。

他摸了一下小狗,然后拎起外套出了门。

街上还早,菜市场刚开摊,这个时候的东西是最新鲜的。傅之隅发挥这几天做梁见云专属厨师的练出来的技能买了一块新鲜瘦肉,又买了一些肝脏和鸡蛋,路过海鲜摊的时候还挑了一条鲫鱼。

他又买了几种蔬菜,这几天梁见云有点上火,得给他做点清淡一些的东西。

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响了,傅之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北市。

他接起来,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傅先生您好,这里是北市西城区民政局。您之前预约了离婚业务,请问您还需要继续办理吗?”

傅之隅脚步顿了一下,他几乎快要忘记这件事了。

“……需要。”他说,“但我们不在北市,现在是要做什么吗?”

“是这样,您之前提交的文件似乎不太合格。”工作人员的声音十分客气,“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抽时间带着补充材料再来一趟。”

傅之隅站在路边,手里拎着那袋沉甸甸的东西,一时被问住了。

“不合格?”他有点疑惑。

“是的。”电话那端,工作人员翻了一下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这份文件只有您自己的签字,另一位当事人梁见云先生并没有在文件上签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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