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拇指一推,腰间长刀出鞘半寸。
他踩着积雪,大步走向跪在最前面的张德。
张德冻紫的嘴唇开始打架,眼看刀光逼近,他裤裆猛地一热。
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淌下,在雪地上硬生生融出一个冒着热气的坑。
“慢着。”
一只手斜里伸出,搭在萧景妄的手腕上。
沈清舟大半个身子探了过来。
他扯着萧景妄玄黑色的袖口,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慈悲相。
“王爷息怒。”
沈清舟语气诚恳至极。
“大冬天的,刀口见血会冲撞,对您的伤腿恢复多不利啊。“
“凡事,咱们以和为贵。”
【砍了他有个屁用!一刀砍了,老子的精神损失费找谁报销去?】
【就张德那身肥膘,剁碎了喂狼,狼都嫌油腻塞牙缝!】
萧景妄反手捏住他的手腕,指腹在脉门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
“以和为贵?”
萧景妄声音极低,透着寒意。
“王妃对着那张满脸横肉、手提杀猪刀的大画像,倒是格外大度。”
“气大伤身啊王爷,为了这种小事不值当。”
沈清舟另一只手掀开身侧厚重的防风锦帘。
寒风灌进车厢。
沈清舟站直身子,半个身子探出车窗。
他乌发由白玉兰簪挽起,几缕散发垂在颈侧,面容清俊,低头俯视十里亭前黑压压的人群。
风声中,几百个官员和士绅同时抬起头。
所有人的视线,在车窗前那个清冷脱俗的贵公子,和牌坊上那个披头散发提着杀猪刀的屠夫画像之间,来回疯狂打转。
瞎子陈骑在马上,偏头竖起耳朵。
“呼吸声怎么全停了?全冻死了?”
铁臂张挠了挠头,瓮声瓮气。
“老大,他们都在看老五!估计是真没见过活的神仙。”
鬼手李蹲在马背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直乐。
“那是发现画像跟真人差得太远,脑子直接抽筋了。”
张德跪在尿坑旁边,脖子僵硬地仰着,下巴快要脱臼。
沈清舟看着他。
“张大人。”
张德猛地打了个哆嗦道:“下、下官在!”
“这临江县的风水,倒是奇特。”
沈清舟下巴微抬,指向那座挂满红绸的牌坊。
“能把本王妃画成这副尊容,张大人是眼睛有疾,还是对摄政王府心怀不满,成心想恶心本王妃?”
“下官不敢!下官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张德脑袋在雪地里磕得砰砰作响,额头蹭破皮渗出红血丝。
他慌乱地往怀里猛掏,摸出一本卷边的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王妃明鉴!下官是花了整整五百两白银,从黑市行商手里求来的这本《保命指南》!”
“那画师是完全按照书上的神符,一比十临摹的放大版啊!”
张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全是泥雪。
“商贾们都说,此神符挂在城外,能避瘟邪,保一方平安!下官纯粹是为临江县的安宁着想啊!”
沈清舟眯起眼睛,盯着那本在风中翻页的书。
【靠,这破书还出精装版了?连封面都印上烫金大字了?】
【金多肉那孙子不是说早就卖脱销了吗?这帮黄牛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事?】
萧景妄靠在软榻上。
听着脑子里咬牙切齿的心声,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他抬了抬手指。
陈言上前一步,一把抽走张德手里的书,转身走到车窗前,双手递进车厢。
萧景妄接过那本烫金的《保命指南》。
他翻开第一页。
画上,那个满脸横肉、青面獠牙的屠夫依旧狂野。
萧景妄端详了两眼,拿着书凑到沈清舟脸旁,认真地比划了一下。
“画得确实草率了些。”萧景妄语气散漫说道,“连王妃半分神韵都没画出来。”
沈清舟偏头瞪他一眼。
【废话!瞎子都能看出来这画的根本不是人好吗!】
萧景妄随手将书丢在小几上。
视线越过沈清舟的肩膀,落在雪地里的张德身上。
“张德。”
不咸不淡的两个字,却让张德浑身肥肉剧烈一颤。
“你抬起头,仔细端详端详。”
萧景妄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本王的王妃,与这画中提刀的屠夫,孰美?”
张德吓得一哆嗦,连跪都跪不住。
他直起半个身子,左右开弓,对着自己的胖脸就开始狂抽。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十里亭前接连炸响。
“下官瞎了狗眼!下官被黑心商贾蒙骗!”
张德边抽边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王妃九天谪仙!王妃风华绝代!下官该死啊!”
萧景妄冷眼看着他抽了几十个巴掌。
直到张德嘴角溢出大片血丝,他才慢悠悠开口。
“既然知道自己眼瞎,那这双眼睛留着也无用。”
张德抽巴掌的手一顿,直接瘫倒在雪地里。
“不过,念你初心是为临江县避瘟,本王给你指条明路。”
萧景妄手指在车窗边沿扣了两下。
“这三丈高的画像,既然是你花重金临摹的,自然不能浪费。”
他看向陈言。
“监督张大人,把那画卷一点点撕下来,和着地上的雪水,当众吃下去。”
张德猛地抬头。
“吃不完,就让你的九族,排着队来帮你吃。”
“下官吃!下官现在就吃!”
张德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座三丈高的牌坊。
他揪住一根红绸,跳起来死命拉扯,生生将半边画卷扯开。
一大块画着杀猪刀的粗糙宣纸掉进雪地。
张德一把抓起,团着冰冷的积雪,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咯吱咯吱。”
墨汁混合着雪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后面跪着的士绅和商户们看着这一幕,恨不得把头埋进雪里。
沈清舟靠在车窗边,表面上清冷高贵。
【干得漂亮!撑死你个胖子!】
【戏也看完了,该办正事了。】
沈清舟清了清嗓子。
“张大人的诚意,本王妃确实看到了。”
张德咀嚼的动作立刻慢了下来。
他抬起一张满是墨汁的胖脸,满怀希冀地看着车窗。
沈清舟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微蹙。
“只是,本王妃清白的名誉,因这巨幅丑像受损极其严重。”
“这连日劳顿,本就体弱,今日又受此大惊吓……”
沈清舟说着,虚弱地捂住胸口,往后倒去。
“这心疾怕是又要犯了,没个十天半个月的珍贵药材调理,怕是好不了啊。”
旁边骑马的瞎子陈耳朵一动,压低声音。
“老五这是要开始拔毛了。”
张德在官场混成了老油条,马上领会精神。
他“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纸团,差点噎死。
转头冲着后面扯起嗓子大吼。
“抬上来!快抬上来!给王妃压惊!”
人群后方一阵骚动。
十几个家丁抬着三个沉甸甸的红漆大木箱,踩着深雪,哼哧哼哧地跑到马车前。
“砰砰砰!”
三个大木箱砸在雪地上,盖子齐刷刷掀开。
最左边的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雪亮的银元宝。
中间的箱子里,装着几尊半尺高的纯金弥勒佛和上好的羊脂玉雕。
右边的箱子更夸张,全是成串的极品东珠和红玛瑙。
张德发爬到箱子旁,跪得端端正正。
“下官粗鄙,不知王妃喜好!”
“唯有这些俗物,权当给王妃调养身子买几副人参鹿茸,求王妃务必笑纳!”
沈清舟看着那几箱宝贝,瞳孔猛地一缩。
他强行压下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皱起眉头,语气十分不悦。
“张大人这是何意?”
“本王妃视金钱如粪土,你拿这些黄白之物,是想污了我们摄政王府的清净门楣吗?”
【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
【那尊纯金弥勒佛至少重十斤吧!那一整箱东珠能买下京城多少间铺子了!】
【这胖子真他娘的肥!快给老子统统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