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帘一挑。
一根枯黄的竹竿先探了进来。
瞎子陈蒙着黑布条,稳步跨过门槛。
盲杖点地,发出清脆而充满压迫感的嗒嗒声。
他偏头侧耳,只停顿了半秒,便径直走向左侧第三把交椅,金刀阔斧地落座。
铁臂张紧跟着挤进屋。
这大块头往门前一堵,凛冽的风雪都透不进来半点。
他一屁股砸进木椅。
“咔嚓!”
红木榫头当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被生生坐脱了形。
屋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那把摇摇欲坠的椅子。
“老五!”
铁臂张毫无察觉,蒲扇大的巴掌往桌上一拍,茶盖原地起飞。
“外头雪下这么大,到底有仗打没?俺的拳头都快长毛了!”
“打什么打,老实蹲着,别给我废家具。”沈清舟翻了个白眼。
一阵冷风顺着门缝钻入。
鬼手李脚不沾地滑进屋,腰间八个干瘪的布袋叮当作响。
他在铁臂张身旁落座,滴溜溜转了一圈眼珠,视线死死黏在顾言之大拇指的帝王绿扳指上。
透着一股清澈的贪婪。
顾言之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把手揣进了宽大的袖兜。
最后进来的是老四。
一身破道袍挂满了雪沫子,手里端着个残角罗盘,嘴里念念有词地掐着指头跨进门。
“今日丑时风起东北,雪走西北……”
他猛地一睁眼,罗盘往桌上重重一拍。
“大凶!主大破财!”
旁边的顾言之突然觉得,这破财算的好像是他自己。
【这哪是王府?这简直是妥妥的贼窝!顾某到底造了什么孽?】
“呵。”
瞎子陈冷笑一声,竹竿往地上一顿。
“老四,在王妃面前装神弄鬼,皮痒了?”
他刻意咬重了“王妃”两个字。
“大哥,这是正经卦象啊!”老四扯着嗓子喊冤。
“闭嘴。”瞎子陈偏头朝向主位道,“老五,说正事。”
沈清舟把图纸往桌中间一推,指尖在三个红圈之间利落地划了一条线。
“情况刚才说了,三个村子断粮,王爷带兵开路去了。“
“军粮只能撑两天,我们要在后头把物资全凑齐,赶在弹尽粮绝前送上去。”
他视线偏转,盯住鬼手李。
“老三。”
鬼手李搓了搓缩在袖子里的手,眼底闪过贼光道:“老五,想怎么弄?“
“去摸底!两个时辰内,城里所有商铺的仓库位置、存货明细、数量,我全要。”
沈清舟竖起一根手指敲打桌面。
“记住规矩,只准看,不许摸!这是去盘点,不是让你去进货。”
鬼手李嘿嘿笑了两声,略带遗憾道:“只看不顺?那多没劲……”
“啪!”
瞎子陈的竹竿精准挑起,不偏不倚搭在鬼手李的颈侧。
“这是救灾,不是劫道。”瞎子陈面无表情说道,“敢丢了王爷的脸,我亲手把你挂城门楼子上吹风。”
鬼手李瞬间缩了脖子道:“得嘞!过眼不过手,保证完成任务!”
沈清舟视线一转。
“老二。”
“在!”铁臂张一拍大腿,椅子再次发出濒死的脆响。
“物资凑齐之后,装车搬运全归你管!这赈灾军令状我可是立了的。“
铁臂张把胸脯拍得邦邦响,“老五你放一百个心!三百斤的麻袋,俺一手拎一个,就当举铁了!”
沈清舟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到老四身上。
老四正低头扒拉罗盘,察觉到视线,赶紧赔了个极其灿烂的笑脸。
“老四,你去城西富户一条街,挨家挨户敲门去化缘。”
“就说王府征调物资,按市价折算,回头拿南疆赔款的条子抵扣。”
“遇到死活不愿意出的铁公鸡,把名字记下来,回头我亲自上门请他喝茶。”
老四面露难色道:“万一碰上那要钱不要命的,死活不配合呢?”
“那就劳驾你给他算一卦。”沈清舟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说道,“就说他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告诉他们唯有破财,方能免灾。”
老四两眼直放绿光,大袖一挥,罗盘潇洒地揣进怀里。
“这活儿我熟!保证把他们忽悠瘸了!”
分派完毕,瞎子陈往椅背上一靠。
“老五,那我干什么?”
沈清舟合上图纸,目光微敛道:“老三摸底,老四化缘,难免会碰到真眼瞎的刺头,大哥,你带人在暗处盯着。”
“若是有人阻挠赈灾,亦或者想趁机发国难财……”沈清舟语气转冷道,“不用请示,用你的竹竿教教他们,王府的规矩和江湖的规矩,到底哪个更硬。”
瞎子陈盲杖点地,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沈清舟指节敲了敲桌面,一锤定音道:“时间紧迫!两个时辰筹集,四个时辰出城!”
安排妥当,他抱紧手炉,转头看向一旁安静如鸡的顾言之。
“老顾。”
顾言之无奈抬眸。
“劳烦借调几个顾家的精英账房,所有征调物资,一笔一笔全得入库做账!哪怕是一斤陈米、一捆劣炭,都得查有实据。”
沈清舟笑意盈盈道:“我亲自拿着账本跟王爷清算,该赔款出的,绝不少你一文大钱,不让你当冤大头。”
顾言之摩挲着扳指的手顿了顿,轻叹道:“王妃行事,当真滴水不漏。”
“基操而已,勿六。”沈清舟笑得春风化雨。
全程插不上话的叶无名,脸都憋红了,终于找到空档拍案而起。
“那我呢?!你们都有事干,我叶某人堂堂八尺男儿,一把绝世好剑,难道就在这儿干瞪眼?!”
屋内陷入死寂。
瞎子陈偏过了头,铁臂张抠了抠耳朵,老四默默重新摸出了罗盘掩饰尴尬。
沈清舟盯着叶无名看了足足三秒,扬起一抹极其真诚的微笑。
“叶兄义薄云天,自然有最核心的重任。”
“什么重任?王妃尽管吩咐!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叶无名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叫剑客!”
“上刀山大可不必。”沈清舟指了指旁边五大三粗的铁臂张道,“劳驾叶兄,去帮老二推车。”
叶无名的满腔热血瞬间卡在嗓子眼。
“推……推车?”
“是啊。”沈清舟满眼信任道,“老二力气虽大,但大车陷入雪地总得有人搭把手,叶兄轻功卓绝,内力深厚,有你这神级辅助去推车,简直如虎添翼!”
老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死死捂住嘴。
顾言之端起茶盏默默喝了一口,挡住疯狂上扬的唇角。
“好!”叶无名大手一挥,眼中竟然燃起了熊熊烈火道,“不就是推车吗!为了灾区百姓,我叶无名这双拿剑的手,今日就推他个痛快!”
铁臂张大喜,一把搂住叶无名的肩膀,这熊抱差点把大侠当场勒断气。
“好兄弟!走!俺家那板车轮子有点轴,待会过雪坑你内力可得拉满啊!”
“包在叶某身上!”
两人慷慨激昂,大步流星地扎进了风雪中。
沈清舟暗自点头,真好骗。
顾言之放下茶盏,长叹一声。
“王妃连这等绝世剑客都能当牛马使唤,顾某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能者多劳嘛。”沈清舟悠哉地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道,“倒是顾老板富甲一方,刚才老四算的那一卦……”
顾言之警铃大作,身子本能后仰。
“顾家账房已经借了,王妃莫不是连顾某的私库也惦记上了?”
“格局打开啊!老顾,咱们这是共襄盛举。“沈清舟摊开双手道,“回头王爷知道了,高低得给你弄个‘天下第一大善人’的牌匾挂在顾家大门口。”
“善人的牌匾大可不必。”顾言之死死护住底线道,“只要别把顾某的底裤掏空,顾某就烧高香了。”
“哪能啊,买卖不成仁义在。”沈清舟站起身,抖了抖毛茸茸的披风,话锋一转。
“不过老顾既然闲着,不如待会儿跟我出城走一趟?”
“去做什么?”顾言之一脸警惕。
“去验收这群土匪的战果啊。”沈清舟挑了挑眉道,“老顾亲自盯着账本,总比坐在花厅里盲猜担惊受怕,来得踏实吧?”
顾言之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外头漫天飘飞的鹅毛大雪。
他终是认命般地站起身,理了理长衫。
“顾某,舍命陪君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