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沈清舟是被活活渴醒的。
喉咙里像刚吞了一把大漠的黄沙,又干又砺,天灵盖更是突突直跳,仿佛有人在里面敲锣打鼓。
他费力地睁开眼皮。
入目是紫檀木雕花的床柱,身上盖着软得像云彩似的极品贡锦。
还没等他感慨一句“豪奢”,断片的记忆便如洪水决堤,呼啸着回笼。
昨晚……拼酒……发酒疯……
画面一帧帧闪回,自带4K高清修复,细节清晰得让人想原地去世:
画面一:他指着那张令朝野闻风丧胆的脸,气沉丹田地骂了一句:“大猪蹄子!”
画面二:他不仅骂了,还上手了!双手把萧景妄那张冷峻的帅脸,硬生生挤成了“么么哒”的金鱼嘴。
画面三:最要命的来了,他的腿!那条不想活的腿!极其嚣张地横跨在摄政王的大腿上,嘴里还嚷嚷着要老板上肘子!
沈清舟弹坐起身。
脸上显得惨白,比那新刷的墙还要白上三分。
完了,全完了。
【这特么哪里是作死?这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跳踢踏舞,还顺便给伴奏打了个赏啊!】
【辱骂朝廷命官、殴打摄政王、还把人家当在这个时代最高贵的“人肉坐垫”……】
【那个洁癖晚期、杀人如麻的疯批暴君能忍?我现在还能看见太阳,唯一的解释就是,行刑时间定在午时三刻,他在等吉时!】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好,脑袋还在。
只是这脑袋在脖子上还能待多久,是个大问题。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声音像催命符。
光线涌入,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萧景妄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显得腰身劲瘦有力,他手里端着一只黑釉小碗,热气袅袅上升,让人看不清神色。
沈清舟条件反射地往床角缩。
整个人贴在墙上,恨不得抠个洞钻出去。
萧景妄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缩成一团的鹌鹑。
“醒了?”
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说道:“王……王爷,早……早啊。”
萧景妄没接这句废话,把手里的碗递过去说:“喝了。”
碗里黑漆漆一团,散发着一股令人牙酸的诡异味道。
沈清舟盯着那碗汤,瞳孔收缩。
【来了!它来了!经典的赐死环节!】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这肯定不是醒酒汤,这是毒药!或者是那种喝了变哑巴、被卖到黑煤窑挖煤的哑药?】
【他是想让我死得悄无声息,这就是反派的素养吗?】
萧景妄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小东西的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市井话本?
他若是真想杀人,何须浪费一碗药?一根指头碾死都嫌麻烦。
萧景妄没说话,直接将碗沿凑到自己唇边,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结滑动,吞咽声清晰可闻。
沈清舟看傻了。
【哎?他喝了?】
【这剧本不对啊!难道是……某种必须两人分担毒性才能生效的情毒?我们要死一起死?这就是传说中的强制爱殉情文学?】
【呸呸呸!谁要跟他殉情!我还没活够呢!】
“还要本王喂你?”萧景妄放下碗,那双凤眸里透着不耐。
沈清舟哪敢让他“喂”。
昨晚那种嘴对嘴的“硬核喂水”经历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他怕自己心脏当场停摆。
“不敢不敢!妾身自己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沈清舟一把夺过碗,死如归地仰头猛灌。
酸。
极致的酸爽直冲神经,五官差点皱成一团,但紧接着,一股暖流顺着食道熨贴了抽搐的胃部。
是陈皮山楂熬的醒酒汤,还加了足量的老冰糖。
沈清舟吧唧了一下嘴,回味了一下,竟然觉得有点好喝。
“收拾一下。”萧景妄接过空碗,转身往外走,背影冷峻,“用膳。”
沈清舟磨磨蹭蹭地下床,穿鞋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顿饭,怕不是普通的饭。
民间有规矩,死囚上路前都得吃顿好的,名曰——断头饭。
一刻钟后。
正厅。
沈清舟看着面前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圆桌,下巴差点砸到了脚面上。
这就是萧景妄说的“用膳”?
桌上没有那些精致得只有猫食量的碟子,也没有那些绿油油看着就倒胃口的苦瓜青菜。
全是肉。
字面意义上的,全是肉。
正中间摆着一只红亮诱人的水晶肘子,皮肉颤巍巍的,仿佛一碰就要化开,旁边是一大盘色泽金红的红烧肉,每一块都切得四四方方,肥瘦相间,还有粉蒸排骨、烧鸡、卤牛肉、酱鸭……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连点葱花的绿色都看不见,主打一个高热量暴击。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这种极具冲击力的油脂香气,对于吃了好多天素的沈清舟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违法的诱惑。
“咕咚。”
沈清舟没出息地吞了口口水。
但他不敢动。
萧景妄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用湿帕子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坐。”
沈清舟僵硬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凳子面,时刻准备着滑跪求饶。
“王爷……这……这也太……太丰盛了,不过年不过节的……”
沈清舟干笑着,眼神像黏在那些肉上一样,拔都拔不下来。
【这规格,实锤了!肯定是断头饭!】
【居然全是我爱吃的硬菜,他怎么知道我馋肘子?哦对了,昨晚我发酒疯好像喊了。】
【呜呜呜,虽然要死了,但这肘子看起来真的好香……能不能让我吃完再砍头?做个饱死鬼,到了下面跟阎王爷抢地盘也有力气啊。】
萧景妄将帕子扔给一旁的管家。
他微微侧头,看着沈清舟那副“想吃又怕死、怕死又嘴馋”的纠结模样,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昨晚你自己要的。”
萧景妄拿起筷子,极其自然地夹起那只最肥美的肘子,最软烂的肘子皮肉,放进了沈清舟面前的空碗里。
“吃吧,本王说话算话,让你吃个够。”
那块肘子在碗里晃了晃,皮肉软烂脱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