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
瘫了。
辰时未到,京城这条最宽敞的主动脉,硬生生被堵成了死局。
八抬大轿卡在路口进退不得。
几匹西域进贡的汗血马焦躁得直刨蹄子。
更有那平日里端庄持重的诰命夫人,此刻发钗歪斜,被人潮挤得脚不沾地,像浮萍一样在人海里飘摇。
不知情的,怕是以为哪位国公爷出殡,或是户部尚书那个铁公鸡突然开了仓放粮。
风暴中心,正是那间改头换面的墨香阁。
两排王府亲卫按刀而立。
面如黑铁。
杀气腾腾。
硬生生在沸反冲天的人潮中,辟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生死线。
门楣之上,黑檀木匾额高悬。
“摄政王府产业”六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透着股“不想死就别惹事”的嚣张劲儿。
沈清舟头戴帷帽。
一身青衣混在街角,隔着薄纱看这阵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乖乖。】
【这就是古人的精神饥渴吗?】
【还是说,全京城的女人都在馋萧景妄的身子?】
幸亏昨儿夜里有先见之明,让林福把王府那块能吓死人的徽记挂上去了。
否则今日这门槛怕是要被拆下来当柴烧。
“老五,这……这怎么进?”
铁臂张护在沈清舟身侧,看着那能把苍蝇都挤死的人墙,头皮发麻。
他这身横练功夫,在这一群疯狂的婆子小姐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总不能一拳一个嘤嘤怪吧?
沈清舟没出声。
抬手压了压帽檐,指尖做了个切口的手势。
一直没说话的瞎子陈耳朵微颤,盲杖点地,声音低沉道:
“左三步,墙根下,有人为了偷窥掏了个狗洞……不,猫道。”
四人如泥鳅入水。
铁臂张那一身腱子肉终于派上用场,硬是贴着墙根,护着沈清舟从那条只容一人侧身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狼狈窜上二楼雅间。
刚落座,一杯热茶还没送进嘴里。
楼下大堂,轰然炸锅。
那动静,不像买书。
倒像几千只鸭子同时被掐住了脖子,又猛地松开。
沈清舟扶着窗棂,借着缝隙向下窥去。
只见一群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贵女,现在毫无仪态地挥舞着银票,眼珠子都红了。
“别挤!哪个杀千刀的踩了本小姐的绣花鞋了!”
“这本‘城楼定情’是我先看见的!给我撒手!”
“撒手?做梦!我爹是吏部侍郎,我出三倍!”
“吏部侍郎算个屁!我姑姑是宫里的淑妃!今日谁也别想抢我的‘至尊典藏版’!我要看摄政王的腰!”
咳咳咳!
沈清舟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腰?!】
【萧景妄那老古董要是知道自己被这群女人意淫腰身,怕是要提刀把京城屠了一半。】
【罪过,罪过……但这钱是真香啊。】
正想着。
大堂中央突然爆发出一阵更为尖锐的争执,盖过了所有嘈杂。
那是几个衣着华贵的世家女,手里正死死扯着同一本画册的四个角。
谁也不肯松手。
画页都要被扯烂了。
户部尚书家的三小姐,向来以才情著称,此刻却涨红了脸,指着画页上萧景妄将沈清舟按在城墙的那一幕,声音亢奋得有些破音。
“都别争了!事实胜于雄辩!”
“你们看这体型差!看王爷手背暴起的青筋!这绝对是年上强取豪夺!王爷就是那个上面的!”
对面一位侯爵夫人立刻反驳,满头珠翠撞得乱响说道:
“放屁!王妃昨日当街教训苏家女是何等威风?分明是清冷美人受不得激,那是年下小狼狗的反击!王爷这种冰山,就得被王妃这种带刺的玫瑰压在身下!”
旁边凑过来个紫衣贵女,笑得一脸意味深长道:“行了行了,争什么上下?你们没瞧见王妃那细胳膊细腿儿?被王爷一只手就扣住了命门。”
她指着画中人泛红的眼尾,啧啧感叹:“咱们王妃啊,也就是在榻上哭唧唧求饶的份儿,瞧瞧这泪珠子,我见犹怜呐……”
“噗——!”
沈清舟这回真没忍住。
刚入口的茶水尽数喷在了窗棂上。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帷帽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脚趾差点在鞋底抠出一座摄政王府。
【你大爷的求饶!】
【老子那是被迫营业!是被勒得喘不过气!】
【还有,什么叫哭唧唧得我见犹怜?那是生理盐水!风吹的!懂不懂科学!】
铁臂张抱着刀站在一旁。
听着楼下的虎狼之词,再看看自家王妃那“羞愤欲死”的模样,眼中满是敬畏。
“老五,下面都在传,说王妃您舍身饲虎,以弱柳扶风之姿平息了摄政王的暴戾,造福了全京城的闺阁寂寞。”
“甚至有人提议,要给您立长生牌位。”
沈清舟痛苦地捂住脸。
【长生牌位?】
【我看是送终牌位还差不多。】
【等萧景妄回来,看到这满城的黄色废料,我怕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就在这时。
“铛——!”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霸道的金锣声,在墨香阁门口炸响。
这一声穿透力极强,瞬间将大堂内几百只鸭子的叫声压了下去。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几名彪形大汉强行推开大门,动作整齐划一,蛮横却又不失规矩地分列两旁。
紧接着。
十六名身着金丝滚边锦袍的壮汉开路。
每人手中捧着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瞎人眼的金芒。
中间,一顶骚包至极的八抬大轿稳稳落下。
轿帘不是被人掀开的。
而是被两柄玉如意轻轻挑起。
一只脚踏了出来。
云纹鹿皮靴,鞋底纤尘不染,甚至镶了一圈细碎的米珠。
来人约莫三十岁上下,一身月白锦袍,指间转着一把玉骨折扇。
大拇指上那枚帝王绿扳指,绿得流油,绿得让人心慌。
男子站在门口。
目光淡淡扫过挂着“每人限购一本”的木牌,嘴角勾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不急不缓地合上折扇。
扇骨敲击掌心。
哒。
哒。
“这些,顾某全要了。”
声音不大,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老子穷得只剩钱”的欠揍劲儿。
大堂内静了一瞬。
随后彻底炸开。
“谁啊!好大的口气!”
“就是!咱们排了一早上的队!”
“有钱了不起?这里可是摄政王府的场子!你也敢撒野?”
那紫衣贵女更是柳眉倒竖,直接站到了长凳上说道:“哪来的暴发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是你有钱就能撒野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