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舟感觉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塞满了陈年老泥。
急行军整整三日。
金陵城那巍峨如巨兽般的城墙,终于在视线尽头一点点剥落出轮廓。
整座江南首富之城被镀上了一层妖异的金红,护城河水粼粼跳动,风里甚至开始夹杂着腻人的脂粉味。
城门口,绯袍翻滚,官员们排成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金陵知府王守仁正玩命地搓着官袖,脑门上的汗珠子刚抹掉又冒出来。
“来了!快!正衣冠!”
随着一声尖锐的低呼,这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瞬间挺胸抬头,清嗓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摄政王妃亲临!
虽是个男妃,但那是把持朝政的活阎王心尖上的朱砂痣。
谁敢怠慢,谁就是跟自家的脑袋过不去。
远处黄尘滚滚,马蹄声碎。
王守仁刚堆起一个练习了半个月的职业假笑,那笑容却在瞬间僵住。
视线里。
没有想象中皇家仪仗的旌旗蔽日,更没有禁卫军那耀眼夺目的银甲寒芒。
只有一群……活像刚从几百个乱葬岗里爬出来的老僵尸。
两千多个怪人,衣衫褴褛得连城北的乞丐看了都要顺手投喂两文钱。
有的手里提着渗血的破麻袋,有的肩上扛着满是缺口的杀猪刀。
更多人拄着随手掰下来的树杈子,走一步晃三晃,眼神里透着股子没睡醒的癫狂。
那股混合了馊味、血腥气以及十几天没洗澡的酸爽臭气,顺着风直接飘出三里地。
苍蝇飞进去,估计都得被熏得当场迷路。
“这……这就是王府的运粮队?”
金陵知府王守仁死死捂住鼻子,满脸肥肉乱颤,恨不得把丝帕塞进鼻孔里去。
他嫌弃地连退三步道:“确定不是哪里流窜来的悍匪?”
“简直胡闹!成何体统!”
旁边的学政大人胡子抖得像被狂风蹂躏的枯草。
“王妃出行,竟带这等乌合之众,这是在打咱们整个金陵文人的脸啊!”
车队缓缓碾过青砖。
金丝楠木的车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清舟踩着鬼手李递过来的马扎,慢条斯理地挪下了车。
那一身云锦红袍虽沾了些路上的浮尘,却依旧像一簇开在烂泥堆里的灼灼冷花。
贵气逼人。
只是这位王妃现在的内心戏,已经把天灵盖都要掀开了。
【呕——!】
【熏死爹了!】
【我不是王妃,我现在就是一块行走的、成了精的臭豆腐!】
【顾言之这骚包,穿这么白是来给我奔丧吗?还扇扇子,再扇就把臭味扇匀了!】
【还有那群当官的,捂什么鼻子?嫌弃我?本妃还没嫌弃你们这一身铜臭味熏着我的马车呢!】
沈清舟面上如覆冰霜,下巴微扬,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那群呆若木鸡的官员。
“下官金陵知府王守仁,拜见王妃!”
顾言之啪的一声合拢折扇,仿佛丧失了嗅觉一般,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他拱手行礼,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清舟兄,这一路走来,您这造型……倒是别出心裁,走的是哪门子的野路子?这般接地气,顾某实在是望尘莫及。”
“少废话。”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你是自己把醉仙楼最贵的那个池子给我腾出来,还是我现在就给你这一身白皮换个色儿?”
沈清舟作势抬起全是泥灰的手,要往顾言之那洁白如雪的肩膀上按。
“别别别!这一身苏绣可是孤品!”
顾言之瞬间破功,连退两步,折扇摇得飞起。
“懂了,清舟兄这是要洗心革面,这就安排!全套龙骨浴,外加八个搓背师傅,保准把你这一身……嗯,人间烟火味给搓得干干净净。”
话音未落。
城墙上方忽然炸响一声中二气息拉满的厉喝。
“谁敢拦王妃的路!吃我一剑!”
众人惊愕抬头。
一道黑影从三丈高的城墙上凌空而起。
那人背负长剑,姿势潇洒如大鹏展翅,直扑顾言之身侧。
“好轻功!”
鬼手李喝彩一声,顺便把插在鼻孔里挠痒的手指头拔了出来。
下一秒。
那人落地的瞬间,脚底板精准地踩在了一块因年久失修而松动的青砖上。
咔嚓!
“哎哟——!”
原本预想中的天外飞仙,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脸部刹车。
那人脸朝下,整个人呈一个完美的“大”字,狠狠拍在了顾言之脚边的灰土里。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沈清舟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不忍直视地捂住了脸。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手?】
【这脸落地的脆响,听着都让人牙酸。】
【哥们儿,你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来金陵城碰瓷的?回头我是不是还得给你付医药费?】
顾言之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优雅地弯腰,像拔萝卜一样,一把将地上那个吃了一嘴土的家伙拎了起来。
顺势还在对方腰间扶了一把,语气里满是那种“我懂,你很强”的宠溺感。
“夫人身法果然变幻莫测,这一招‘平沙落雁式’使得已入化境。”
“若非顾某早有防备,险些就被你这虚招给骗了过去。”
来人正是叶无名。
此时他满脸通红,鼻子上还挂着灰,迅速拍了拍身上的土,强行挺直腰杆。
“咳!失误,刚才风向不对,影响了我的滞空感,再加上这地今日颇有些古怪。”
叶无名长得颇为英气,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愣头青般的正气。
他瞪着周围那些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官员,手中长剑挽了个并不流畅的剑花,最后指向沈清舟。
“王妃放心!有我叶无名在,金陵城内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沈清舟看着那把随时可能脱手飞出去误伤友军的剑,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大哥,你别保护我了,我怕你把顾言之给捅了,今晚没人给我付账。】
两人正寒暄,那个王知府实在忍不住了。
他仗着这里是江南地界,强龙不压地头蛇,加上这沈清舟风评极差,便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
“顾老板,这便是王妃的护卫?“
王知府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指着后面那群东倒西歪的人。
“下官看,这简直是流民过境!这等形象入城,怕是会惊扰了金陵百姓,不如让他们去城外破庙……”
“放肆!”
一声暴喝,平地炸雷。
说话的不是沈清舟,而是刚才丢了面子急需找回场子的叶无名。
他大步走到王知府面前。
剑尖指着那群正在抠脚、捉虱子的乞丐护卫,眼神中竟流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你有眼无珠!”
叶无名中气十足地吼道。
王知府被吓得一哆嗦道:“叶、叶大侠,这明明就是一群……”
“一群什么?乞丐?”
叶无名冷笑一声,抬手指向那个正靠在树干上蹭痒痒的铁臂张。
“你看那人!站姿松垮,实则暗合五行方位,他看似在挠痒,实则是在封锁周身大穴,防止真气外泄!”
“这是传说中的失传绝学——龟息锁元功!”
恰好此时。
铁臂张迷迷糊糊挠完屁股,张嘴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
“哈——欠——”
叶无名立刻激动拍腿道:“听!这哈欠声如洪钟大吕,震得树叶微颤,分明是内力深厚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一声吼,能震碎你的心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