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没有不会消失的东西。
角名伦太郎从小就发现了这一个真理。
说来有些奇怪, 按理说这种消极、黯淡甚至于绝望的念头,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孩子的小脑袋里?小小的角名伦太郎也并没有经历什么生离死别的事情,长到八岁他最大的挫折也就是吃到有虫的桃子。
也许是因为他天生就带着消极的念头, 表情也总是很淡然,所以神社的神主姐姐才会问他以后是不是要当神官。
——神是不会消失的吗?
小小的角名伦太郎对此存疑,对当神官也不感兴趣。
冰棒会融化,游戏会玩腻;就连汁水丰盈的桃子里, 也会悄悄地长出虫子。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存在一个保质期,角名伦太郎无法停止去思考这些事情,而一旦思考了这些事情, 就会感到任何事物都变得无趣了。
神主姐姐问他:你有什么愿望吗?
角名伦太郎仰头看着神殿中的稻荷神像,在心里问:
世界上有没有不会消失的, 只属于我的东西?
许完愿之后,他自己也感觉有些不切实际。
就在他转头要走的时候, 一只圆滚滚的红色狸猫,从屋顶上掉到他的怀里。
满口谎言的狸猫。
自称是稻荷神的狐狸使者, 可以实现他的任何愿望。
小小的角名伦太郎看着怀里的狸猫,他变成人后和有着红色的头发, 心说:
……既然如此, 那我就姑且将你当做神明的指引。
*
“伦太郎, 五年级的暑假才刚刚开始欸, 不和朋友们玩几天再去爷爷家吗?”角名妈妈问正在收拾东西的角名伦太郎。
“不用了。”角名伦太郎摇了摇头。
“我要!我要啊!”三年级的角名玲奈大喊,“妈妈!我不想去乡下呜呜呜啊啊啊——”
“那你自己在家吧。”角名伦太郎一脸冷酷地把装满了零食的行李箱合上。
“伦太郎这么喜欢去爷爷家呀?”角名妈妈有点奇怪,不禁思考:老家到底有谁在啊?
很快她就把这一个念头驱逐了出去, 老家除了爷爷奶奶, 还能有谁在?小孩子愿意亲近老人,老人也愿意带孩子, 对她来说真是帮了大忙了,她现在只想感恩地将伦太郎和玲奈打包送到乡下。
“但是你真的要带一箱零食回去吗?你不是都不爱吃这些的吗?”角名妈妈又问。
角名伦太郎不只是不爱吃零食,而是根本就不爱吃东西,每天像是靠着光合作用和棒棒冰长大,偏偏还在同龄人中算是长得最高的,又不长肉,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一条长年糕。
角名妈妈默默地想。
“嗯。”角名伦太郎点了点头,“我要带回去分给——”
角名妈妈:“分给?”
“……分给爷爷奶奶吃。”角名伦太郎冷酷地站起来,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徒留角名妈妈坐在客厅里沉思:
这一箱的铜锣烧、仙贝、糯米团子、软糖、薯片、鱿鱼丝……要给爷爷奶奶吃吗?真的吗?戴假牙的爷爷奶奶?
远在乡下的爷爷奶奶:“阿嚏——!”
有被孝到。
*
松枝一边吃着仙贝,一边抱着排球滚来滚去,问:“这是什么狸?”
角名伦太郎从漫画书上抬头:“排球。”
“伦太郎很喜欢玩这种东西吗?”松枝听不懂这种外星语一样的外来语,只是顺着他的话继续问。
“……只是随便打打。”角名伦太郎又垂了垂眸,“被老师叫去,就这样一直打着了。”
“喔。”松枝点了点头,心思却也没在这里,“……好想当个人类啊。”
“人类有什么好的?”角名伦太郎问。
“人类有好吃的、好玩的狸!”松枝回答,“伦太郎住在大城市对吧?大城市很好吧?我也想去看看狸,可是爸爸不会同意的吧……”
“那你会,”角名伦太郎顿了顿,“一直在这里等我从大城市回来吗?”
“当然会啦!”松枝狸理所当然地说,“我们狸猫、啊不对不对,我是说我们狐狸使者,世世代代一直都住在山里呀。”
“那我也会一直回来的。”角名伦太郎说。
*
又是一年暑假。
今年角名伦太郎的学校第一次进入了全国大赛,他们要先集训几个星期,再去大阪打比赛。
松枝会等自己回去的吧。角名伦太郎想。这是他亲口答应了的。
……这次回去要不要给他带个手机呢?也比较方便联系。
……可是狸猫住的山里能充电吗?
*
“松枝哥哥,我们真的该走了狸。”松饼背着行囊来劝松枝。
“再、再等一天可以吗?……伦太郎他说了会回来的狸!”松枝恳求,“他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狸……”
松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松枝抬头,看见在松饼身后,爸爸、妈妈,还有松之一族所有的狸猫,都已经背上了行囊,只等自己了。狸猫们橘红色的身影错落在山间,像是铺就了一条通向遥远而不可知的未来的道路。
巨大的、轰鸣的机器正在迫近,将所有的一切都吞噬毁灭。
再不走的话,不止他们的栖息地,连性命都有可能被威胁。
松枝回头看了看仅存的神社,他们的约定之地。
最后,他还是忍住眼泪转过身,随着狸猫们一起踏上了寻找新栖息地的旅程。
他们要去到更深、更深、更深的山里。
离人类和城市越远、越远、越远越好。
*
角名伦太郎:“我第一次在比赛里拿到——”
他终于回到了乡下,站在曾经的约定之地,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一整座山,一整片森林,有妖怪庙会的大杉树,稻荷神社。
还有他未说完的话语。
全部都消散在了机器的巨大轰鸣声中,变作一片废墟。
这些挖掘机、推土机和起重机,将在两年之后,把这片区域建成由积木组成的主题乐园。乐园里随处可见印着世界级IP的大logo,有各种如积木搭成的过山车、海盗船和餐厅,全国各地的孩子都欢呼着涌向这一个童话之地。
最先搬走的是山里的狸猫。
接着,角名的爷爷奶奶家所在的区域,也被规划成了乐园的停车场。角名家的老屋被推土机推平,爷爷奶奶拿着赔偿的款项,也住进了城市。
城市永远在无休止地扩张,吞噬着周围的土地和生灵,将旧有的回忆都变成灰烬。
*
——世界上没有不会消失的东西。
角名伦太郎从小就确定了这一个真理。
*
……我也是骗子。
角名伦太郎想。
他再也不会有属于自己的狸猫了。
*
“之前老家附近的乐园建好了,你们要不要去玩啊?正好我们离得挺近的。”角名妈妈问。
“不要。”角名伦太郎有些赌气地说。
“?”角名玲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要去!妈妈!我想去啊啊啊——”
*
人们往往会选择离家比较远的地方出行游玩,而就在自己家附近的景点,总是想着「这有什么好去的」,所以常常在住了很多年之后、直到将要离开之前,都还没有去过一次。
就像住在大阪的人们很少去过通天阁、住在静冈的人们很少爬过富士山一样,住在名古屋的角名一家,也还没有去过新开的乐高乐园。
在角名伦太郎即将要去稻荷崎高校的前一个春假,角名玲奈挟生日以令家人,逼迫包括角名伦太郎在内的每一位家人都陪她去乐高乐园过生日。
“这里以前就是神社的位置吧?”
“喔,好像是。”
“我们以前每天经过的街道就在这一块呢……”
对老家本来就没什么感情的角名玲奈,在乐园里玩得很开心。或者说,在老家变成乐园之后,她才喜欢上了老家。
而角名伦太郎本来就不想来这里,听着爷爷奶奶的话语,难免变得更烦躁。
直到一个穿着毛茸茸的玩偶服的积木小人停在了他的面前。
角名伦太郎:“……?”
看什么看?冷脸忧郁帅哥没看过吗?
他刚想转身就走,面前的玩偶忽然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了一个冰淇淋,递到他面前。
角名伦太郎:“……?”
伸手不打冰淇淋,角名伦太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
玩偶在角名伦太郎即将接住的时候,瞬间将冰淇淋翻转,就像在伊斯坦布尔街头卖土耳其冰淇淋的老板一样耍了他几个来回。
角名伦太郎:“……”
他有点生气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玩偶服后有一双笑盈盈的圆眼睛在看着自己。
玩偶与他玩得起劲,角名伦太郎却越玩越有胜负欲。
在玩偶又一次把冰淇淋翻转过来的时候,角名伦太郎直接伸手,握住了玩偶的手。
玩偶:“……!!!”
“哥!啊啊啊你竟然自己偷偷买冰淇淋!”角名玲奈大喊,对玩偶说,“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
玩偶收回手,又变了一个冰淇淋,弯腰递给她。
“哥!付钱!”角名玲奈说。
玩偶摆了摆手,接着有工作人员在不远处喊他,玩偶回头看了看角名伦太郎,还是先跑向自己的上司了。
“奇怪耶?生日是会有免费冰淇淋吗?”角名玲奈还在琢磨。
角名伦太郎低头看着手里的甜筒,像是冥冥之中,一抬头。
在洒满夕阳的游乐园里,恍然间,他看见了另一抹夕阳的颜色。
穿玩偶服的人摘下头套,露出了一颗红色头发的脑袋,因为太热了而微微喘息着,带着一点笑意,却又很快就在汹涌的人群里消失不见。
角名伦太郎:“——!!!”
*
砰——
带着旋转的球飞向他们的场地,又被松枝狸接住。
「思い出なんかいらん」。
黑色的横断幕在他们身后展开。
过去和未来,消失或不消失。
角名伦太郎已经不再为这些困惑了。
重要的是,眼前的这一球。
Iner-High全国高等学校综合体育大会全国大赛总决赛。
稻荷崎高校VS井闼山学院高校。
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回忆全写完了,之后就是最后一场比赛了
对不起555因为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有蛮久没看评论区了,刚刚才看见有读者大人问现在的更新频率,啊啊很抱歉地统一回复:虽然我每天都会挣扎着试图日更,但是可能做不到,两天一更新是大保底,万一两天没更新的话那就是精神状态很差了,第三天一定会掉落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状态怎么断崖式变得这么差,真的很抱歉给大家带来了不好的追更体验,还是希望我自己可以赶快振作起来恢复日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