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寂的月光被黑云吞噬,鬼气森森的坟地里,没烧完的纸钱在阴风中幽幽的飘着,高大的暗影投在墓碑上,像从坟里爬出来的怨鬼。
于泽暎原本是要回家的,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这片坟地,更诡异的是,这片坟地他从来都没见过。
走了一圈也没走出去,猛然反应过来他是遇上了鬼打墙,走到最近的坟,扒开挡着墓碑的枯草,看清墓碑上的字,下颌紧绷,脸色骤变,是陆绥他爸,陆川……
可他明明记得他爸的坟是在鸳鸯山上,怎么会在他回家的路上?
浑身起鸡皮疙瘩,神经高度紧绷,旁边的两个坟也很眼熟。呼吸骤停,走上前,是陆绥的爷爷奶奶!那旁边那个矮小的坟茔是……
“于泽暎!”身后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他猛地站起身。是一脸森冷的陆绥,他变得陌生又危险,手上还拿着一把刀……
“阿绥!”
轰隆一声雷鸣爆裂,于泽暎睁开眼睛,从噩梦中醒来,浑身止不住的痉挛,抽噎……
“阿绥……阿绥……”梦魇中陆绥知道了所有的真相,知道了是他外公杀了他爸,害死了他爷爷奶奶,还有那个弟弟,他抱过,他很小很小……
木熙良蹙眉掀开眼皮,于泽暎背对他侧着身,压抑的啜泣,他抬手拉开灯,橘黄的灯光柔软的笼罩着两人。于泽暎哭声噎住,蜷缩着身子。
木熙良手肘撑着枕头坐起来,“于泽暎,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于泽暎僵硬的翻过身抱住他,神经质般反复几句,“阿绥……阿绥……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木熙良不再惺忪,狐狸眼逐渐清明。
于泽暎身体一颤一颤的发抖,他最怕的就是陆绥知道所有的真相,他外公杀了他爸,还差点害得他家破人亡,杀父之仇,种种恩怨横在两人之间,他们还能当好兄弟吗?
木熙良没有说话,狐狸眼如死潭一般的幽寂。当时的他知道一切后,再怎么失去理智,也并没有恨于泽暎,恨的是一切罪恶的源头,于耀东于泽辉……
陆绥他不了解,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于泽暎……
“阿熙……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阿绥,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恨我一辈子,不跟我做兄弟了……”
于泽暎像是掉进了一潭死水,被溺死的水鬼疯狂的往潭底拽,直到他溺毙了才松开。
木熙良给了一个中庸的回答,“应该不会的……”
他虽然跟陆绥接触不多,但也知道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可那是杀父之仇,他心里也没有底。
于泽暎反复呢喃,语序混乱,“我不想再这样了,我要去找阿绥……去找他,去找阿绥……”于泽暎魔怔的样子吓到了木熙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于泽暎,一把拽住他,“现在太晚了,要去明天再去!”
“太晚了……太晚了……”于泽暎跌坐在床尾,是啊,太晚了,他应该早一点说的,或许早一点说就……是他懦弱,是他胆小,都是他活该的。
木熙良捧着于泽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于泽暎,你别这样……”
于泽暎忍着眼泪无助的抱着他,低沉的嗓音渐渐染上哭腔,“阿熙,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木熙良狐狸眼起了一层雾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牢牢把他搂在怀里,手不断的轻拍着他颤颤的肩膀,吻他脸上的泪水,“你别怕,我陪着你。真到了那一天,陆绥要打,要骂,我都陪着你……”
于泽暎狠狠的咬着唇,可还是抑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可是,我好怕……”声音里含着绝望。
木熙良再一次搂紧他,“别怕……”
屋外的雷声震破大地,白光一道道的劈下,像是要摧毁一切……
暴雨从凌晨三点一直下到了早上八点,于泽暎站在屋檐下,看着檐角的雨铃霖,狭长的凤眸一片通红。
他走到屋里,木熙良枕在绣着并蒂莲的枕头上,紧闭着薄红的狐狸眼。他陪了他一夜,刚被他哄睡下,撑着床畔,弯下腰吻他的眉间和睫毛,掖好被子,脚步很轻的走了。
暴雨像一根根银针扎在地上,暴雨将持续三天,砖厂放了假,隔着雨幕远远看去,像是一片废墟。
于泽暎踌躇的站在砖厂门口,拴在门口的大黄狗,张着大嘴叫了两声,看到是他立马不叫了。
宋惠子听到狗叫声,打着伞出来,一看是他,拿着伞快步走到他面前,“这么大的雨,你这孩子怎么不打伞?”
于泽暎苦涩一笑,“二婶我……”
“先进去再说!”宋惠子推着他往屋里走,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陆军蹲在墙角,手里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周遭都是碾碎的烟头。
看到他来了,踉跄的站了起来,“你怎么淋的跟个落汤鸡似的?是准备要下锅煮还是要干嘛?”
于泽暎眼眶滚烫,“我……”
“行了,先别说话了,赶紧拿毛巾擦擦。”宋惠子把毛巾塞他手里,“你先擦着,我去给你煮姜汤。”
“二婶不用……”于泽暎还没说完,宋惠子已经进厨房了。
听到很低的哭声,他拔腿往客厅走,沙发上梁靖暄头发乱糟糟的,裹着毯子,小鹿眼又红又肿,抽抽噎噎的喊他,“暎哥……”
于泽暎快步走过去,“怎么哭了?”
梁靖暄抓起毯子擦眼泪,一抽一抽的说,“老公……他昨晚不让我跟他睡,让我去跟二婶睡,我半夜上厕所,我敲门,他都不开,他到现在都没出来……晚饭没吃……二婶煮的辣鸡粉他也不吃……”
于泽暎的手缩了回来,呼吸一窒,背上陡然爬满冷汗,慌乱的看向陆军,“二叔,阿绥是不是……知道了……”
陆军脸色一沉,把手里的半截烟摁在地上,碾了又碾,“昨天下午知道的,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不吃,砍脑壳的……”
陆军在房间门口蹲着守了一夜,就怕陆绥……
于泽暎握紧拳头,又颤抖的松开,“我去找他……”
陆军没有阻拦,陆绥不光接受不了于泽暎,也接受不了他和宋惠子瞒了他这么多年,但又他没有资格去怪任何一个人,只能把自己关起来,用这种极端的方法,惩罚自己。
或许于泽暎能凿开一个口子……
于泽暎站在房间门口,浑身颤栗,“阿绥……你能不能开门?我有话想跟你说……”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死寂的像是没有人一样。
于泽暎上一次这么怕,还是在知道了他外公害了木熙良一家,那种怕,像是有一根绳子勒着他脖子,“阿绥,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哪怕就一句话,一个字也行!你别这样……”
他比陆绥小两岁,自记事起就在陆家长大,很小的时候他叫陆绥叫的是哥哥。陆绥一本正经的说他不是他哥哥,他有哥哥,他哭了好久,拽着陆绥的裤子就认定了他是哥哥。
陆绥不再绷着脸,把他抱在怀里哄,“是哥哥,不哭了,不哭了……”
再后来,宋惠子怀孕了,问他们是想要妹妹还是想要弟弟?他们异口同声的答想要妹妹。宋惠子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笑着问,“那如果是弟弟呢?”
陆绥抿着嘴,拍胸脯说,“弟弟也很好,我们俩保护他!”
“对,我们是哥哥,我们保护他!”他捧着宋惠子的肚子,亲了又亲……
惨白的光线透过门缝照在他身上,像是淬毒的利刃,在他脸上来回切割……
“阿绥,你不要我这个兄弟了吗?”
房间里,陆绥目眦欲裂如红眼的厉鬼死死的盯着门,手指攥成拳头,颤颤巍巍的举起,又重重的放下。
门外的人是他十几年的好兄弟,可现在他遽然不认识他了。
他自认为他们情同手足,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这么多年,他对于他没有任何的隐瞒,哪怕他哥把梁靖暄送给赵崇明他也没有怪罪到他头上。
可他爸这件事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他明明知道那是他的心病,为什么不告诉他?!!
就算他像陆军说的,他只知道他外公贪了他爸的赔偿款,那他为什么不说?!
轻蔑的笑笑,笑自己蠢死了,这有什么可问的,他始终是姓于,他们才是一家人,当然是要护着他外公的。
那他爸就该死吗?他爷爷奶奶还有弟弟,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这么多年,他明明有很多次机会跟他说,可他一次都没有!
好兄弟?真他妈可笑!
他面容阴冷狰狞,决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说都说不出来,一道水痕划过冰冷的面庞,“于泽暎,你走吧,别再来了。”破碎的声音里夹杂着可怖的暴怒。
于泽暎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刑犯,扶着门框,万念俱灰的跪在门口,“阿绥,我……我我,你别不理我,我也是有……”
陆绥垂眸,看着地上散落的照片,照片上,他爸抱着好不容易才哄笑的他,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那天他穿着新衣服,他爸答应他,以后都不会再跟他妈吵架。
还说回来会给他买过年的新衣服,除夕夜的前一天,他爸是回来了,却是冷冰冰的尸体。他妈也不见了,爷爷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承受不住也跟着去了。
二婶晚上守灵,于耀东找不到那份检测报告,指使刘国庆派人去家里找,被发现后他们甚至想把二婶也杀了……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二婶扶着棺材,绝望的喊救命,可没有一个人来救她,血流过棺材,染红了雪地,那是他一辈子的噩梦。
即便是到现在也还在折磨着他,那么多条人命,他不是圣人,他真的做不到什么都没发生过,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照片上,“求你了,你走吧……”
于泽暎哭着站起来,他知道他再这么下去就是在逼陆绥,他不想逼他,跌跌撞撞的往外走,宋惠子端着姜汤出来,“小暎……”
“二叔二婶,我先走了……”他甚至不敢看宋惠子。
“先把姜汤喝了,你淋了那么多雨,不喝会发……小暎!”于泽暎逃似的往外跑,宋惠子端着姜汤在后面喊,“小暎!你拿伞呀,你好歹拿把伞!”
陆军拿着伞追出去,“你别出来,我去把伞给他。”
宋惠子端着姜汤,回到客厅,沙发上梁靖暄眼尾挂着两颗泪珠,闻到姜汤,很馋的舔了舔嘴,“二婶,我想喝……暎哥不喝,可不可以给我喝?”
宋惠子噗嗤一笑,“可以,但是很辣,我放两勺白糖你再喝。”
“好~”梁靖暄掀开小毯子,穿上猪鼻子拖鞋,一路跟她到厨房。
喝了两大碗姜汤,胃里暖暖的,瘪着嘴走到房间门口,撅着屁股,趴在门缝上,“老公,你饿不饿?我好想你,我一晚上没见到你,我好想你,你能不能给我开门……你给我开了门,你以后都是好老公……老公,我好想你……”
陆绥昨晚的情绪起伏跌宕,他怕伤害到梁靖暄,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起来。
“老公,你不要我了吗?我不吃辣条了,我也不要宝宝了,你开门……”
还没说完门开了。
陆绥猛地把他拽进去,粗暴地吻他的唇瓣和下颚,亲吻的举动像是饿狼吞食猎物,直到梁靖暄发出濒临窒息的呜咽,这场暴行才戛然而止……
陆绥把他抱到床尾,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呼吸粗重,聆听他心脏的狂跳,撕裂的灵魂得到了慰藉……
天色灰青,暴雨停了,陆绥从房间里出来,宋惠子在厨房做饭,陆军在沙发上剥大蒜。陆绥下意识时往门口看,陆军瞟了他一眼,“别看了,小暎早就走了。”
陆绥僵着上半身坐下来,“你们为什么能……”他想说他们为什么能原谅他?可于泽暎什么都没做……
陆军剥大蒜的速度越来越慢,很沉重的说,“他知道他外公贪了你爸的赔偿款,他去报警,没人敢接这个案子,他去又找他外公,右手被打断了,还被于耀东威胁,要是再敢生事,就对你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