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考场上,方兰音全身、全心都是麻的。
按照学号排了考试座位,他正好坐在最后一排,白花花的试卷海啸一般向他翻滚而来。
方兰音抱紧了双臂,牙齿在嘴巴里咯咯咯地发抖。
宴聆怎么不说还有入学考试呢?他这两天完全没有学习,这手丑字也没有半点长进,肯定会考砸的……
此时再想起宴聆那句“罚死他”,更像是拿着上帝剧本的人在故意逗弄他。
宴聆又捉弄他,坏透了……
他颤抖着接过前排丢来的试卷,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差点晕过去。
他擅长的题全变成了选择题,不擅长的题全变成了论述题。
方兰音一阵头皮发麻,不知道该叫好还是该认命。
答题卡往后一翻,全是论述题的横线。
方兰音两眼一黑。
漫长的两个小时过去,走出考场已经神志不清。
积累的文字、词组、句子结构全用上去了,他真的已经精疲力尽,再也写不出一个字了。
方兰音垂头丧气,揉着酸痛发抖的手腕,倚在窗边神伤。
舆论那般严峻,入学考试考砸肯定又会激起千层浪。
还要被宴聆罚死……
指导员叫了集合,领着他们来到宿舍楼,寝室皆为四人寝,同校都在同一层。
方兰音跟三个alpha站在316寝室门前。
为首是个皮肤黝黑的alpha,他开了门,四人安安静静走到室内,方兰音选了最靠门的上床下桌。
大家都带了很少量的物品,床铺都是统一安排,不需要整理内务。
黑皮肤的alpha率先开了口,话是对方兰音说的:“你好,我们已经听说过你了,是方兰音对吧?”
方兰音点点头,视线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你们好。”
他的话还是带了些口音,但三个alpha并没有嘲笑他。
简单的寒暄后,黑皮alpha指指自己,“我叫徐呈澄。”
徐呈澄拉过一个冷着脸的白净alpha,“这是江玟,玟儿他就是长得高冷,其实很好说话的。”
江玟甩甩胳膊,想把他推开但是没推动他那身肌肉。
再是一个笑起来很傻有虎牙的alpha,徐呈澄也揽住他,“这是李云涛,涛就不用说了,一看就傻乐呵,也很好说话。”
说罢,徐呈澄的大手猛拍李云涛的胸膛,黝黑的脸一笑就只剩满口白牙。
方兰音跟他们一一握手,这三个人都挺和气,让他心里舒服多了。
手机震动两下,方兰音毫无顾忌地掏出一款老旧的小板砖手机,完全没发现其他三个alpha都吃了一惊。
是宴聆发来的消息。
【聆】:收拾好了?
方兰音想起考得一塌糊涂的试卷,带了赌气的意味,戳着按键逐字回复:
【方】:嗯,刚跟室友们认识了一下,他们都是alpha,人挺好,不必挂心。
宴聆的角标下显示他正在输入,但过了很久都没等到短信发来。
方兰音百无聊赖,打开联系人,给宴聆改了个备注。
他抬起头,室友们猛地移开视线,徐呈澄先笑出声,把氛围调节为和谐,各干各的去了。
手机又震动一下,方兰音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
来的人不是宴聆,是严长胜。
【狌狌】:方方你怎么样,A级的alpha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千万小心啊。
【方块】:没事,他们人都挺和气,你呢,住得怎么样?
【狌狌】:群里有人发了照片,没有你们A级住得豪(哭泣)
方兰音安慰了他几句,打字的速度又快了些,最想回复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动静。
寝室里突然热闹起来,他转过头,是李文涛开始哄抢江玟的包裹,再接着是徐呈澄,跟条大黑狗似的钻进包裹里,捧出两包零食。
两个又高又壮的alpha嗷呜嗷呜地管江玟叫好妈妈,方兰音看不懂但笑出了声。
下一秒,他的桌上多了好几包零食,还有一大袋小面包,方兰音愣住了,“呃啊?”
徐呈澄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玟儿给我们准备的储备粮,快藏好。”
方兰音看向江玟,他比这两位话少、人也斯文,戴着耳机背对着所有人趴在桌前敲键盘,俨然与世隔绝的样子。
他想谢谢江玟,徐呈澄赶紧把他按住,“别——玟儿会生气的,你吃得高兴就是谢谢了。”
方兰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多看了江玟几眼,真是好神秘的alpha。
徐呈澄教他开酸奶盖子,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小板砖老归老,震动的动静倒年轻得很。
方兰音赶紧掏出手机,果然是宴聆!
但发来的信息他看不懂。
【冰淇聆】:ZH6868-9
【方】:嗯?
宴聆不说话。
方兰音没见过这串数字,无措地看向徐呈澄,“我想问一下……”
话还没说完,徐呈澄已经脱口而出:“是内部人员的车牌号。”
方兰音一脸懵,发车牌做什么?
他思来想去实在想不明白,拿起换洗衣物去洗了澡,又吹了头发,他呆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还是没想明白。
宴聆的心思一向多且深,故意吊着他不让他进B级训练营,实则声东击西给了他A级的名额;在日常生活里也总是故意引诱他做出亲密之举……
方兰音经常看不透他,这次的车牌号也是如此。
宴聆简直是一套实时更新的真题,全是稀奇古怪的难题,却没有答案。
难道是因为宴聆是alpha,而他是个beta,所以不懂alpha的七窍玲珑心吗?
在宿舍的第一天晚上,熄灯躺床了,方兰音还在掏他的小板砖手机,发现宴聆半个字都没有回复。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三个alpha却同时竖起脑袋,徐呈澄睡他脚头,最先问道:“出什么事了?”
江玟也问了一句:“想家?”
李云涛反应最慢,打着哈欠硬是嗷嗷道:“怕鬼?”
李云涛问完把脑袋一抬看向徐呈澄,“澄澄你别抬头啊,黑不溜秋的就剩一口牙,怪吓人。”
“去你的!”徐呈澄往李云涛身上丢了个枕头,然后被回抛。
方兰音被这一连串的问候搞得受宠若惊,“没事没事,我就是……记挂家人。”
气氛活跃起来,四个人摸黑说起了话,李云涛跟徐呈澄斗嘴,倒是江玟要方兰音这段时间别乱加好友、别上网。
他说着跟宴聆一模一样的话,方兰音心里更记挂他的alpha,一不小心又叹了一口气。
寝室里瞬间安静。
徐呈澄安慰道:“没事,玟儿很厉害的,谁骂你他删谁评论!”
李云涛不知怎的听激动了,坐起身对着空气打拳击:“我也很厉害的,骂人我不行,但有种线下啊,我A死他们。”
李云涛边出拳,嘴里还在“呼呼哈嘿”。
“我会管一下的。”江玟一说话大家都安静了。
方兰音感到不可思议,趴在床头问江玟:“网上那些人说我……”
江玟打断道:“我们三个不是傻子。”
大家都亲身经历了预赛,江玟出考场就极力寻找徐呈澄跟李文涛,问他们是否感到不适,万幸都没有出现过敏症状。
徐呈澄跟李文涛只顾着感叹考题十分简单,两条大狗把江玟围起来蹭,满口感谢好妈妈补课。
只有江玟察觉到异常,后来果然了解到这次预赛的药物十分危险。
江玟:“你能通过预赛,基因上就赢了。”
基因……老天爷赐予的礼物听起来倒像胜之不武。
方兰音想起宴聆说他三年前就在找他,宴聆一眼看出他的基因优势?
不对,且不说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海边初遇之前,他们根本没见过。
只要见过一次,他怎会不记得宴聆。
李云涛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也不是全没反应,我从来没有口腔溃疡,考完之后多了三块,现在又痛了。”
徐呈澄龇牙,“我是牙龈发炎。”
江玟:“我反酸。”
他们齐齐看向方兰音,方兰音细细回想:“我没有任何异常……”
其他三人发出早有预料的声音,江玟安慰道:“我会帮你压舆论的,但比较粗暴,我只会直删。”
“谢谢你们……”
徐呈澄打着哈欠说:“别客气,以后都是自家兄弟。”
方兰音怀着对新室友的感激和对他家沉默alpha的思念倒在枕头上。
他摸着枕头,没有熟悉的温度和香甜的冰淇淋味儿。
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宴聆,使坏的,害羞的,恼羞成怒的……
他好想宴聆,宴聆会不会也不习惯没有他的夜晚呢?会不会也在想他?
方兰音突然睁大了双眼。
不对!
发车牌号会不会是宴聆想他了,在外面等他?
脑海里凭空降下一道雷,把他劈得僵在了床上。
-
宿舍内一片祥和,校门口就不一样了,一辆内部准许通行的车停在树林侧面,被遮得很严实。
车内沉寂得让人毛骨悚然,金副官坐在宴聆对面,看他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冷静地垂着眼皮。
金副官三缄其口,插手上校的私人问题会给他带来麻烦,他根本就不想管。
但宴聆犟起来九头牛都没办法撼动,方兰音不出来,他说不准会在车里整晚犯倔。
眼前闪过那人的嘱托,金副官稍稍吸了口气,把耐心吸回肚子里,扯起嘴角露出笑容:“寝室熄灯了,别等了吧。”
宴聆不说话。
金副官的话掉在地上,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又等了半小时,时间不早了,宴聆的身体还在恢复期,禁不起熬,金副官只能再次出言:“你跟他约好了吗?”
方兰音一向听话,若是真约好,怎会迟迟不来,金副官早就猜测是宴聆又闹脾气了。
宴聆:“发了车牌号。”
金副官一时语塞,紧紧地闭了下眼,把气往心里咽。
他知道宴聆是记挂方兰音,更知道宴聆放心不下方兰音,但咱们下次讲话能不能直接一点?
金副官:“上校,说话不必如此委婉……方兰音的国语水平您最清楚,况且……他很可能不知道您发的是车牌号,再者,就算知道,他未必能看懂您的暗示。”
宴聆看向窗外,视线聚焦在漆黑的虚空里,“我没想见他。”
训练营地处偏远,他只是碰巧路过而已,本就不是来见方兰音的。
只是看到熟悉的校门、看到那么多活泼的新生想起几年前的自己,时间过得太快,世殊时异物是人非也来得太快。
所以脑子出毛病了才给方兰音发了车牌号,想跟物是人是接触一会儿缓解感伤罢了。
今天是方兰音离开他控制的第一天,以后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现在就不习惯,以后更难习惯。
方兰音会有其他的朋友,会有并肩作战的战友,甚至还会拥有自己的下属和同一派系的同事,慢慢脱离宴聆的手掌心,走到更广阔的人群中去。
从宴聆可以随意光顾的物是人是,变成跟他父母、战友、朋友一样的物是人非。
不见也好,早点放手,免得到最后牵挂太甚伤了自己的体面。
宴聆靠在椅背上,僵硬的脊背松散了些。
金副官以为他想开了,“回去吧?”
宴聆又突然坐直,飞快开了门。
冷风灌进温暖的车内,把宴聆的衣领吹得很乱,“我出去走走。”
金副官制止道:“外面风大……”
宴聆丢下一句“别跟着我”,反手摔上门。
校外的路灯修得不甚密集,要走过很长一段黑暗才能踏入下一片圆润的灯光中,宴聆吹着冷风往前走。
走到一半就腿疼,站在原地不想动了,反正……没什么好看的。
其实没有地方可去,他毕业之后训练营又翻新了两回,这里除了方兰音,早就没有他熟悉的人和建筑了。
但他还是想说,他不是来看方兰音的,是来验收母校的装修成果的。
这绿化修得不好,黑漆漆的,摔死人了都看不见。
这路也修得不行,硬邦邦的硌脚。
还有这院墙,没拨钱吗?修得如此寒酸,逃课翻墙都不惜的翻。
宴聆一脚把路边的小石子儿踢飞了老远,深深嵌进树肚子里,冒起白烟。
石子儿没出声,树也没出声,倒是宴聆捂着膝盖痛呼一声。
他强忍着挺直腰板,还没缓过劲儿,远远看到一双手扒在院墙上。
宴聆稍稍睁大了眼去看哪个学生胆大包天,开学第一天就逃学。
那双手轻巧一撑,一颗栗色的脑袋比春天的笋钻得还快,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抓着院墙上的铁刺,抬脚就往外翻!
宴聆呼吸一滞,身体反应快过理智,三两步跨过绿化带,正好接住不听话的家伙,撞了个满怀。
方兰音生生把宴聆撞得倒退,两人一同摔进了绿化带。
方兰音没成想一转眼就能看到宴聆,欢喜又惊讶,趴在宴聆身上抱住他的脖子,“我好想你!”
宴聆推搡他的肩膀,把人从身上推开,烦得说不出话。
方兰音摸摸他的腿,“我把你压痛了?有没有受伤?”
宴聆撑起身,撇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原本只有膝盖疼,这下好了,身上疼的地方太多,膝盖已经不足为虑了。
方兰音看到他就高兴,本以为很久都见不到宴聆了,他一时欢喜过头,顾不得宴聆明显在闹脾气,捧住宴聆冰冰凉凉的脸又亲了他一口。
宴聆憋了一口气,抬手把他推开,“别碰我。”
他爬起来,步子迈得飞快。
方兰音一骨碌站起来,豹子一样扑向他,抱住他的腰,“抱歉啦,我没意识到你来了,让你等久了,冷不冷?”
他环着宴聆,捂热他的手。
宴聆冷哼一声,“不是跟别的alpha太投缘,把我给忘了吗?”
听到宴聆又使小性子,方兰音心里挺高兴。
他考完试那会儿确实委屈了一下,才故意说跟室友相处融洽,宴聆真被他给气着了,他是有些得意的。
不知宴聆是会读心术还是怎的,没等方兰音得意几秒,他又甩开方兰音,“以后你跟这些朋友相处的时间会更长,不必在我面前做小伏低,故意气我。”
“哪有……”
方兰音在他背后蹭蹭脸颊,“我没有气你,你是吃醋了。”
宴聆立刻炸了毛,转过身一巴掌抹在方兰音脸上,把人扇得歪了歪脑袋,“我没有!”
比起他轻轻扇在方兰音脸上的那一下,方兰音说的某两个字才是响亮的一耳光,把宴聆扇得头晕眼花。
他只是路过,不是来看方兰音的。
送方兰音进训练营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当然不存在后悔和反悔的余地,他只是一时不习惯方兰音离开他的视线,只是不习惯方兰音慢慢脱离他的掌控而已。
不是吃醋。
没有吃醋。
吃醋,不体面。
宴聆又往方兰音脸上抹了一巴掌,“不可以再提那两个字。”
方兰音双手捧着脸,愣愣地眨眼,“宴聆……我、我再也不提了,你别哭呀……”
宴聆如遭雷击,飞快抬手往脸上抹了一下,指腹沾到冰冷的水,他更生气,“没有!是露珠。”
是他等方兰音等了一个晚上,夜深露重,露珠压垮眼睫毛所以就顺着脸颊滚下来了。
方兰音猝地笑了。
原来他离不开宴聆,宴聆也离不开他。
他在辗转反侧思念的人,也在为他牵肠挂肚。
宴聆看他笑就来气,仿佛他所有的伪装都被方兰音看穿了,“不许笑。”
方兰音扑到他怀里,热乎乎的脸颊在他胸膛里拱,“冷了吧?”
听到一句关心,宴聆没再推他,“不冷。”
方兰音握着他冰冷的手,没再拆穿他,反而踮起脚,热切地贴住他的脸,吻住他冰冰凉凉的嘴巴。
冬天不再是吃冰淇淋的好季节了,可反季节的东西总是格外新鲜刺激,惹人好尝。
这一亲,宴聆没再闹脾气,方兰音也忘了入学考试考砸的事。
两人沿着小道往车那边走,宴聆抿抿嘴巴,哑着嗓子说:“以后不要再翻墙了,这墙质量不好。”
方兰音点点头,只是笑,他知道宴聆是担心他被铁刺扎到。
宴聆又说,“不要大晚上跑出来,这路修得也不好,硌脚。”
方兰音还没开口,他又说:“绿化带也差劲,摔里面都找不到人。”
方兰音哄了他几句,上车之后给他揉揉膝盖、揉揉腿。
他知道宴聆这是在外面等久了,心里委屈,又要面子不好直说。
他从来没听宴聆说过这么多话,离开的第一个晚上,宴聆的焦虑似乎比他更严重。
车开回宿舍楼下,方兰音下了车,敲敲车窗,想再看看他。
宴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里有防备,像是担心方兰音会突然亲他。
方兰音忍住没笑,“那我上去了?”
宴聆不置可否,反而说道:“好好学习,之后不会再来。”
方兰音心底稍稍遗憾,还没点头,宴聆又说,“你现在不可以上去。”
方兰音一脸困惑:“唔?在楼下罚站一夜?”
宴聆冷哼一声,“我先走。”
车开走之后,方兰音的脑子才转过弯。
哦——原来是要我目送他。
宴聆说不再来,方兰音起初以为他又是赌气说的,没准儿过一两天就又会往他对话框里甩一个车牌号。
但宴聆一连三天都没了动静,方兰音发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显示未读。
他一面觉着宴聆是真的不来了,一面又担心宴聆的身体出了问题。
中午下课之后,他钻进电话亭,给金副官拨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许久才有人接,那头响起金副官的声音,方兰音终于松了一口气。
“方先生?”
“是我……”
方兰音还在犹豫该如何组织语言,金副官先一步说道:“我随上校出国了,现在是凌晨三点,他休息了。”
方兰音讷讷地说不出话。
他知道现在该道个歉然后挂断电话,可他既担心宴聆身体不适,又记挂宴聆真的闹脾气不来找他了。
而他唯一能联系到的人,只有金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