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闻言,眼珠子瞪圆,眼底爆出红血丝。
“该死的蛮夷!老子活剐了他们!”
怒火烧断了理智的弦。
他提枪便要暴起,身后亲卫营长刀出鞘,杀意如铁。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那手极白,指节修长,看着没什么力气,却像一道铁闸,生生截住了赵无极前冲的势头。
“回来!”
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
赵无极回头,那股子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凶煞气直冲沈清舟面门。
“王妃!别逼末家动粗!”
“这种时候你让老子忍?玄甲军就没有‘忍’这个字!”
“没让你忍。”
沈清舟没松手。
他甚至没看赵无极,目光依旧锁死远处的河滩。
“我是让你把脑子里的水倒一倒。”
语调平淡。
平日里那副温软讨好的皮囊被撕开,也没有刻意的拿腔拿调。
赵无极一愣。
沈清舟转过脸。
那双总含着三分笑的桃花眼,黑得深不见底。
“那一吼若是出去,百具活尸体内的蛊虫瞬间炸窝,毒气顺风就能飘出三里地。”
他松开手。
嫌弃地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衣袖。
“赵将军皮糙肉厚,炸烂了也就是少块好肉。”
“但我这几个兄弟,还有你身后这些还没娶媳妇的亲卫,没必要给你的鲁莽陪葬。
赵无极呼吸一滞。
这眼神。
不像个久居深闺的王妃。
倒像极了那位在金銮殿上谈笑间斩了三个尚书脑袋的摄政王,萧景妄。
甚至。
比萧景妄还多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匪气。
赵无极咬碎了后槽牙。
胸膛起伏数次,手中长枪终于垂下半寸,砸在泥地里。
“那你说,怎么打?”
“打?”
沈清舟从怀里掏出一块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赵无极甲胄的手指。
“赵将军,只有莽夫才张闭口就是打打杀杀。”
帕子被随手抛入风中,飘向深谷。
沈清舟侧头,看向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几人。
那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獠牙。
“老二,火油带足了吗?”
铁臂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牛皮袋。
“管够,本来是打算留着给您烤全羊的。”
“老三,那种能让人瞬间躺平的极乐散,还有多少?”
鬼手李从袖口摸出三个油纸包,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只要不是大象,吸一口,能睡到明年开春。”
“神棍。”
沈清舟最后看向那个一直缩在后面算卦的老四。
“这地方风水如何?”
神棍老四托着那个缺了一角的破罗盘,手指飞快掐算,随后眼皮一翻,露出大半个眼白。
“大凶!不过是对他们的大凶。”
“西北风,风力四级,正对着河滩吹,老天爷都在帮咱们投毒。”
沈清舟听完,微角一点点勾起。
那不是在王府装乖卖惨的笑。
也不是面对萧景妄时那种带着点小算计的笑。
而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落网的,残忍的愉悦。
他理了理袖口的暗器,转头看向一脸发懵的赵无极。
“赵将军,我们是文明人。”
“杀人这种体力活,太脏,太累。”
沈清舟指了指远处的河滩,眼中寒芒乍现。
“搞破坏、偷东西、下黑手……这才是本妃的专业领域。”
“今儿个,本妃带你们去进货。”
赵无极看着沈清舟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后颈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他原本以为王妃只是来镀金的金丝雀。
现在看来。
这分明是一只披着狐狸皮的狼。
“听好了。”
沈清舟迅速布置战术,语速极快。
“老二,你去上游截断水流,我只要一炷香的时间,能不能办到?”
“妥!”
“老三,你去给那些搬运尸体的活尸加点料,把迷药抹在尸体上。”
“瞎子,你负责报点,哪个红袍人要吹哨子,你就先给他喉咙来一下。”
“赵将军。”
“你的任务最重,也最凶险。”
赵无极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军人的本能让他忽略了对方的身份。
“末将领命!是要冲锋还是掩护?”
沈清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把你那身甲脱了,借给老二当盾牌用。”
赵无极:“……?”
“然后带着你的人,在林子里给我使劲摇树。”
沈清舟一脸正经,不像在开玩笑。
“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最好能喊出千军万马的气势来,吓不死他们也得吓得他们手抖。”
“……”
赵无极脸黑得像锅底。
这算什么狗屁战术?
“这叫草木皆兵,懂不懂?”
沈清舟也不解释,脚尖一点,整个人如一只大鸟般掠了出去,没入苍茫暮色。
“行动!”
几道身影散开,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只留下赵无极和一群面面相觑的亲卫。
片刻后。
林子里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赵无极黑着脸,一把扯开胸前的甲胄扣子,狠狠砸在地上。
“脱!都给老子脱!”
“摇树!谁要是摇得不够响,回去扣三个月军饷!”
“咔嚓。”
枯枝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赵无极手里抓着一棵环抱粗的老松树干,那张平日里威震三军的黑脸现在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玄甲军统帅。
这辈子杀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
现在却像个还没断奶的熊瞎子,正抱着树干疯狂摇晃。
“摇啊!没吃饭吗?”
远处,沈清舟蹲在树杈上,嫌弃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赵无极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回头瞪了一眼身后那群同样表情别扭的亲卫。
这群平日里杀气腾腾的精锐,现在一个个光着膀子,把头盔挂在树枝上乱撞。
手里还得拿着兵刃敲击树干,模仿马蹄声。
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都给老子喊!”
赵无极压低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谁喊得不像,回去负重跑五十圈!”
“杀——!”
一名亲卫刚想扯开嗓子吼,被赵无极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蠢货!让你造势,不是让你真冲锋!”
“要那种……那种影影绰绰、虚虚实实的感觉!你是鬼吗?懂不懂什么是兵法?!”
亲卫委屈地捂着脑袋。
只能换成一种类似便秘的低吼。
配合着周围几百号人制造出的动静,在这昏暗的林子里回荡。
咚咚咚。
沙沙沙。
听起来确实像有千军万马埋伏在侧,正欲择人而噬。
河滩下方。
负责看守石磨的红莲教小头目回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树林。
“什么声音?”
他身边的几个红袍教徒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
那声音沉闷、杂乱。
像地底下有无数战马在刨蹄子,又像无数冤魂在拍打棺材板。
恐惧,源于未知。
“慌什么!”
小头目厉声喝道。
“那是风声!继续干活!误了鬼母的大事,把你们都扔进去喂虫子!”
虽然嘴上这么说。
但他还是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林子里的动静吸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