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明晃晃地悬在盛京上空。
南城门外的青石砖被烤得发烫。
文武百官分列官道两侧,一个个宛如霜打的茄子。
厚重的红紫官服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却连个敢抬手扇风的人都没有。
吏部尚书站在队列前排,抖着袖口狂擦额头的油汗。
他实在没憋住,侧着身子跟身旁的御史咬耳朵问:“陈大人,这都干晒了一个时辰了!摄政王的仪仗到底到哪了?”
御史斜了他一眼,两条腿肉眼可见地打着摆子,咬牙切齿。
“李尚书,王爷这是在给朝堂立规矩呢!你这把老骨头要是站不住,大可回家直接办席。”
吏部尚书脖子一缩,赶紧闭嘴装死。
这节骨眼上谁敢溜?只怕前脚刚走,后脚全家就得喜提宁古塔单程票。
明黄伞盖下,皇太后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她目光盯着前方的官道,手指不断拨弄腕上的紫檀佛珠,珠串碰撞,掩不住她指尖的颤抖。
一旁的盘龙椅上,八岁的萧元启像个猴子一样扭来扭去。
“怎么还没到?”
他一把扯松厚重闷热的龙袍衣领,急得一脚踢飞了脚边的踏板。
“朕早就说了要去十里亭接人!你们这群奴才非要拦着!现在连皇叔母的车轱辘印都看不见!”
太后脸色一沉,厉声训斥道:“皇上!你是九五之尊!大军回京,他摄政王说到底也是臣!”
“哪有君去城外迎臣的道理?把你的腰板挺直了,拿出帝王的威仪来!”
萧元启撇撇嘴,狠狠搓了一下龙袍的袖子,满脸不服。
就在这时,城墙上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呼。
一个百姓半个身子探出墙,指着官道尽头扯着嗓子嚎:“来了!玄甲军到了!”
地面开始轰隆隆地发抖。
官道尽头,黑压压的铁骑如从地狱蹚血而来的凶兽,排山倒海般压境。
玄色重甲在毒日头下折射着冷硬的寒芒,黑底金线的“萧”字战旗迎风狂舞,猎猎作响。
“玄甲一出,谁与争锋!”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城墙上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震耳欲聋。
人群里,那群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京城贵女们彻底杀疯了。
她们互相扯着帕子,脸颊激动得通红,踮着脚尖连蹦带跳地往大军前方望去,主打一个“摄政王绝绝子”。
后面几个老学究看着这群疯狂的女眷,胡子都气歪了,只能疯狂用袖子擦汗。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玄甲军阵中。
铁臂张单手扛着两百多斤的宣花大斧,探头探脑地往城墙上瞄。
“乖乖,这京城里的排场够大啊!老五这回算是把祖坟都冒出青烟了。”
瞎子陈手里的竹竿,精准敲在铁臂张的马腿上。
“闭上你的鸟嘴!把你那副山大王进城的嘴脸收一收,别丢了王爷和老五的份儿!”
鬼手李抛了抛手里的铜板,一双贼眼骨碌碌地四下乱转,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兄弟们!满城的肥羊!你看那群文官,那一身紫袍,随便抠个玉带扣下来,够咱们在迎春楼快活大半年了!”
大军逼近城门,压迫感扑面而来。
司空澈骑在纯黑战马上,单手勒住缰绳,右臂猛地高举。
“唰——!”
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浓烈煞气,直接把城墙上所有的喧闹声当场镇压。
八匹神骏黑马拉着的紫檀木马车缓缓驶出,稳如泰山般停在明黄伞盖前方十步的距离。
“扑通!扑通!”
百官极其整齐地跪伏在滚烫的青石砖上,额头贴地,齐声高呼。
“微臣恭迎王爷千岁!王妃千岁!”
太后强挺着僵硬的后背,端起矮几上的静心茶。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拿出太后的派头训几句场面话,好好压一压这帮人的嚣张气焰。
“吱呀——!”
车厢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头一脚踹开。
护卫陈言极有眼力见儿地上前,利落地将长木板搭在车辕处。
木制轮椅缓缓滑出车厢。
萧景妄端坐在上方,双腿搭着一条纯黑毛毯,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连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地上跪着的百官,更是直接把端着茶杯的太后当成了空气。
他半转过身,有力的双臂直接探入幽暗的车厢内。
下一秒,萧景妄将还在软榻上睡得东倒西歪的沈清舟打横抱了出来,动作极稳地放在自己轮椅宽大的坐垫边缘,顺手扯起毛毯的一角,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沈清舟哼唧了一声,半眯着眼睛,瞬间被毒辣的阳光刺得直皱眉。
【老萧你不讲武德!太阳这么毒,想把我晒成肉干下酒吗?】
【外面这帮老狐狸跪在烤炉上一言不发,是打算搁这儿点天灯呢?】
听见这大逆不道的心声。
萧景妄眼底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毫不避讳地抬起宽大的左边袖袍,直接悬在沈清舟额前,结结实实地替他挡住了刺眼的日头。
跪在前面的六部尚书偷偷撩起眼皮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脸死死贴在砖缝里。
太后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脸色瞬间铁青。
“皇叔母——!”
一道极其清脆甚至劈了叉的童音,在安静的官道上炸响。
萧元启一看来人,二话不说从盘龙椅上蹦了下来。
这小子跑得太猛,直接蹬飞了一只明黄厚底靴,光着一只脚丫子就踩在了地上。
“拦住他!快拦住皇帝!”太后惊恐地站起身。
两名大内侍卫刚拔腿要追,司空澈腰间的长刀“铮”地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侍卫们头皮一麻。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再不敢往前迈出半步。
萧元启根本不管这些,提起厚重的龙袍下摆,直接越过太后的仪仗,迈着一双小短腿在红毯上狂奔,简直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沈清舟刚揉开眼睛,还没搞清这是什么阵仗,就见一坨明黄色的肉包子猛地扑到了车辕下。
萧元启两只手死死抱住沈清舟垂在轮椅外侧的小腿,张嘴就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干嚎。
“呜哇——皇叔母!朕可想死你了!”
这小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混合着眼泪,毫不客气地全抹在了沈清舟那身名贵的玄色锦袍上。
“你不在,都没人给我编草蚂蚱了!那个太傅天天逼着朕背书,还打朕的手心!朕不活了!”
沈清舟低头,看着腿上挂着的大眼泪汪汪的小团子,原本被扰了清梦的起床气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哎哟喂我的小可怜,都哭成小花猫了,看把这倒霉孩子给逼的。】
【完了,我包里那套特意带来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还是先捂着吧,现在拿出来,这孩子估计当场就得疯。】
“陛下乖啊,不哭了。”
沈清舟好笑地抽出被抱住的腿,弯下腰,毫无形象地直接用袖口去胡乱擦萧元启脸上的泥汤子。
“皇叔母给你带了礼物,再哭就不帅了。”
萧景妄冷眼看着小皇帝那双糊满鼻涕眼泪的黑爪子,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他大手一伸,精准无比地捏住萧元启的后颈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往后扯开半尺的距离。
“萧元启,注意体统。”
萧景妄的语气平平淡淡,却自带一股泰山压顶的恐怖压迫感。
萧元启吓得缩成了一只鹌鹑,赶紧松开手,老老实实地站了个军姿。
太后站在后方,眼睁睁看着这荒唐到极点的一幕,肺都要气炸了。
堂堂大越天子,光着脚丫、满脸泥水,像个市井乞儿一样趴在摄政王的车头哭诉!
而那个浑身铜臭味的男王妃,竟然还心安理得地受着?!
太后气血上涌,往前猛冲一步,破音呵斥。
“皇帝!你把皇家的体统丢到哪里去了!还不快给哀家滚回来!”
谁知萧元启一听皇祖母的吼声,不但没退,反而滋溜一下,一头扎进了沈清舟的怀里寻求庇护。
沈清舟顺势揽住小团子的肩膀,缓缓抬起眼皮。
一道戏谑的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人群,轻飘飘地落在太后那张扭曲的脸上。
【叫魂呢老妖婆?自己天天在深宫里作威作福,连个留守儿童都看不好,还有脸在这儿狗叫。】
萧景妄精准捕捉到这句暴躁心声,深邃的视线缓缓移动,定在了太后身上。
太后猛地对上萧景妄那双毫无温度、满是杀伐的眼睛,脚下猛地一绊。
那些乱臣和赵匡被片成生鱼片的血腥画面,如梦魇般疯狂灌入脑海。
她一口气瞬间堵在胸口,恐惧夹杂着愤怒直冲头顶。
“太后。”
萧景妄单手慵懒地撑在轮椅扶手上,薄唇轻启,丢下惊雷。
“本王腿伤未愈,今日这礼,就不行了。”
“诸位今日接驾的这份大恩,本王一笔笔,全记下了!回府!”
太后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摄政王的车架,指甲套都在打颤。
她嘴唇哆嗦着,愣是发不出一丝声响。
紧接着,她眼前一黑,宛如被拔了电源般,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砸了下去。
“太后娘娘——!太后晕倒啦!”
大太监吓得嗓子都劈了。
一群宫女太监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抢救,明黄伞盖底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司空澈调转马头,高高扬起马鞭。
“起拔!”
车轱辘缓缓转动。
沈清舟靠在轮椅上,怀里抱着还在抽抽搭搭的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