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硬生生硌着鞋底。
沈清舟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把萧景妄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死死扛在肩上。
这厮看着精瘦,骨架却沉得像座铁塔。
汗水顺着沈清舟的下颌线直往下砸,在石板上晕开一团团水渍。
里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湿哒哒地黏在脊背上,每往前挪半步,他两条腿就不受控制地打飘。
萧景妄走在他身侧。
男人面容苍白,可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分明烧着一股饿狼见血般的狂野战意。
他硬是凭着一口气,走完了半条长廊。
“到站了,祖宗。”
沈清舟喘得像个破风箱,猛地停下脚步。
再走下去,抗议的可就不是这活阎王的膝盖骨,而是他快要折断的老腰了。
两道黑影从檐下掠出,那是鬼面暗卫,悄无声息地推上了一辆紫檀木轮椅。
萧景妄借着力道,顺势坐了进去。
沈清舟肩膀上的重量骤然消失,紧绷的那根弦也跟着断了。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脱力地挂在轮椅扶手上,连动根手指头的力气都被榨了个干净。
“回主院。”
萧景妄一把扯下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兜头罩在沈清舟满是汗水的肩背上,沉声下令。
车轮碾过青砖,鬼卫推着轮椅疾行。
刚到主院门口,管家林福正领着四个丫鬟,端着热腾腾的水盆和干帕子候在台阶下。
“王爷,王……”
林福一张老脸刚笑开花,话头却硬生生掐断在了嗓子眼。
老管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自家王爷大喇喇靠在轮椅上,外袍敞着,气息不匀。
再看旁边的王妃,脚步虚浮,走起路来东倒西歪,领口半散开,露着大片泛起薄红的肌肤。
最要命的是!
王妃那张白生生的漂亮脸蛋上,明晃晃地顶着一个还在渗血丝的牙印!
林福的眼睛瞬间睁到了平时两倍大。
老天爷!
王爷这腿还没养利索呢,在野外竟已如此生猛了?!去花海赏个景,直接赏出了一身连理枝的战况啊!
老管家反应极快,一个转身。
张开宽阔的手臂,严严实实挡住了身后四个丫鬟的视线。
“转过去!都退后!”林福压着嗓门,急赤白脸地训斥道,“王府的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也是你们能瞎看的!”
丫鬟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连盆带人转过身去。
清了场,林福这才转过头。
他心疼坏了,看着沈清舟的眼神简直要淌出水来,扯着嗓门就喊:“王妃受大苦了!来人,速去灶房传老苟,立刻起锅熬补汤!快去!”
正往台阶上迈的沈清舟脚底一滑。
若不是扶着门框,真能当场摔个狗吃屎。
他稳住身子,不可置信地盯着林福,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苦你奶奶个腿!你家王爷沉得像头死牛,老子这是当拐杖干苦力干废的!】
【神他妈野外生猛?你个糟老头子一天天都在看什么带颜色的市井话本?那是狗咬的!纯纯的疯狗咬的!】
震耳欲聋的咆哮在萧景妄脑海里炸响。
轮椅上的男人挑了挑眉。
他不反驳,也不解释,反而抬起修长冷硬的手指。
指腹慢条斯理地探过去,抚上沈清舟侧脸那个新鲜出炉的牙印。
轻轻一摩挲。
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刮得沈清舟后背直起鸡皮疙瘩。
“王妃确实受累了。”
萧景妄嗓音本就低沉,此刻更透着一股餍足后的慵懒道:“林福,传本王令,从今日起,王府闭门谢客。”
“老奴遵命!绝不让外头的杂事搅扰王爷王妃清修!”
林福头如捣蒜,老眼泛着泪花,那叫一个欣慰。
“萧景妄,你不解释几句?!”沈清舟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他。
【你个顺杆爬的老六!我的清白这就喂了狗了?!】
萧景妄垂下眼眸。
他强压下喉咙里滚动的笑意。
干脆利落地一挥手,鬼卫极有眼力见,推着轮椅就进了房门。
......
再睁眼时,日头已经偏西。
沈清舟是从一阵骨头散架般的酸痛中醒过来的,肩膀和后腰像被人拆下来,又用劣质胶水重新拼了回去。
早上当了半天人形拐杖,现在终于遭了报应。
他捏着后脖颈,准备去西院溜达一圈散散骨头。
刚迈出垂花门,迎面就撞见四个抱着新换被褥的小丫鬟。
几人齐刷刷定在原地,迅速退到游廊边,连大气都不敢出,往日她们见自己虽然规矩,但也算活泼。
可今天邪门了。
四双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不住地往他腰和腿上飘,那眼神,三分慈爱,三分钦佩,剩下的全化作了十二万分的心疼。
领头的紫苑脸皮最薄,这会儿耳根都快滴血了。
她飞快从袖管里抽出一张崭新的丝帕,双手捧过头顶。
“王妃,春风还带着寒气呢,您快把脸遮遮,千万别吹了风,仔细留下红印子惹人笑话。”
沈清舟懵逼地接过来。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晒死人的大太阳。
【这丫头有病吧?大中午的捂什么脸?让我拿手绢捂脸装什么林黛玉?】
还没等他开口,紫苑压根不敢多留,胡乱行了个礼,带头拔腿就跑了。
沈清舟摸着下巴,顶着一头雾水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两个扫地的小厮见了他,直接把扫帚一扔,挺胸收腹立正站好,猛地扯开嗓子吼。
“王妃威武!王妃辛苦!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合!”
“啪叽!”
沈清舟脚下一绊,险些闪了本就脆弱的老腰。
【威武个屁!这王府的风水今天绝对出毛病了!】
正想抓个人问问,月亮门后悄无声息地飘出一道人影。
林福捧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神出鬼没地堵死了沈清舟的去路。
“王妃!老奴的心尖尖啊,您受大苦了!”
老管家眼眶发红,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老奴刚去内库翻出的西域贡品,清凉舒缓膏!您今夜沐浴后多涂些,去肿化瘀那是有奇效的!”
沈清舟眼皮一跳。
“林叔,我就是肩膀有点酸,犯不上糟蹋这种贡品吧?”
林福一听,直接抹起了眼泪,不由分说把盒子塞进他怀里。
“王妃!您就别硬抗了!王爷毕竟是武将出身,又是……咳,难免不知轻重!您这么副单薄的骨肉,哪里经得起那般折腾!”
沈清舟脑袋顶上冒出十万个加粗的问号。
“折腾?我那是当拐杖……”
“老奴懂!老奴什么没见过?”林福连连摆手打断他。
“王爷憋了这数月,如今双腿方见起色,血气方刚的,自控不住也是人之常情!”
林福抹着眼角,字字恳切道:“老奴都安排妥当了!从主院到饭厅,再到您常遛弯的花园,石板路全铺上三层波斯软毯!这几日您切切不可再受颠簸之苦!”
言罢,他深深一揖。
“老奴这就去灶上盯着,给您弄点好消化的流食!”
看着老管家感动到小跑离去的背影,沈清舟捏着那个烫手的药盒,彻底在春风中凌乱了。
去他的。
这主院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他必须立刻去西院找几个正常人洗洗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