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
风里裹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比砂砾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味。
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坠在头顶,几只黑羽秃鹫盘旋不去,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嘶哑叫声。
落雁城下。
十万大军列阵。
安静得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抬着头,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
曾经的大雍边防重镇,此刻城门紧闭。
城墙之上,并没有旌旗招展,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挂在墙垛上的东西。
那是头颅。
有的早已风干,那是守城战死的将士,有的还滴着血,面容惊恐,那是城中来不及逃离的百姓。
寒风一吹,那些头颅晃晃悠悠,像无声的嘲弄。
城楼上。
几个身穿兽皮、纹着诡异图腾的蛮族将领,正手里提着酒坛,指着下方的大雍军队放声大笑。
其中一人甚至解开裤腰带,对着城下肆意羞辱。
“这就是大雍的摄政王?”
那蛮子操着生硬的中原话,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传遍原野。
“我看也不过是个缩头乌龟!有本事你攻上来啊!你若敢攻,老子就把这些脑袋全踢下来给你当球踢!”
“哈哈哈哈!”
城头哄笑一片。
咔嚓。
神武营前锋将军司空烈手中的长枪,硬生生被捏出了指印。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怒火在胸腔里炸开的前兆。
“王爷!”
司空烈猛地转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说道,“末将请战!给我三千精骑,我便是死,也要把那群畜生的皮扒下来!”
“末将请战!”
身后,数名副将齐齐跪地,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这不仅仅是挑衅。
这是在把大雍军队的尊严,扔在地上踩碎了还要吐口痰。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屈辱。
除了一个人。
队伍最前方。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静静伫立。
萧景妄一身玄铁重甲,并未戴盔,墨发被一根红绳随意束在脑后。
他没看跪在地上的将领,也没看城楼上那些叫嚣的蛮夷。
他低着头,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擦拭着护腕上一处极不起眼的灰尘。
动作优雅,从容。
仿佛他不是置身于修罗战场,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修剪一枝多余的残叶。
周围的怒吼声、请战声,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司空烈看着自家主帅这副模样,满腔的热血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王爷……”他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焦急。
萧景妄终于擦完了那块灰尘。
他随手一扬。
那块染了尘埃的丝帕轻飘飘地坠落,混入脚下暗红色的泥土中。
他抬起头。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芜。
没有愤怒。
没有杀意。
甚至连一丝活人的情绪都找不到。
只有高高在上的漠视,仿佛在看一群已经发臭的死肉。
城楼上的叫骂声,因他这一抬头,莫名其妙地停滞了一瞬。
那种感觉很怪异。
就像一群疯狗正对着一只沉睡的巨兽狂吠,突然间,巨兽睁开了眼。
没有咆哮。
只是冷冷地看了它们一眼。
“司空烈。”
萧景妄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不错,说道,“你在急什么?”
司空烈一怔,咬牙道:“这群蛮夷欺人太甚!他们杀我百姓,辱我将士,若不杀之,军心何在?国威何在?”
“杀?”
萧景妄重复着这个字。
忽然。
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浅的笑。
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依然是冻结的冰湖。
站在他身侧的亲卫统领,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他跟了王爷八年。
他知道这个表情。
京城里的人都怕摄政王发怒。
但只有神武营的老人才知道,发怒的摄政王并不可怕,那顶多是杀几个人见见血。
真正可怕的,是他在战场上露出这种笑的时候。
那意味着,有人要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只有莽夫,才会因为几句狗叫就冲上去咬人。”
萧景妄勒着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
他抬起马鞭,遥遥指了一下那座固若金汤的落雁城。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挂那些头颅?”
“他们想激怒本王,想让你们失去理智,不计代价地攻城。”
萧景妄的声音冷得掉渣道,“城内有红莲教的蛊师,贸然冲锋,你们的血肉就会变成那些毒虫的养料。”
司空烈浑身一震,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那……那便这么看着?”他心有不甘。
“看着?”
萧景妄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太脏了,不想看。”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官吩咐道,语气轻描淡写得让人头皮发麻。
“传令下去。”
“截断落雁城上游的水源,把腐烂的牛羊尸体投进去。”
“封锁四周所有下山通道,连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架起投石机,不需要投石,把搜集来的火油全部投进城去,日夜不休地烧。”
司空烈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要绝户啊。
“王爷,城中或许还有幸存的百姓……”有副将迟疑道。
萧景妄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副将的脸。
“城破三日,蛮夷屠城,早已没有活口。”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座注定要成为地狱的城池。
“本王没兴趣跟他们玩攻防战。”
“既然他们喜欢占着这座城,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里面。”
“三日。”
萧景妄竖起三根手指,指节修长,苍白有力。
“三日之后,本王要看到一座死城。”
“里面不需要有活物,连老鼠都不需要。”
这是命令。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屠杀令。
“是!”
众将领齐声应诺,声震九霄。
那股子憋屈的怒火,此刻全都化作了执行命令的森寒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