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有京胡的声音。柳方洲恍惚地睁开眼睛,台幕上明亮的灯照得他更加昏昏沉沉。
有谁在唱戏。旦角的声音清脆明润,这似乎是很寻常的一场演出。
那么面前的一定是杜若了,他从来只和杜若搭戏搭得多。柳方洲这样想着。
可是该接什么戏,怎么能上了台还不知道词?他微微有些慌张,只能继续听下去。
“喂呀……官人哇——”杜若水袖掩面,唱出悲痛欲绝的哭头,“官人——”
他的哭戏哀哀动人,长长两片胭脂衬托出泪水涟涟的脸,似乎真的心痛魂碎,耳侧的鬓花也颓然地垂落。
不对,杜若好像真的在哭。柳方洲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面前的师弟万念俱灰地放下水袖,脸颊上泪痕遍布,线条精致的下巴不断地有泪珠滚落,素黑的戏服上沾了泪滴,水渍深深浅浅。
为什么哭?是谁让你这么难过?柳方洲想把他抱进怀里安慰,却根本无法接近,伸出手来也触碰不到。
杜若还在哭着,一直哭到脸上的脂粉都掉了个干净,哭到泪竭声哑,哭到眼角斑斑血泪滚落,哭到柳方洲也觉得痛彻心扉。为什么哭?是谁让你这么难过?柳方洲只觉得他离自己太远太远,心与心的距离则更加的远。
血珠和泪滴一齐滚落在地,仿佛是谁被剖碎的心脏,望过去使人心惊胆颤。
“……师哥。我在这里,师哥。”
还是杜若的声音。
柳方洲再一次从噩梦里狼狈醒来,仿佛死而复生。
晨光熹微,汗水压在他的眉毛与眼睫上,让柳方洲看不清眼前的人。心跳一声声杂乱地响着,他的手也在止不住地哆嗦——可是杜若在这里,他就在面前,并不是触碰不到,谢天谢地。
顾不得太多。柳方洲一把抱过了杜若,紧紧仿佛要把他揉进胸膛。
杜若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任由柳方洲抱住。
也许是因为长年累月练着身段,杜若身上也软得猫儿一样,骨架小巧玲珑,正好能被柳方洲圈在怀中。薄薄的寝衣底下透着肌肤的温度,仍然带着干净轻柔的香气。
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安静时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师哥?”杜若轻轻问,顺从地靠在柳方洲的怀里。
“……”
柳方洲低头捧住师弟的脸,反复摩挲着他的脸颊。
“又不说话。”杜若握住他的手腕,自己向外坐了坐。
“……我醒了。”柳方洲这才发现自己一时慌忙,把杜若抱在了腿上,而杜若刚才也一直安静窝在他的怀里。
“又是噩梦?”杜若似乎并不介意,云淡风轻地坐回了床边,拿起扇子扇着,叹了口气问。
“嗯。先不说了。”柳方洲又伸手摸了摸杜若的脸,眼窝干干的,的确没有眼泪。
只是梦而已。柳方洲安慰自己,杜若好好的在这里,在自己身边。
“为什么不说?”杜若也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摸了摸柳方洲冷汗涔涔的脸,“是梦见什么了?”
杜若,你绝对不要离开我。
心里有个贪婪的声音这么说。柳方洲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只是简单摇了摇头。
新的一天,戏班照常运作。该学戏的学戏,该练功的练功,处处都能听见歌声和琴声。
杜若心事重重地拿着林文进的玛瑙手串,从正厅回到了偏院。
“师父不在吗?”李叶儿嘴里唱着的《花田错》戛然而止,急切地问。
“在。”杜若把手串收进口袋里,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但是他说……道琴呢?”
“道琴昨晚上凌晨还在给项正典讲林少爷的事。”旁边给李叶儿搭戏的时喜无奈说,“缺觉误了早训,正在走廊领罚呢。”
“倒是他的作风。”杜若叹了口气。
“小喜子这边练完就走吧,去后门看看卖蒸糕的来了没有。”李叶儿把时喜支走,回头坐到杜若旁边。
“刚才玉青师父说他也为难。”杜若直截了当地继续说,“让我自己送回去。还特别说了不许闹大,最好谁都别说。”
“他也为难?”李叶儿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为难什么?”
“得罪林少爷。”杜若皱眉回答,脸上也投下了一片阴影,“师父说林家在京城权柄太大,不能不给面子。他还说……他还说,同性之间、龙阳之癖本来就肮脏下流、为人不齿,不方便他明里出面。”
说着对李叶儿扁了扁嘴,摆了个哭脸。
“老顽固。”李叶儿自然知道他哪里被戳了痛处,也愤愤不平地小声嘟囔。
“后天咱们还在聚芳有戏不是?”杜若愁眉不展,“想来林文进还是会去看。”
“是。戏码还没排呢。”李叶儿点点头,“要不然咱们继续演《西厢记》里的‘跳墙着棋’得了,告诉他林大少爷,你可不是那两心相印的张生,你是个自作多情的郑恒!”
“别气了。”杜若被她逗笑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说的什么郑恒?”柳方洲又一次出现在月亮门,身后跟着灰溜溜的道琴,“洪珠师父让我把道琴送回来,她待会来查你们的唱功。”
“道琴又不是没长腿,怎么还得送?”杜若奇怪地问。
“其实是押回来。”柳方洲在道琴脑壳上凿了一记爆栗,“当然因为是道琴惯会半路溜走,自己偷懒去了。”
“正说着呢,你的张生这就来了。”李叶儿附到杜若耳边悄悄说,然后提高了声量喊走了道琴。
“去找过玉青师父了?”柳方洲果然也问。
杜若点点头,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倒是不奇怪。柳方洲想,对王玉青而言,没有什么是比庆昌班的面子更重要的。相比杜若,他更怕的是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如果杜若能自己私下里解决,就算传出去也可以只说是少年人玩闹,无伤大雅。
柳方洲又想到了自己早上时候的梦。
“不用担心。”他只能说,伸手摸了摸杜若头顶被风吹乱的头发,“我回去练戏了。”
“柳师兄最近在练什么?”李叶儿靠在墙边垫子上,折背下腰问。
“《误卯三打》。”
“呀,师父他们是真的想把薛平贵故事的连本大戏排出来了?”
“哪能有假,还要给杜若做新的旗头呢。”柳方洲说着摆摆手,“再不回去,项师兄又得来找我了。”
看着柳方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李叶儿嗖地跳起来,一个跟头翻到杜若旁边:“我想到主意了。”
“说就说吧,别在石砖地上翻跟头。”杜若被她吓了一跳,“小心崴了脚。”
“林文进的手串,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还,就让你的柳方洲柳师哥去。”李叶儿兴冲冲地说,“让他去,林文进如果真有断袖之癖,自然明白你们关系非凡。师父既不知道内情,不会说什么。”
“那也得我师哥愿意才行——还能什么内情。”杜若也明白她的意思。
“内情,当然是这个内情。”李叶儿戳了戳杜若的心窝,“他如果不愿意去,那你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管别的,这的确是试探柳方洲心意的好方式。哪怕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只有一个薄弱的“师兄弟”,能够在感情的事情上彼此关照,那便是明显地再进一步。
杜若没有告诉任何人,南都那一晚庆功宴席之后,柳方洲醉意昏昏的吻,连李叶儿也没有告诉。他仍然不敢确定,那是柳方洲的酒后吐真心,还是完全不知所谓的胡闹——毕竟第二天柳方洲自己全无表示,而杜若的性格又是如此的温吞安静,也无法开口去问。
“我看就这样好了。”李叶儿并不知道杜若想到了什么,挽住杜若的手,“你一直犹豫不定,也该做出点行动是不是?”
“我……”杜若果然如她所说一般,犹豫起来。
屋檐下的荷花缸平静地撑着密密的荷叶,在水面上投下深绿的阴影。心事仿佛也在阴影之下,偶尔被夏日的薰风吹拂,仍然长久地不被阳光照耀。
“杜若,李叶儿,都在不在?”项正典的大嗓门突然在门口亮了起来,“师父要安排后天的戏,都过来——还有道琴。”
“来了。”李叶儿应了一声,扯上杜若一起往正厅走过去。
走进正厅,多数生徒已经站在了厅前,按照年龄长幼整齐站好,垂手低眉。
项正典站在最前,柳方洲紧站在他身后,白小英刚才与他们一起练戏,于是站在柳方洲旁边。杜若犹豫了片刻,走到了白小英后面。而李叶儿自然也陪他站在了一起。
王玉青拿起名簿对了对,先讲了近来天气燥热,不能贪凉也不能懈怠之类。
“从后天到立秋,在聚芳戏园的演出,一共连演七天。”他说,“前四天演出散本折子戏,由项正典主挂头牌。后三天连台演出《薛平贵故事》,杜若与柳方洲合挂头牌。各人每天的戏码角色,安排下去之后各自熟习。如有差错,这七天的包银一概罚没。”
孔颂今随即把戏目安排了下去,道琴自己记不住零零碎碎的龙套角色,柳方洲找了张旧报纸,替他写了下来。
“第二天《水斗》,小青。第三天《空城计》,琴童。《薛平贵故事》,‘算粮’里的王银钏。”柳方洲边写边说,“记住了?”
“柳师兄这支钢笔是哪里的?真好看。”道琴似乎完全没听进去,眼睛滴溜溜盯住了柳方洲的钢笔。
柳方洲手里握着唐流云还给他的那只钢笔,笔身上的“梅”字笔触温润。
“成天到晚的歪心思。”李叶儿点着鼻子训道琴,“柳师兄后天的戏是什么?我看我后天要和杜师兄演《游湖》,许仙应当是你罢?”
“当然是我。”柳方洲头也不抬,“再就是项师兄头牌的《天水关》,也有我的龙套——没有要主演的,终于能让我偷下懒了。”
王玉青所指定的戏目绝无偏袒,项正典头牌的这几天,其他人的戏就多数简单轻松,将“闹热”的戏码留给了主角。
“那太好了。”李叶儿捏捏杜若的胳膊。
“什么?”柳方洲问。
“杜师兄和我有个事要拜托你。”李叶儿又推推杜若的肩膀,“是杜师兄的事,你听他讲。”
柳方洲看着面前扭扭捏捏的杜若,心里也猜出了八九分。
见杜若欲言又止,就是不说,李叶儿一跺脚,干脆自己讲了出来:“要还给林少爷的手串,后天柳师兄你得了空,能不能拜托你去还?”
“就是——”杜若一下涨红了脸,急忙开口解释。
“反正——”李叶儿也风风火火找理由。
“我知道了。”柳方洲爽快打断了他们,“我去还。”
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只有杜若还有些意外地杵在原地,旁边的李叶儿一脸得逞的笑。
“赶紧吃饭去了。”柳方洲悠悠地又看了他们一眼。
“柳师兄心情很好呢。”道琴捏着写着自己戏码的报纸,不解地歪头问。
【作者有话说】
小柳:暗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