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行进两个时辰后。
官道两旁枯树林立,地面坑洼不平。
瞎子陈、鬼手李、铁臂张和换了干净衣服的老四,为了将功补过,主动跑到大军最前方的粮草辎重队去开路。
前队押运的,是整整几千斤专门喂战马的黄豆。
四人并排走在第一辆黄豆板车前。
老四单手托着算命罗盘,一边走一边盯着磁针乱转。
“不对啊!这风水走势不对!今日大凶,不宜正北直行,得往东偏个两分,才能避开这漫天煞气!”
瞎子陈盲杖点地,冷声回怼。
“老四,你瞎还是我瞎?官道就这一条,往东偏两步那就是沟里!”
“你不懂!偏两分绝对能保平安!”老四疯狂嘴硬。
鬼手李走在老四旁边,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
他看老四的罗盘不顺眼,趁着老四转头的瞬间,袖口滑出一柄残刃。
刀光微闪,极薄的刀片贴着罗盘表面扫过。
老四罗盘正中央的那根磁针,瞬间落进鬼手李的手里,鬼手李迅速缩回手,面不改色地吹起口哨。
老四低头一看,当场傻眼。
“奇了怪了,磁针怎么没影了?难道此地煞气已经凝成了实质,把天机都给屏蔽了?!”
他发疯般拍打罗盘,木头外壳啪啪作响。
没有磁针指引,老四开始瞎指挥。
“往左!不对,往右!听道爷的,前面那个坑必须绕过去!”
瞎子陈听声辨位全靠前面的脚步声。
被老四这么一乱喊,瞎子陈的竹竿当即点偏,直接带着粮车车队偏离了官道。
沉重的车轮碾上了道旁松软的泥土。
“咔嚓!”
第一辆黄豆板车的右侧车轮陷进烂泥,死死卡在一截粗大的枯树根缝隙里。
“停下!车陷了!”押车的老兵扯着嗓子大喊。
铁臂张一听,机会来了!他立刻挽起袖子大步上前。
“多大点事!不就是一截破树根吗!看俺来搞定!”
铁臂张双手抱住那截露出地面的枯树干,他大吼一声,双臂肌肉瞬间暴起,青筋如龙。
“给俺起开!”
“轰隆!”
那棵两人合抱粗的枯树,竟被他硬生生连根拔出地面。
“老二牛哇!”老四刚拍手叫好。
下一秒,铁臂张用力过猛,枯树拔起的瞬间,巨大的树冠失去重心,直挺挺地朝着后方倒去。
“要命了!快跑!”鬼手李尖叫一声,撒丫子就往后撤。
“砰!”
沉甸甸的树冠结结实实地砸在第一辆黄豆板车上。
木板当场碎裂。
几千斤滚圆的黄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哗啦啦全泄在了官道上。
跟在后面的马车根本刹不住,马蹄子踩在满地打滚的黄豆上,“扑通”连声滑倒。
一时间,前队人仰马翻,马匹嘶鸣,兵卒骂娘,场面堪比大型车祸现场。
瞎子陈拄着拐杖大怒:“铁臂张!你拔树就拔树,你往车上砸什么!”
“俺哪知道这树不长眼!”铁臂张一脸委屈。
老四摸着光秃秃的罗盘:“我就说今日有煞气吧!”
中军主马车内。
沈清舟跪趴在车窗沿上,探出半个身子,把前方的惨状看的是一清二楚。
【这四个大冤种!老二这是哪门子人形推土机?力气全点在强拆上了吧!】
【几千斤黄豆洒了一地啊!苟老头今晚高低得拿那口黑铁锅,把这四人的脑袋敲成木鱼!】
【笑死我了,让这几只哈士奇去牧羊,萧景妄现在的血压估计已经飙到二百八了吧!】
车厢内。
萧景妄按着突突狂跳的眉心,脑海里那密集的吐槽声吵得他头风都要犯了。
他周身纯阳真气涌动,径直凝聚于喉部。
接着用内力向全军传音,声音直接盖过了一切嘈杂。
“铁臂张,瞎子陈,鬼手李,老四。”
“你们四个,即刻滚去大军队尾,给本王推大粪车!”
“黄豆少捡一颗,大粪加倍!”
这压迫感拉满的判决一出,整个护卫营陷入了两秒的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了比之前更放肆的爆笑声。
将士们一个个憋笑憋得脸红脖子粗。
前方传来老四绝望的嚎叫。
“王爷饶命!道爷我不碰腌臜之物啊!”
“少废话!走你的!”
押送的老兵一脚踹过去,把四个人像赶鸭子一样往队尾赶。
马车里。
沈清舟笑得直打跌,一头扎进软垫里,眼泪都飙出来了。
萧景妄冷着脸伸出长臂,一把捞住沈清舟东倒西歪的身子,他随手捏起案几上的一块桃花酥,眼疾手快地塞进沈清舟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里。
“吃你的点心,闭嘴。”
大军在一片骂骂咧咧与飞扬的尘土中,重新拔营,继续向京城推进。
.....
两日后。
大军终于抵达入京前的最后一个重镇——平阳城。
城外官道被修得平整宽阔,十里红毯铺地,一路烧包地延伸至高大的城门前。
初春暖阳照耀,百姓夹道跪拜,衣着光鲜无一褴褛。
这排场,彰显着此地极其富庶。
沈清舟撩开马车毡帘的一条缝,咂巴着嘴往外看。
“王爷,这平阳城是真趁钱啊,十里红毯,这得霍霍多少匹上好绸缎?”
他眼里闪着算计的精光。
萧景妄慵懒地靠在紫檀木轮椅上,单手翻阅着一卷军报,眼皮都没抬一下。
修长的手指捻住沈清舟垂在身侧的腰带穗子,漫不经心地缠绕在指尖。
“平阳城是水陆枢纽,商贾云集。”
“这些红毯,不用官家掏一文钱,全是当地商户上赶着筹备的。”
萧景妄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此时,车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马车缓缓停驻。
陈言手按佩刀,站在车外气沉丹田,扬声高呼:“摄政王驾到——!”
前方红毯上,呼啦啦跪下一大片官员。
为首一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两袖打着三个大补丁的四品文官袍服。
正是平阳城主,孔正明。
孔正明顶着一张极其板正的面瘫脸,双手伏地,声音洪亮。
“微臣平阳城主孔正明,携文武百官,恭迎摄政王殿下凯旋!”
沈清舟趴在窗口,视线精准扫过孔正明手肘上的那一块粗布补丁。
【好家伙,这老头是铁公鸡转世吧?】
【把银子全砸城建上,自己穷得连底裤都得打补丁?】
【这抽象派的缝补手艺,老四看了都得直呼内行。】
听见这心声,萧景妄眸光一暗,指尖猛地收紧。
“哎哟!”
沈清舟被腰带扯得身子后仰,直接一屁股跌坐在虎皮软榻上。
“你那两只眼睛,要是再敢往别的男人身上乱飘,本王现在就拿黑布给你缝死。”
萧景妄冷眼扫了过去,语气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味儿。
沈清舟揉着后腰,满脸的无语。
【大可不必!老流氓这飞醋吃得简直莫名其妙!】
【人家四十多岁一老登,整天板着个棺材脸,我图他啥?图他岁数大,图他不洗澡还是图他穿补丁啊?】
听到这话,萧景妄脸色稍缓。
他清了清嗓子,对外沉声开口:“孔正明,平身。”
“谢殿下!”
孔正明直起身,一丝不苟地拍去膝盖上的浮灰。
“平阳城治理得不错,商贸繁荣,百姓安居!“
“你在此地这七年,倒没辜负本王当初提拔你的一番心思。”萧景妄隔着帘子训话。
“全赖殿下神威震慑边疆,宵小才不敢造次!微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孔正明拱手,语气梆硬。
“不过你这身行头,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怎么,偌大个平阳城,拿不出一套完好的官服?”萧景妄语气微沉。
孔正明神色不改,脖子一梗,大声回禀。
“回殿下!微臣俸禄微薄,大半皆用于接济城西慈幼局!”
“微臣以为,官服在净不在奢!平阳虽富,但民脂民膏不可用于官员排场!”
沈清舟在旁边听得直竖大拇指。
【可以啊这老头,是个干实事的硬骨头,说话不卑不亢,有点东西!】
萧景妄刚顺下去的气,一听沈清舟又在夸别的男人,手里的兵书“啪”的一声重重砸在案几上。
外头的官员吓得齐齐一抖。
“孔正明,既然你不喜铺张。”
“那这城外的接驾大礼,也一并免了!直接进城。”萧景妄冷淡下令。
“慢!”
谁知孔正明竟上前一步,抬起右手,冲着身后打了个极具气势的手势。
后方跪着的几个随行官员脸色变得煞白,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殿下浴血疆场,护我大雍安宁。”
“微臣虽崇尚节俭,但这接风的规矩绝不可废!接风洗尘之礼,微臣早已备妥!”
“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