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外的雪极厚。
马蹄踩踏下去,瞬间没了脚踝。
五人顶着正午的狂风暴雪一路向南。
跑出不足十里。
铁臂张在马背上烦躁地扭动,粗壮的手指死死扣住熊皮领口,拼命往外扯。
南疆装束本就修身。
厚重的皮草裹在他块垒分明的肌肉上,崩得极紧,内层缝制的羊油布将热量彻底锁死。
铁臂张的喘息声直接盖过了马的响鼻。
汗水顺着络腮胡往下狂砸。
刚触碰胸口的熊皮,瞬间结成冰晶。
“娘的。”
他张开嘴,接连吐出大口热气。
“这南疆蛮子穿的什么邪门玩意,老子要被捂熟了!”
鬼手李整个人贴服在马背上,仅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老二,你最好忍忍。”
“就你这体格,一出关活人味能飘出三里地。”
“不捂严实点,蛊虫全冲你去了。”
瞎子陈手里捏着缰绳,盲杖的竹尖在马鞍边缘笃笃敲击两下。
他偏过头,蒙眼的黑布精准对准沈清舟的方向。
“老五。”
“你这身打扮确实不错。”
沈清舟正拽着衣领透气,闻言扫了他一眼。
瞎子陈继续开口。
“把自己裹得只剩双眼睛。”
“这要是被王爷瞧见,王府那口醋缸能顺着风雪把镇南关直接淹了。”
铁臂张擦汗的动作一顿。
“老大,你瞎扯啥呢。”
“王爷天天跟老五睡一个铺盖卷,还分什么……”
“闭嘴!”
沈清舟骤然冷喝。
指节一紧,猛地捏住领口,冷风倒灌进来。
他抬起手背,极度不自然地蹭过脖颈。
极品冰丝蚕衣质地冰凉。
领口下方的皮肉上,却烫得要命,昨夜那只大手反复摩挲碾压的触感极其鲜明。
沈清舟压下翻涌的情绪。
“老大你个瞎子少看热闹!“
“再废话,回头把你那破竹竿掰了烤地瓜!”
他双腿猛地夹击马腹。
“驾!”
胯下烈马长嘶,狂飙而出,在雪地上犁出一长串飞溅的雪尘。
老四拍了拍瘦马的脖子,嘟囔着跟上。
“老五这脾气,见长了。”
雪片漫天狂舞。
五匹北地烈马在荒原上纵情疾驰。
大半个时辰后。
极品冰丝蚕衣彻底锁住体温,沈清舟后背也逼出一层热汗。
他单手松开缰绳,干脆扯开大氅的皮草领口。
猛灌了几口夹着冰渣的冷风。
“呼——!”
沈清舟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这南疆边境的鬼天气。】
【一会冻得人骨头疼,一会捂得人长痱子。】
身旁。
铁臂张那两百多斤的块头压得黑马步履蹒跚。
黑马跑得极慢,嘴角不断溢出白沫,四蹄连连打滑。
“老二,你收着点力气!”
鬼手李回头扯着嗓子大喊。
“你再夹它,马肚子都要被你夹爆了!”
“老子有什么办法!”
铁臂张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这畜生自己腿软!”
瞎子陈骑在最前方。
背脊挺得笔直,盲杖斜搭在马鞍侧面,黑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端着架子,刻意维持着武林高手的超然气派。
马匹越过一处矮丘,进入一片低矮的枯树林。
一根横生的粗壮枯木直接横在半空。
瞎子陈端坐马背,毫无躲闪之意。
盲杖的杖尖好巧不巧,咔哒一声卡进树杈的裂缝里。
战马继续狂冲。
巨大的拉扯力顺着盲杖直逼瞎子陈的手臂。
他身子被扯得往后猛然仰倒。
铁臂张粗声惊呼,刚要伸手去捞人。
瞎子陈手腕一翻,顺势松开盲杖。
左掌猛击马鞍借力。
身体在半空中极其凌厉地翻转半圈,皮靴稳稳踩在雪地上。
战马跑出十几步才停下。
那根盲杖孤零零地挂在树杈上晃荡。
鬼手李和老四毫不客气地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清舟勒紧缰绳,停下战马。
他偏头看过去。
“大哥,你这听声辨位的绝顶功夫,对死木头不管用?”
瞎子陈整了整凌乱的衣袍,面皮绷得极紧。
他走到树下,抬脚踹中树干。
盲杖震落,被他一把抄在手里。
他重新翻身上马。
“树皮太厚,没出声。”
极度干瘪的理由。
众人没再拆穿,再度启程。
前方视线陡然一暗。
一片极其茂密的黑松林挡住去路。
树干粗大如水缸,枝叶层层叠叠,彻底遮蔽天光。
林子里积雪齐膝,光影斑驳森寒。
五匹马同时放慢速度。
沈清舟双指搭上腰间的青铜罐,刚要打手势戒备。
头顶正上方。
一团被积雪包裹的重物骤然坠落。
没有任何破风声,连一片松针都不曾带落。
黑影直挺挺砸在五人前方的雪地上。
单膝点地,头颅低垂。
脸上的玄铁面具泛着森冷的寒光。
一袭紧身夜行衣,与周遭的林木阴影完全融为一体。
铁臂张倒吸一口凉气。
他刚才没听见一丁点动静。
这人若是直接抹他脖子,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沈清舟抬手按住略微焦躁的战马。
“鬼一?”
黑影抬起头。
面具下的双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抱拳,声音干涩得辨不出喜怒。
“属下鬼一,奉主子令,在此迎候王妃。”
沈清舟眼皮微微一跳。
鬼一没有废话,直接复述萧景妄的死令。
“主子有令,天字一号十二人已全员就位。“
“从这黑松林起,至南疆腹地,途经三十四处暗哨。”
“属下十二人,负责开路清道。”
他停顿了片刻。
语调骤然下压,透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气。
“主子原话。“
“王妃若少一根汗毛,属下十二人提头来见。”
松林内的风雪声似乎都被这股杀意冻结。
极其安静。
沈清舟抓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拢。
“你们打算怎么清道?”
鬼一重新低下头。
“属下绝不干涉王妃的潜伏行动,隐于暗处,只杀拦路之敌。”
“王妃只需往前走。”
话音落地。
鬼一脚下未见发力,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般拔地而起。
直接射入数丈高的黑松树冠。
彻底消失。
铁臂张砸吧了一下嘴。
“老五。”
“王爷这是把身家性命全拿来给你铺路了。”
沈清舟没接话。
只是将冻僵的手指塞回大氅的熊皮里。
“赶路。”
他低喝一声。
五匹烈马踏入幽暗的黑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