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城南的街道喧闹杂乱,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一辆宽大平稳的马车缓缓驶入巷子。
车厢通体由乌木打造,没有任何显眼的徽记,只透着极淡的檀香,低调中透着奢华。
十三娘一袭红衣,没个正形地靠在锦缎软垫上。
她手里抓着一把松子,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松子壳应声而开,松仁抛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王妃,您是没瞧见,小软这几天简直中了邪!”
十三娘吐掉碎壳,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沈清舟。
沈清舟今日换了身利落的月白长衫,满头青丝只别着那支萧景妄亲手雕的玉兰花白玉簪。
他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
“他怎么了?”沈清舟挑眉。
十三娘一拍大腿,乐不可支。
“他非说要学大户人家那一套,什么相夫教子,要当个贤妻良母!昨儿大半夜,他跑去后勤营翻出来几块红绸子,非要学绣花!”
沈清舟手里的茶杯顿了顿:“绣花?”
“可不就是绣花!”
十三娘笑得花枝乱颤。
“他端着他那砂锅大的拳头,捏着两根绣花针,非要翘着个兰花指。“
“结果怎么着?手一哆嗦,内力没收住,硬生生把两根精钢打造的绣花针给搓成了铁粉!”
沈清舟一口茶险些喷在案几上。
【神特么铁粉!他那双能把牛头骨捏碎的手去捏绣花针?这是嫌绣花针命太长,还是嫌自己活得太糙?】
坐在沈清舟身侧的草儿却听得十分认真。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练短打,腰间绑着几个特制的飞刀套。
草儿手腕一翻,两指夹起一枚寒光闪闪的柳叶飞镖,一本正经地出主意。
“师傅,其实小软姐想穿针也不难。”
“我刚练熟了您教的暗器手法,回头我拿飞镖帮他把线带过去,准能一击穿透针眼!”
十三娘反手一巴掌拍在草儿后脑勺上,笑骂道:“死丫头!你小软姐那是要绣戏水鸳鸯,你一飞镖穿过去,那叫物理射杀野鸭子!”
沈清舟终于没忍住,靠在软垫上笑出了声,车厢里的气氛欢快到了极点。
瞎子陈坐在车门外充当车夫。
他一身黑衣,宽厚的黑布蒙着眼睛,手里的青翠竹竿横在膝盖上。
他耳郭微动,一把拽紧马缰。
“老五,到了。”
瞎子陈的声音依旧冷硬如铁。
马车稳稳停在莫家老宅门外,说是老宅,如今早换了模样。
原本漏风的土墙被翻修成了三丈高的青砖大院,门面气派了不少。
几名便衣打扮的亲卫利落地跳下车,伪装成寻常家丁,从马车后头搬下几个沉甸甸的檀木箱子。
箱子里装的都是沈清舟特意挑的补药和日常用度。
周围左邻右舍的八卦之魂瞬间燃烧,立刻从门缝、窗框里探出脑袋。
“哟!这是哪来的贵客?那木箱子一看就值老鼻子钱了!”
“莫家这破落户是攀上哪路财神爷了?前几天被许家退婚,今天就有大马车送重礼!”
人群里,卖豆腐的审嫂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她眯起眼睛,盯着马车前头那个戴着宽厚黑布眼罩的男人,瞎子陈手里拄着一根青绿色的竹竿,直挺挺地站着。
“这瞎子……”审嫂嘀咕一句说,“看着真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可她挠秃了头皮也想不起来,只能砸吧砸吧嘴,继续嗑瓜子。
“吱呀”一声,莫家大门敞开。
莫轻尘领着莫母、莫小婉和莫小弟快步走出来,满脸喜色。
而紧紧跟在莫轻尘身边的,是苏小软。
为了掩盖沈清舟的王妃身份,莫轻尘停在台阶上,双手交叠,深深作揖,朗声喊道:“莫家上下,恭迎沈东家!”
话音刚落,沈清舟摇着一把檀香木折扇跨下马车,身旁跟着十三娘和草儿。
就在这时,苏小软动了。
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脸上还扑了粉。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扭捏着腰肢,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尖细的夹子音。
“哎呀,沈东家您可算来了,奴家给您请安了~”
这声音又粗又娇,在巷子里回荡。
站在前排看热闹的两个大爷同时打了个哆嗦,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
“妈耶!”大爷狂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莫家这是招了个打铁的丫鬟?!这一拳下去能要老头子我半条命吧!”
沈清舟刚跨下马车,手腕一抖,手里的檀香木折扇险些拍在自己的鼻梁上。
他咬紧牙关,肚皮憋笑憋得直抽抽。
沈清舟板起脸,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上台阶。
“行了,起吧。”
沈清舟用尽生平所有的自制力,憋出三个字。
莫轻尘站在一旁,尴尬得耳根红得滴血。
他快步走到苏小软身侧,用身子挡住周围邻居投来的惊恐目光。
“东家,里面请。”莫轻尘低声说。
沈清舟摇着檀木折扇,抬腿跨过半尺高的门槛,视线扫过整座院子。
正房四间,前后院宽敞通透。
院角种着两棵半大的枣树,树下立着大水缸,青石板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风一吹,空气里飘过对面街巷炸油条的葱花香。
【啧,这才有过日子的鲜活味儿。】
莫轻尘将沈清舟迎入正厅。
亲卫将檀木大箱抬进屋后,反手关严了大门,彻底隔绝了街面上那些探究的视线。
正厅陈设简单,一套寻常的榆木桌椅被擦得锃光瓦亮。
沈清舟在主位落座。
莫小婉梳着双丫髻,端着红漆托盘走出来,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稳稳放在茶几上,乖巧屈膝行礼。
莫小弟则小心翼翼地扶着莫母跨过内门槛。
莫母穿着一身干爽的青色布衣,缓缓走到沈清舟跟前。
确认门窗紧闭后,莫母膝盖一弯,眼瞅着就要往硬邦邦的青石板上跪。
沈清舟手腕一翻,合拢手里的折扇。
身后的两名亲卫立刻上前,稳稳托住莫母的双臂,把她搀到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莫母顺势拉住沈清舟的袖口,枯瘦的手指不住发抖。
“王妃,莫家祖坟冒青烟,才遇上您这样的大恩人呐!”
莫母眼眶通红,带了哭腔。
“小婉退了那门糟心亲事,轻尘的差事也稳了。”
“连老身这双瞎眼,都多亏了府上的老神医开恩施药……您就是莫家的再生父母!”
沈清舟温和一笑,顺势拍了拍莫母的手背安抚。
“老夫人快别这么说!我用人,向来只看本事。”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莫轻尘是个可造之材,他有那个本事,莫家自然能过上好日子,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莫小弟在旁边用力点头
“王妃您放心!我哥昨晚连觉都不睡了,就点着油灯,死盯着您送来的那些账本看呢!”
莫轻尘站在一旁,听着弟弟这大实话说出来。
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默默别过脸去,眼底却燃着一抹前所未有的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