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大门外。
车轮碾过青石板,车身微微一晃,彻底停稳。
林福麻溜地垫好木凳。
沉暗的红泥车帘被一只冷白的手掀开,沈清舟踩着木凳轻巧落地。
脚还没站稳,大门内猛地窜出一团硕大的黑影。
萧黑炭前爪腾空,猛扑上来直接搭住沈清舟的腰带。
粗壮的狼尾巴摇出残影,温热的舌头直往他手上蹭,热情得像几百年没吃过肉。
沈清舟毫不客气,一巴掌按住那颗毛茸茸的狼头,用力搓了一把。
“边儿去。”
“你这体重快赶上过年的头刀猪了,想把你爹的腰砸断是不是?”
门槛后,萧元启迈着短腿吧嗒吧嗒跑出来。
小皇帝手里还攥着半块金丝芙蓉糕,嘴角沾着嫩黄的糕渣。
“皇叔母!今日的课业完成了!太傅留的文章写完,我还多背了一篇治国策!”
萧元启仰着肉嘟嘟的小脸,满眼写着“快夸我”。
沈清舟俯下身,两根手指捏了捏那脸颊肉,顺势刮掉他嘴角的渣子。
“出息了啊,比你那死鬼皇祖母强得多。”
【萧景妄八岁的时候估计正提刀砍人呢,这小豆丁还知道背书,孺子可教。】
站在一旁的林福低咳一声,眼观鼻鼻观心。
自家王妃胆子是越发大了。
当朝太后和摄政王,那是说编排就编排,舌头都不带打结的。
沈清舟转过身,看着身后排成一排的五个奇葩。
“林福。”
“老奴在。”
“去办两件事。”沈清舟下巴微抬,扇骨一指长街。
“把京城云裳阁的八位顶级裁缝,全给我请过来。”
“再去城南脂粉铺子包下最好的水粉,统统送进西院。”
林福立刻弯腰道:“老奴这就去。”
沈清舟的目光转向铁臂张和苏小软。
“你们俩,这两天给我从头到脚褪一层皮,后天那场相亲局,本王妃要看你们脱胎换骨!”
扇骨指向铁臂张。
“老三,那刘铁锤是个练家子。”
“这两天你给我戒葱戒蒜,拿澡豆把自己搓上三遍,必须把那身酸馊味洗个一干二净。”
铁臂张摸着脑袋,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说:“五弟放心!俺搓掉三层皮也不给您丢人!”
扇骨又移向苏小软。
“小软,莫轻尘是个穷酸秀才,把你那些艳粉的衣裳全烧了,换素净青衫。”
“最重要的一点,不许翘兰花指。”
苏小软大惊失色,一把攥紧自己的粉衣角。
“那奴家这娇弱的气质岂不是全毁了?”
“照做,否则立刻取消相亲资格。”沈清舟语气凉飕飕的,不留余地。
苏小软权衡利弊,咬牙点头道:“奴家听王妃的。”
两人兴高采烈,直奔西院。
沈清舟单手负背,目光凉凉地扫过队尾那三个垂头丧气的老光棍。
“林福。”
“老奴在。”
“把这三个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单身狗,押去西院。”
“每人抄写《男德》十遍。”
“今天天黑前抄不完,直接停膳。”
瞎子陈一听,竹竿猛地杵在青石板上,震得嗡嗡作响。
“荒谬!”
“陈某堂堂七尺男儿,江湖一流刀客,岂能抄这等折辱男儿血性之书!”
沈清舟冷笑一声直接怼回去道:“你有个屁的血性。”
“连相亲馆老板娘的一锅黑汤都没蹭上,就被骂得找不着北。”
“写不完,明早直接捆了丢城南义庄,给死人守夜去。”
瞎子陈脸涨成了猪肝色,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话咽进肚里。
鬼手李眼珠子一转,双肩猛地一缩。
一连串脆响过后,缩骨功发动,身形瞬间矮了半截,脚底抹油就想顺着墙根开溜。
林福早防着这一手,食指微动。
四名亲卫如狼似虎般涌上,按手的按手,抓脚的抓脚。
鬼手李刚窜出两步,后衣领一紧,整个人被像小鸡仔一样拎在了半空。
“松手!老子这叫战略性撤退!”
他双腿在半空一顿狂蹬。
神棍见势不妙,手指疯狂狂拨破罗盘的指针。
“大凶!今日西方凶煞!犯血光啊!贫道去不得西院,去了必折阳寿!”
林福脸色铁青,大手一挥道:“拖走。”
亲卫们毫不手软,一人拽一个,脚跟拖地直往西院拽。
那鬼哭狼嚎的动静,把树上的麻雀全吓飞了。
府里的丫鬟小厮纷纷侧目避让,大门外总算是清静了。
沈清舟脸上的冷霜瞬间融化。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冲门内招手。
“元启,黑炭,走,去后花园放风。”
萧元启抱着一只半人高的彩燕纸鸢,小跑着迎上来。
“今日风大,纸鸢定能飞过王府的屋檐。”
萧黑炭张着嘴哈气,围着两人撒欢转圈。
早春的绿枝在微风中轻颤。
沈清舟扯着粗糙的麻线,线头尽头,彩燕纸鸢在半空盘旋拔高。
“放线!跑快点!”沈清舟扬声指挥。
萧元启拽着木轴,两条小短腿在草皮上拼命捯饬,鼻头沁出亮晶晶的汗珠。
萧黑炭在他脚边连蹦带跳,爪子扒拉出好几个浅坑,时不时跃起去咬那根绷紧的麻线。
“飞了!真的高了!”萧元启笑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沈清舟走上前,手心覆住萧元启攥线轴的小手,向后轻轻一拽。
“底盘压稳,线绷直,风冲的时候,松半寸。”
萧元启赶紧撅着屁股扎了个别扭的马步,眼睛盯住半空。
两人一狼在草地上闹腾得鸡飞狗跳。
跑累了,沈清舟接过丫鬟递来的温茶,润了润喉。
【养儿方知父母恩啊。】
【虽说这便宜侄子是个小皇帝,但带娃的体验出奇的不错。】
【除了偶尔爱掉金豆子,还挺好盘。】
看着满地打滚的狼和小皇帝,沈清舟扇骨敲打掌心,由衷觉得自己是个尽职尽责的老父亲。
春风拂过庭院。
沈清舟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太师椅里。
端着白瓷盏,慢条斯理地刮着君山银针的茶沫。
不远处的草丛里,萧元启和萧黑炭已经滚成了两只泥猴。
一块沾了草叶的桂花糕掉在中间。
“这可是皇叔母单给朕的!”萧元启一把揪住狼耳朵往后扯。
萧黑炭四爪抠地,大嘴一张,狠狠咬住龙袍的袖摆,喉咙里咕噜作响。
一人一狼拔河般僵持不下。
沈清舟看得津津有味。
身后,极轻的脚步声忽然停下。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直接抽走了他掌心的白瓷盏。
茶杯搁在旁边的紫檀木桌上。
萧景妄俯下身,结实的手臂从椅背两侧探出,修长的指节准确寻到后腰酸软的穴位。
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今日这相亲大戏,王妃看得可尽兴?”
低哑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几分慵懒。
沈清舟毫无防备地向后一靠,舒舒服服地窝进摄政王宽大的怀里,甚至惬意地眯起了眼。
【那红娘子简直绝了!】
【那张嘴毒得能当我的神仙嘴替,骂那三个老光棍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带顿的!】
【要不是武力值悬殊,我都想拉着她拜把子了。】
按在后腰的手指猝然一停。
萧景妄垂眸,目光扫过怀中人惬意舒展的眉眼。
指腹顺着脊骨向下滑到腰侧的软肉,用力捏了一把。
“哦?”
萧景妄贴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尽数扫在沈清舟颈侧。
“看来王妃对那位红老板,评价颇高啊。”
语气漫不经心,手上的力道却重了三分。
“本王在书房看了一整日军报,批了半摞折子。”
“没等来王妃半句软话,一个市井红娘,倒让你心心念念了。”
这酸溜溜的味道,瞬间盖过了后花园的茶香。
沈清舟一个激灵,头皮发麻地睁开眼。
强烈的求生欲在脑海里疯狂叫嚣。
他果断翻身,双手熟练地攀上萧景妄的后颈。
“王爷说的这是哪里话!”
沈清舟一脸正色,语气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王爷震慑朝堂,自然是全天下最英明神武的绝世男儿。”
“那红老板算哪根葱?”
“区区一个市井妇人,哪配跟王爷的盖世英姿相提并论!”
沈清舟眼睛弯成月牙,仰起脸,给出一个极其谄媚又漂亮的笑。
萧景妄静静看着怀里这只疯狂摇尾巴的狡猾狐狸。
半晌,他喉结微滚,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算你识相。”
修长的手指屈起,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沈清舟光洁的脑门。
“既然这大戏如此精彩,后天正午大通茶楼的局,本王也去凑个热闹。”
萧景妄顺势揽住他纤细的腰,目光投向草地上还在抢糕点的小皇帝。
“顺便看看,王妃调教出来的人,到底能不能给咱们王府长脸。”
沈清舟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里却乐开了花。
【带上这尊煞神也好,万一那刘铁锤当真一锤子砸过来,还能拿摄政王当个肉盾。】
【这波简直稳赚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