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放下茶杯。
他没急着接话,而是将那把折扇从袖中抽出,在掌心不轻不重地一敲。
那把折扇的白绢面子上,茶渍还洇着一团深色水印,狼狈得不太体面。
顾言之握着它的手很稳。
“王妃那封信,顾某收到的当天就拆了。”
他抬眼看向沈清舟,轻笑了一声。
“信上说得明白,要精铁、要煤、要设备,还得要能铸造重型军器的顶尖匠人。”
沈清舟挑了挑眉。
顾言之把折扇往桌面上一搁,语气不疾不徐。
“所以这趟来柿子沟之前,顾某先绕了一圈,把江南十三府的老相识挨个拜访了一遍。”
“江南铸铁这一行,说到底就那么几家能上台面。”
他用折扇在桌面上点了点道,“但论铸造军器,真正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家。”
沈清舟身子猛地前倾了几分。
顾言之竖起一根手指。
“苏州欧阳家。”
“三代铸铁,祖上给前朝铸过御用刀剑。“
“老爷子欧阳伯渊,今年七十二,铸了一辈子的铁,圈内人称‘铁痴’。”
“他家的淬火手艺,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份。”
沈清舟眼睛瞬间大亮,激动追问道:“那人呢?请来了没?”
顾言之的手指在扇柄上轻轻一叩。
他偏头,幽幽地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死磕第三个鸡腿的叶无名,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说话。
叶无名嚼着鸡腿,浑然不觉。
沈清舟敏锐地捕捉到了顾言之那复杂的眼神。
“……出什么幺蛾子了?”
顾言之拿起折扇搁在一旁,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草民亲自带了十车豪礼,备了最高规格的拜帖去登门。”
“老爷子脾气倔,三请四催才给面子见了。”
“草民装了一下午的孙子,好话说了三箩筐,老爷子总算松口答应考虑。”
“就差最后一步,马上要签契书了。”
沈清舟心吊到了嗓子眼问道:“然后呢?”
顾言之转头,看了叶无名第二眼。
叶无名总算啃完了鸡腿,拿袖子抹了把嘴,后知后觉地瞪着清澈愚蠢的大眼睛。
“你俩看我干嘛?”
顾言之和沈清舟默契地保持沉默。
叶无名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哦!你说那个铁匠铺的事吧?”
他挺起胸膛,一副“正道之光”的架势拱了拱手。
“那天言之在后堂跟老头谈事,我一个人在前院溜达。”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嗓门陡然拔高,正义感爆棚。
“那老头的几个恶霸徒弟,围着一个小姑娘凶神恶煞地逼债!”
“小姑娘哭得那叫一个惨,说拿不出三十两铁料钱,他们就要扣人顶债!”
叶无名越说越上头,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叶无名这辈子最见不得这种欺男霸女的破事!”
他一巴掌拍在胸口,豪气冲天。
“我当场拔剑,准备……”
顾言之终于听不下去了,冷冷打断。
“你当场一剑,把人家祖传三代的淬火老缸,给劈了个粉碎。”
叶无名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底气瞬间漏了一大半,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缸实在太占地方了,挡路嘛。”
顾言之绝望地扶住了额头。
沈清舟瞬间石化,嘴角疯狂抽搐。
“那是五十年的老缸!”
顾言之太阳穴直突突说道,“欧阳家三代人反复淬炼养出来的宝贝!缸壁上的铁锈和矿物沉淀,全都是独门秘方!”
他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两个字道:“碎了。”
沈清舟头皮直发麻。
【五十年的老古董?这玩意儿砸再多钱都买不来啊!】
“后来怎么收的场?”沈清舟声音都劈叉了。
顾言之苦笑一声,满脸沧桑。
“后来欧阳老爷子抡起八十斤的铁锤,从后堂杀出来要砸碎他的天灵盖。“
“他几个徒弟把前后门全焊死,抄起家伙就要拼命。”
他用折扇拍了拍掌心。
“为了不被欧阳家全族乱棍打死,草民当场发动钞能力,直接加价。”
沈清舟倒吸一口冷气道:“加了多少?”
“三百万两。”
“噗——!”沈清舟一口茶水全喷了出去。
顾言之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毫无波澜。
“三百万两,把整个铁匠铺连人带设备全盘买断,打包装车,一路运到了柿子沟。”
帐篷里死寂了两秒。
叶无名弱弱地举起手说道:“其实那个小姑娘我后来问了,她确实没被扣去顶债……”
“废话!”
顾言之嫌弃地扔了块帕子给他擦油嘴。
“人家根本不是在逼债,是在催她赶紧来取她爹定好的铁犁!”
叶无名:“……”
他老实巴交地坐回凳子上,默默抓起了第四只鸡腿。
沈清舟在风中凌乱,看看叶无名,又看看顾言之。
【三百万两!买个铁匠铺!就因为二哈拔剑劈了个缸?!】
【顾大当家这是养了个惹祸精,还自带碎钞机属性啊!】
他默默咽了口唾沫,心里酸得直冒泡。
【苍天啊,我要是也有这么个随便撒币的提款机该多好……】
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没凉透。
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倒灌进来。
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龙涎香强势侵入,压住了满屋子的烤鸡味。
沈清舟后背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萧景妄大步跨进帐内。
玄黑锦袍上还沾着高炉区带回的细碎煤灰,长眉斜飞入鬓,下颌线绷得能杀人。
他一登场,整个帐篷的温度直接跳崖式暴跌。
顾言之迅速起身行礼,叶无名叼着半拉鸡腿,也赶紧跟着蹦了起来。
萧景妄凉凉地扫了顾言之一眼,又扫了叶无名一眼,目光最后死死钉在沈清舟脸上。
沈清舟心虚得快要原地爆炸,大脑拼命开始放空。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哈哈。】
【红砖窑的火是不是该加煤了?】
【铁臂张的饭量最近见长啊……】
萧景妄径直走到桌前,挨着沈清舟坐下。
他没正眼看沈清舟,反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极其随意地往桌上一拍。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茶杯里的水花都溅了出来。
乌黑沉重的黑玄铁令,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内”字,背面盘着腾龙纹。
顾言之瞳孔猛地一缩。
沈清舟也看愣了。
“工部铸造司的三位首席大拿。”
萧景妄嗓音低沉,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威压。
“昨日已从京城出发,带着朝廷内库全部的珍稀材料,最迟五日滚来柿子沟。”
他话锋一转,偏头看向沈清舟,那目光凉飕飕的,仿佛能把空气冻结。
“本王的人,用不用得上?”
沈清舟:“……”
【卧槽!刚才那句提款机他绝对听见了!】
【完了完了,活阎王这飞醋吃得要命了!】
萧景妄的视线在他脸上极具压迫感地停了两秒。
沈清舟脑回路瞬间转了一百八十度,求生欲直接爆表。
他当机立断,双手一把抱住了萧景妄的小臂。
“用得上!简直太用得上了!”
他大声表白,语气真诚得能感动天地。
“工部的大佬加上欧阳家的匠人,两拨顶尖技术宅双线发力!这炮管就是拿命搓也得搓出来啊!”
他抱着萧景妄的胳膊,讨好地用力晃了两下。
【活阎王yyds!提款机算什么,这才是宇宙无敌真大腿!抱死了坚决不撒手!】
萧景妄紧绷的下颌线这才缓和下来,周身的低气压瞬间烟消云散。
他没说话,手臂顺势一翻,极其自然地揽住沈清舟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动作不大,但宣示主权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顾言之在对面看得明明白白。
萧景妄搂着媳妇儿的腰,不紧不慢地抬眼,越过桌面看了顾言之一眼。
就这一眼,没带杀气,却压迫感拉满。
顾言之常年混迹商场的雷达疯狂作响,瞬间在心里做出了最稳妥的保命抉择。
“殿下英明,排面无双。”
顾言之笑得滴水不漏,眼睛极其规矩地盯着自己的折扇,半点不往沈清舟那边瞟。
“有工部大佬亲自坐镇,草民带来的这帮人,正好给各位大人打个下手。”
萧景妄收回目光,薄唇微勾。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轻描淡写,却让顾言之额头的冷汗终于干了。
沈清舟被萧景妄铁钳似的手臂死死禁锢在侧边,完全动弹不得。
他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正好撞进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萧景妄低眸看他,眼底哪还有半分冷意,全是明晃晃的、被顺了毛后的愉悦。
沈清舟赶紧怂哒哒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别笑!大哥你千万别笑!这谁顶得住啊!】
萧景妄的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