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沈清舟眉心前三寸。
对面十几名南疆蛮子攥紧了削尖的木棍与生锈柴刀,破烂羊皮袄被狂风扯出裂帛般的声响。
铁臂张反手扣住开山斧木柄,大斧脱背半分。
瞎子陈的盲杖斜垂,杖尖重重抵死冰面。
沈清舟迅速抬起左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南疆底层走商通用的“无刃”手势。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向后探出。
五指张开,按在铁臂张粗壮的手背上,指骨发力,硬生生切进那暴起的肌肉里。
【这头熊只要拔了斧头。】
【他们今天就得踏着尸骨一路杀进南疆王庭,潜伏计划也将彻底落空。】
沈清舟启唇。
一连串低沉晦涩的音节吐出。
他没用南疆王庭贵族的官话。
喉部肌肉收紧,舌尖抵住上颚,尾音以一种古怪的腔调上挑。
“同踩一条道的人,不举刀。”
纯正的南疆西岭山地底层土话,西岭客商特有的路祭问安切口。
刀疤汉子手腕猛地一顿。
悬在沈清舟眉心前的骨矛再难寸进。
阵型后方,裹着破羊皮的老妪惊呼出声。
她接了一句地道的西岭乡音。
这是东部平原上的南疆人砸断骨头也学不会的腔调。
刀疤汉子紧绷的手臂肌肉一点点松开,压下矛尖。
沈清舟顺势收回左手。
“大雍边城做皮货生意的少东家,雇了几个护卫,想顺商道收点风干牦牛皮。”
货号、皮张等级、盐巴兑换比。
底层的行商黑话被他揉碎在句子里,吐得毫无凝滞。
刀疤汉子扫过沈清舟,目光落在他身后四个面目各异的男人。
他用粗犷的蛮语质问。
“你的护卫为什么跟木桩子一样?”
沈清舟侧开半步。
瞎子陈耳朵微动,立刻挺直脊背。
单手握着盲杖,下巴高抬,摆出一副又聋又瞎的高深派头。
铁臂张腮帮子高高鼓起。
两百多斤的壮汉憋得浑身横肉直颤,太阳穴青筋狂跳,生生把大雍军营里的污言秽语咽回肚子里。
鬼手李双手笼在破袖筒里,眼珠乱转。
他脸上挤出僵硬谄媚的笑意,活脱脱一个市井里的滚刀肉怂包。
老四最自觉。
直接走到避风的岩石旁蹲下,缩着脖子死死盯着地上的雪窝。
沈清舟切换回流利的蛮语。
“边城矿坑里买来的苦力。”
“下矿遇上塌方,雷管震坏了耳朵,全成了哑巴。”
“胜在便宜,一天管两个面饼就行,连肉都不用喂。”
对面十几道狐疑的目光来回扫视。
敌意散去大半。
刀疤汉子的视线越过这几个奇怪的哑巴,盯在那匹倒毙的北地黑马上。
眼神转冷。
“大雍的少东家,骑军马走商?”
雪原上的风停了半瞬。
铁臂张的大拇指瞬间扣死斧柄。
瞎子陈的盲杖尖端在冰面上碾出细碎冰渣。
沈清舟狠狠叹了口气。
脸上浮现出商贩特有的那种肉痛与懊恼。
“边城黑市上收的破烂货。”
“掏了三倍价钱从逃兵手里抠出来的,本以为脚程快,还没出雪原就暴毙了。”
“大雍那帮吃兵血的军痞,专门宰我们这些生意人。”
他走上前,对准死马的马腹重重踹了一脚。
动作里的嫌弃与愤怒浑然天成。
踹完后,沈清舟解开贴身包裹,翻出一个封口严实的油纸包。
他抽出一根裹满暗红碎末的肉条。
“路难走,搭个伴吧。”
“死马归你们割肉,这根肉干权当交个朋友,给兄弟们垫垫肚子。”
刀疤汉子接过肉干。
撕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丢进嘴里咀嚼。
仅嚼了两下。
这南疆汉子五官骤然皱作一团。
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大颗汗珠渗出,顺着那道狰狞的刀疤淌进领口。
他接连倒吸着极寒的冷气,口中喷出浓烈白雾。
蜀地特制的烈火牛肉,直接烧穿了这嗜辣蛮子的味蕾。
刀疤汉子把剩下的肉干扔给身后的族人。
老妪只咬了一丝。
辣得浑身直哆嗦,眼泪狂涌,脑袋却像捣蒜一样疯狂点着。
刀疤汉子反手将骨矛插进背后的旧皮套里。
“可以搭伙。”
他死盯着沈清舟。
“两个条件。”
“死马的肉全部归我们。”
“你那四个哑巴去前面拉车,别指望我的族人伺候他们。”
铁臂张听不懂蛮语。
但他看懂了那个南疆蛮子指向破板车的手势。
胸腔剧烈膨胀。
沈清舟抬脚踩在铁臂张的军靴上,鞋跟发力碾转。
他用蛮语朗声回话。
“成交,苦力生来就是干粗活的。”
转身之际。
他一把揪住铁臂张宽厚的熊皮后领,硬生生将这座肉山拽向那辆简陋的板车。
鬼手李最是通透。
抢先一步小跑过去,捞起车辕上脏兮兮的麻绳,直接套进自己脖子里。
铁臂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手被迫握住粗糙麻绳,脸膛涨得像熟透的猪肝。
瞎子陈拄着盲杖走向板车侧面。
端着世外高人的瞎子身段,全靠听力判断铁臂张的位置。
走出三步。
“咚。”
瞎子陈的脑门结结实实撞在斜挑出的车辕上。
他身形僵死在原地。
随后极其自然地伸手摸向木轮,开始检查车况。
鬼手李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老大,车辕可没长嘴,你这听声辨位的绝活今天是废了。”
瞎子陈面无表情,声线奇寒。
“老三,你脖子上的绳再不拉直,老二那把开山斧就要剁你脑门上了。”
铁臂张两百斤的体重向前猛压。
他粗喘一声,双臂肌肉瞬间暴涨,死死卡在雪坑里的木轮被强行拖出。
冰层碎裂。
他压着嗓子低吼。
“都给老子闭嘴。”
“再废话,老子一脚把这破车踹进沟里。”
老四依然没吭声。
默默走到车尾,把肩膀抵在破旧的挡板上,闷头推车吃灰。
沈清舟走在最前面,视线扫过这四个憋屈至极的顶尖杀神。
四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
半里外的黑松林深处。
鬼一蹲在被积雪压弯的粗大树杈上,隔着枯叶俯瞰下方的商队。
看着铁臂张套上麻绳,看着瞎子陈撞上车辕。
鬼一握紧刀柄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面具下的眼睛透出极度的不解。
主子交代要血洗开路。
结果这位王妃硬是靠着两句话和一块肉,把自己混成了拉车的苦力。
鬼一抬起手势。
后方十一道暗影无声散开,顺着树冠继续向南潜行。
风雪越来越密。
沈清舟与刀疤汉子并肩走在队伍前列。
“前面的寨子能买到补给吗?”他用蛮语闲聊。
刀疤汉子咽下嘴里残留的辣味。
“能。“
“不过最近王庭出了大事。”
“各处哨卡查得很严,连我们这些拉货的都要查底细。”
沈清舟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
“那我这趟皮子还收得成吗?”
刀疤汉子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烈酒。
“王庭死了大祭司。”
“二祭司现在疯狗一样到处抓活人祭阵。”
“西边几个寨子里的青壮都被拖去放血了。”
“你们连根牛毛都收不到。”
沈清舟眉眼微沉。
“那进城岂不是送上门被抓?”
刀疤汉子把水囊扔回他怀里。
“进不去。”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指向狂风呼啸的风雪深处。
语气带上了浓浓的警告。
“大雍人,吃你的肉带你走,已经是破了南疆的规矩。”
“王庭的浑水,问多了容易掉脑袋。”
“再多打听半句,你就带着你的哑巴滚去雪地里喂狼。”
说完,他一把扯紧破旧的羊皮袄领口。
铁青着脸埋头死命赶路。
再也不肯多看沈清舟一眼,彻底掐断了话头。
沈清舟摩挲着微凉的水囊。
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转瞬融化,指骨逐渐捏紧了皮囊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