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教练没再阻拦他,只是颤抖地呼出一口气,“祝你一切顺利,平安归来。”
走出办公室很久之后,方兰音才翻起掌心,在路灯下看拇指上血红的印。
活这二十年,他拿这条命赌过很多次,和之前很多次孤注一掷一样,好像这次也没什么区别。
但又是有区别的。从前他不得不去做,这次他是自愿的。
他主动在自愿书上签名、按下指印,他这条命、他这个人终于当了一回家,做了一回主。
回到寝室,徐呈澄跟李文涛正缠着江玟要笔记,他们哭喊着下次一定不会临时抱佛脚了,江玟背过身说:哪次不是这样说,都是骗我的。
不甚大的寝室里堆满了欢笑和热闹,没有人会知道方兰音刚刚签下了什么。
在这般热闹里,他心中却很宁静,他想宴聆了。
他关上门,坐在位置上笑了。
手表里安安静静躺着联系方式,自第一次不欢而散之后,宴聆再没有用这个内部通讯联系他。
他的alpha比蜗牛的触角还敏感,一旦在某方面碰了壁,决计要缩进壳里,再不会明知故犯。
所以他只是摸摸表盘,指腹在默认头像上戳了两下,而后便埋头复习。
寝室里补课到深夜,抱完佛脚的两个人一头扎在桌子上,差点掉眼泪。
李文涛抄起徐呈澄桌上的课本,突然爆笑,“澄澄你怎么回事,都快十九的人了,怎么还给书肚子掏个大洞啊!”
闻言,方兰音朝他们看去。
李文涛举着徐呈澄的书,书页上被掏出一个极大的洞,几乎能让两部手机并排躺在里面。
徐呈澄笑着夺回来,“我就是习惯了。”
李文涛笑他是不是以前老干这事,徐呈澄说没有老干。
“让我哥发现不得揍死我,我只弄了两回,全被他发现了。”
方兰音心想:你掏那么大个洞当然会被发现,像宴聆多聪明,掏小人书一般的大小,只塞一本小小的漫画书。
但李文涛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哥忙着没空管你,你才掏个大洞引人注意呢。”
徐呈澄恼羞成怒地甩着枕头揍李文涛,边揍边说才不是这样。
方兰音看着他们嬉闹的这一幕,蓦然顿住了。
那他的宴聆为什么要把书里面掏一个那么小那么隐蔽的洞呢?
放在里面的小人书很小也很新,不像是经常翻看的样子。
如果他的宴聆不是为了偷偷看漫画书才在一本又一本严肃文学里掏个小洞,那是为什么呢?
是小孩子之间的模仿,还是宴聆一个人的刻舟求剑?
不得而知。
-
考试成绩出来的那一天,方兰音没去搜成绩,从舆论上就能看出来,他又考了第一名。
宴聆没收他的智能手机之后,他学会了用电脑上网。
网络上那些骂声时不时就会出现,然后突然风平浪静,任凭其他人如何带节奏都无法翻起风浪。
方兰音知道是宴聆、还有江玟在帮他。
他们总让他别看,但他每次都有看。和过去受的苦比起来,虚拟的谩骂不会真刀真枪刺进肉里,可谓是真的不痛不痒。
他有时候觉得宴聆小瞧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但这种被冰淇聆轻视的小小不适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宴聆是心疼他。
想到这个,这种过分的保护就成了一种甜,让方兰音这个尝惯了苦头的人上了瘾。
于是在见不到宴聆的日子里,他开始沉迷看恶评。
不过他的恶评越来越少,没多少机会体会那股甜了。
最过分的言论早在连续三次拿到第一名的时候不攻自破,现在舆论里多半是在讨论到底是谁顶着压力非要把方兰音塞进训练营。
方兰音又想宴聆了,指腹习惯性戳手表里的默认头像。
宴聆回京了吗?忙完之后有没有好好休息?身上还难受吗?为什么不来问问他考得好不好呢?
他盯了手表很久,发着呆,手指戳了手表很多下,视线在拨通和发消息的两个按键上停留许久,最后叹息一声,心想宴聆忙得很,别打扰他了。
他一时清闲,百无聊赖地看舆论。
网上爆出了许多他刚入学临大的照片,其实换他自己来看当初的照片都觉得天差地别。
更有甚者把他半年前的照片跟现在的照片拼在一起,视觉冲击就更大了。
【芋泥香酥鸭】:只能说选他的那个人有点东西……谁能想到一个不到一米六的beta20岁了还能长到一米八……
【不吃压力】:我也beta,不求180,到底怎样才能在一年之内长到175啊。
他默默在心里回应道: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长这么大。
以前宴聆随意就会抱他,现在他长太大只了,虽然宴聆还是抱得动,但他的宴聆像老管家花园里的兰花一样娇贵,他担心压坏了。
徐呈澄:“方方,别玩电脑了,明天我生日,咱们中午出去吃饭,你想吃什么,我现在预订。”
方兰音应了一声,但他不知道有什么菜式,于是随口说了句“不挑食,什么都行”。
徐呈澄三两步蹦到他身边,把手机塞他手里,“快些,你看看菜再说,马上熄灯了。”
他正要看,手表突然亮起,默认头像闪了两下,弹出一个绿色的按键。
他几乎忘了呼吸,理智什么的全部抛之脑后,下一秒就点了接听。
“几点了,还不睡觉?”
熟悉的训斥传来,整个寝室都安静了。
是啊,现在还没睡觉的,可不止方兰音一个,他身边还站着徐呈澄呢!
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出蘑菇云,头皮都麻了。
他僵着身子,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徐呈澄。
“哎?你家里人?”徐呈澄挠挠头,拿走自己的手机,“那你先接电话吧,我们先点着。”
方兰音赶紧答应。徐呈澄蹦到李文涛身边去了。
他往徐呈澄那边看了一眼,奇怪,徐呈澄没听出这是宴聆的声音?
方兰音站到走廊里,这才跟宴聆说上话。
两人闲聊了几句,方兰音还是有点担心被徐呈澄听出来,表示很担忧。
手表里传来疑惑的“嗯”,调子拖得很长,让他脑补出宴聆刚睡醒时的呆劲儿,宴聆今晚说话语速非常慢,跟平时伶牙俐齿的模样截然不同。
“刚才说话的是徐呈澄?”
方兰音突然很无奈,搓搓额头,“对啊,是他。”
宴聆长长地哦了一声,“没听出来。”
想起徐呈澄方才满脸坦然,原来他也没听出宴聆的声音……方兰音哭笑不得,调侃道:“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听不出来?”
“没打过电话……平时也不熟……”
他突然发觉宴聆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心里一紧,“你是不是生病了,身体不舒服了?”
宴聆说没有,却咳嗽起来,声音全哑了。
这几声咳嗽把他的心都咳紧了,“你回京了吗?我来找你。”
“没有回来,快睡了,你也休息吧。”
方兰音哪里歇得住,宴聆很少打电话来,肯定是难受得不行了才想找他,“我现在就……”
宴聆打断道:“不用,明天回来,你休息吧。”
“宴……”
话没说完,宴聆直接挂断了电话,方兰音再想拨过去却显示被拦截了。
他赶紧给金副官拨了一个电话,然而金副官过了很久才接。
“方先生?你们又吵架了?”
金副官的语气里满是坦然,但方兰音总觉得他似乎暗含警惕。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直接问宴聆是不是病了。
金副官那边默了片刻,“我休假了,不在他身边。”
方兰音恍然想起上次回老宅,宴聆身边跟着一个年轻脸生的新副官。
电话再次挂断了,他没了关心宴聆的渠道,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宿舍门开了一条缝,李文涛探出头,“方方,打完了吗,就差你点菜了。”
方兰音悬心不已,他讷讷地应了一声,垂着头跨进门,心却飞到很远的地方不知道该往哪里落脚。
随便点了两个素菜,方兰音支着脑袋出神,听朋友们说明天的安排。
徐呈澄:“有个不算好的消息得提前告诉你们。”
李文涛和江玟顿时紧张起来,但方兰音满心担忧宴聆,没在意。
徐呈澄:“明天那个人可能也会在,不过你们不用放在心上,不会影响我们玩的,当他不存在就行了。”
李文涛急得不行:“谁?”
不知想起了什么,徐呈澄露出一丝不满,“是个贼!”
江玟也竖起了耳朵,“贼……?你家有贼?”
江玟去过徐家一次,门口都是实枪荷弹的副官,这样的家里有贼?
徐呈澄撇嘴,眼里满是愤愤不平,说起那位“飙车贼”。
方兰音瞪大了眼睛,宴聆?宴聆明天也会去?!他不是说不会理他们小孩子之间的把戏吗?
对上他的视线,徐呈澄来了劲,“就是贼!飙车的贼——”
徐呈澄愤愤不已,说出宴聆巧施连环计害他被他哥先训再揍的往事。
李文涛听完啧啧称奇,“真的假的,是那个宴聆吗?别是同名同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