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五匹毛色油光水滑的北地战马被牵到跟前,马鞍褡裢里,熏肉干和烈酒水囊塞得满满当当。
沈清舟踩镫上马,一把扯紧缰绳。
他居高临下瞥了赫察一眼,留下一句蛮语警告道。
“今夜之事,最好烂在肚子里,谁若敢走漏半点风声,七殿下定诛他九族!”
“属下明白!”赫察抱拳,头都不敢抬。
沈清舟一踢马腹。
“走。”
五匹战马扬起一路飞雪,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穿过了西营戒备森严的防线。
两百名精锐士兵在两侧肃立,恭恭敬敬地目送他们离开。
厚重的营门被重重推开。
冲出西营三里地后。
老四扭头瞅着身后隐入黑夜的营盘,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雪渣。
“乖乖,老五,你这嘴开过光吧?”老四惊叹出声道,“连根汗毛都没掉,还白嫖了五匹极品战马?绝了!”
鬼手李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金牌,放在嘴边用牙咬了一口。
“卧槽,纯金的!西营的高阶腰牌!”鬼手李乐开了花说道,“这波主打一个无本万利,赢麻了兄弟们!”
铁臂张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还得是咱们老五脑子好使,换了老子,早就抄斧头把那两百号人全砍了。”
瞎子陈骑在马上,身形稳健如松,盲杖就挂在鞍侧。
“行了,别咧着嘴傻乐,出了西营就是无主的荒原了,咱们得连夜赶回黑松林接应点,东西在手,夜长梦多。”
风雪扑面,沈清舟隔着厚重的皮甲,按了按胸口。
那只装有蛊王腺液的布袋,正透过内衫往外渗着灼人的滚烫,烫得贴肉生疼。
母蛊王的腺液,萧景妄的命。
沈清舟咬着牙,身子低伏贴紧马颈,死死攥住缰绳。
"老五!"
铁臂张在旁边扯着嗓门喊道,“马都快跑冒烟了,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甩飞了!”
沈清舟没应声,反而又夹了一下马腹。
五匹战马在月色下拉出五道灰影,空旷的荒原上除了风声和马蹄声,再无其他。
一路狂奔了约莫五个时辰。
"吁——!"
瞎子陈突然猛拽缰绳,马蹄在冻得梆硬的土层上硬生生犁出两条深沟。
他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将盲杖横在身前。
“停,全停下。”
沈清舟一把勒住缰绳,战马暴躁地打了个响鼻。
“出什么岔子了?”
“前面有大动静。”
瞎子陈将声音压到极低,盲杖凭空指着黑夜深处。
“脚步声,密得根本数不清,全是拖着脚走的,绝对不是正规军。”
他微微偏头,那双永远蒙着黑布的眼眶迎着风向,像是在捕捉空气里的渣滓。
“风里夹着哭声、咳血声,还有……极其恶心的死人味。”
老四缩在马背上,罗盘盘面的指针疯转了两圈后定住,指向正前方。
"生门在前,但带大煞。"老四皱着眉说道,"大量活人气和死气搅在一块。"
沈清舟翻身下马,军靴踩在冻硬的雪壳上。
"弃马。"
铁臂张一愣,蒲扇大的手心疼地拍着马背说道:“啊?这可是极品好马,就这么不要了?”
“荒原上五匹活马的动静,瞎子都能看见,你留着给追兵发信号?”沈清舟手脚极快,一刀挑开褡裢。
他将熏肉和烈酒悉数抛给四人。
“把马往东边赶,咱们猫腰往前摸。”
鬼手李心在滴血,摸着马鬃嘀咕道:“这马少说值二十两银子一匹呢……”
瞎子陈头都没回。
“再废话,下一个被赶去东边吃雪的活物就是你。”
“啪!”
铁臂张一巴掌狠拍在马屁股上,五匹战马吃痛,嘶鸣着朝东面荒原狂奔而去。
沈清舟打头阵,四人紧贴雪地,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光,如幽灵般翻上了一道雪丘。
五人趴在丘顶,往下看去。
瞬间,全部失声。
惨白的月光像裹尸布一样,铺在下方大缓坡上。
人。
密密麻麻、如黑蚁般的人。
一条由血肉之躯组成的长龙,从北部的黑暗深处钻出,一直绵延到南面的地平线尽头。
看不见头,也寻不到尾。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引路的旗帜,更没有军士的号子。
大风如刀子般刮过。
队伍里不时有人僵直地栽倒在雪地里,发出一声响声。
可后面的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木讷地绕开那具刚倒下的躯体,没人停下,更没人回头看一眼。
倒下去的人就那么趴在雪坑里,很快被风雪掩埋,变成一个又一个毫无生机的小白包。
铁臂张看得头皮直接发炸。
他刀口舔血混迹半生,什么修罗场没见过?可眼前这帮人,连个渡口都没有。
大雍的流民就算要饿死了,好歹眼底有求生欲,知道往大城池的方向跑。
可底下这群人,眼里的光全死绝了。
看不出目的地,也不知道往哪走,他们唯一的本能动作,就是走。
沈清舟视线扫过大半个队伍,眼神冷得掉冰渣。
极其诡异。
队伍里,全是老弱妇孺。
十五到四十岁的青壮年男丁,就像被某种怪物一口吞了,半个影子都找不着。
偶尔有几个还能站立的成年汉子,也全是瞎眼断腿的残废,被七八十岁的老人和半大的娃娃死死架着,一步一磕头地往前蹭。
“壮劳力呢?”铁臂张压着嗓子,声音破天荒地在抖问道,“男人全死绝了?”
死寂。
没人答得上来。
“老四。”沈清舟偏头下令。
老四二话不说,把罗盘往怀里一揣说道:“我去外围捞个舌头问问。”
他像只贴地滑行的土拨鼠,顺着雪丘摸了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老四去而复返,手里拽着一团破毛毡,里面拖着个半大的蛮族女童。
女童被摁在雪窝里,铁臂张随手甩了件厚斗篷裹住她。
她冻得像块硬梆梆的木头,嘴唇发黑,浑浊的双眼呆呆睁着,没有对陌生人的恐惧,也没有活人该有的生气。
沈清舟单膝跪地,平视着她,开口是纯正的蛮语。
“阿妹,你们寨子的人呢?青壮男人去了哪里?”
小女孩木讷地盯着他看。
她的大脑似乎被冻住了,好半天,她才消化掉这个穿着南疆皮甲的陌生人说出的话。
她的声音轻得像纸灰,风一吹就散了。
“被拉走了。”
“谁干的?”沈清舟追问。
“穿黑袍子的大人们,说是大祭司的法旨,要拉去喂坑。”
女孩木然地陈述着说道,“我阿爹被带走了,阿兄也被带走了,寨子里只要是长了腿的男人,十五岁往上,四十岁往下,一个都没留。”
沈清舟手指一紧,直接捏碎了一把混着冰渣的冻土。
“那你们这些人,准备往哪逃?”
“不知道。”女孩终于低下头说道,“大人们说,走就是了,留在寨子也是冻死,走下去,也许神明会赐口饭吃。”
沈清舟又连抛了几个问题。
女童像个破风箱一样,断断续续地往外倒。
根本不是一个寨子遭了灾。
沿途八九个大型部落,全被祭司殿的黑衣人像篦子一样梳了一遍。
所有青壮年全被铁链锁走,对外的口径咬死了是一样的——“王庭征召”。
可被征召去干什么,没人知道。
因为迄今为止,活着回来的,一个都没有。
家里断了顶梁柱,仅剩的牲口又被征粮的护卫队洗劫一空,寨子彻底活不下去。
只能散尽家财,跟着大部队在荒原上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