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干涸的河床被一片摇晃的火光填满。
五百辆拉着辎重的骡车排成长龙,车辙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两千多名披甲带刀的镇南关工兵踩着重步,踏碎了山谷的寂静。
头车上,鬼手李双腿勾着车辕,整个人大头朝下倒挂着。
他右手抛颠着那块剔透的麒麟玉佩,冲着旁边骑高头大马的黑甲壮汉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左黑脸,瞧真切没?王妃的意思!”
鬼手李手腕一抖,玉佩在半空划出个漂亮的圈,稳稳落回掌心。
“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抓鸡你绝不能撵狗!这就叫军令如山!”
骑在马上的男人冷哼一声。
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拍马鞍,战马吃痛,前蹄扬起,打了个暴躁的响鼻。
雷战,正四品宣威将军,镇南关留守左副将。
他身高八尺,满脸钢针般的络腮胡,胸前玄铁鳞甲上的刀痕透着杀气。
“老子守的是镇南关的命门!防的是南疆蛮子偷营!”
雷战额头青筋暴突,大嗓门震得周围的骡子不安地原地踏步。
“你拿块玉佩,大半夜把老子和两千多号兄弟诓到这鸟不拉屎的荒沟里?”
雷战环顾四周,光秃秃的土包,长满杂草的干河床。
“王爷在前线打祭司殿,刀口舔血!“
“王妃在后方闲得发慌,把老子调来玩泥巴?简直胡闹!明天一早,老子就带人拔营!”
雷战拽紧缰绳,调转马头,准备下令就地休整。
“玩泥巴?”
一道低沉平缓的声音,从侧面土包上方飘了下来。
音量不大,却精准压过了两千人的嘈杂。
雷战转头。
土坡上,沈清舟披着玄色大氅,缓步走下。
瞎子陈拄着黑竹竿,错后半步贴在左侧,铁臂张扛着那把门板宽的开山大斧,镇在右边。
两人一左一右,把沈清舟护得密不透风。
沈清舟在距离雷战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夜风吹卷着他的大氅边缘。
他拢着袖子,目光锁在雷战那张黑红交加的脸上。
“雷战,镇南关守城军还有多少人?”沈清舟问。
雷战眉头死死拧着。
他瞅着沈清舟那张病恹恹、男生女相的脸,心里憋着一团火。
但碍于对方身份,只能敷衍地抱拳拱手。
“回王妃的话,守城大军五千四百人!”
“若南疆王庭派一万精锐夜袭镇南关,你这五千四百人,能活下来多少?”沈清舟语气毫无起伏。
雷战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边关男儿,死战不退!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让蛮子踏进大雍半步!”
“放屁。”沈清舟轻斥。
雷战愣住了。
他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竟然被一个男妃当着两千多人的面骂了。
“死战不退是本分,但让兄弟们白白去送死,那是主将无能。”
沈清舟跨前一步,上位者的威压铺天盖地砸向雷战。
“你觉得本王妃在玩泥巴?“
“那你可知,这山里藏着的泥巴,能让你手底下那五千兄弟少死一半?”
“能让王爷在南疆少折损三成兵力?”
雷战瞪大眼睛。
他常年在军营摸爬滚打,听惯了热血口号,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算账的方式谈论伤亡。
面前这个男妃,说出“少死一半”这四个字时,眼底只有绝对的冷血和笃定。
那股近乎实质化的压迫感,让雷战一时语塞,竟不自觉地松开了握刀的手。
【对付这种一根筋的军汉,讲道理没用,得下猛药。】
沈清舟收回视线,转过身,一脚踹翻了脚边半人高的大木桶。
盖子滚落,一堆黑灰色的粉末洒在干硬的黄土上,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这是他白天按着一硫二硝三木炭的比例,带着人在村里石碾子上强行磨出来的初级火药。
“老三!”沈清舟抬手一指。
鬼手李腰部发力,从车辕上翻身跃下,稳稳落地。
“老五,吩咐!”
“别在那儿挂着装猴了,去把村口那个废弃的石磨盘搬过来。”
“得嘞!”
鬼手李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奔村口。
沈清舟转身,看向雷战。
“雷将军,睁大眼睛看清楚!今晚,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神兵天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两千多名士兵伸长脖子,盯着地上的那堆黑灰。
神棍从骡车后面绕出来,一手托着罗盘,一手掐着指头,绕着那堆粉末转了两圈,连连摇头。
“老五,你搞的这是什么名堂?这面粉里掺了锅底灰吧?”
神棍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黑土。
”贫道观此物毫无灵气,死气沉沉。“
”你要是想做法,不如贫道现场画一张九天引雷符贴上去,主打一个声势浩大!”
铁臂张扛着大斧走过来,伸出蒲扇大的手抓了一把黑粉。
他凑到鼻子底下狠狠一吸,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老五,这玩意儿能吃不?咋一股子臭鸡蛋发馊的味儿?”
铁臂张嫌弃地甩掉粉末说道:“用来喂猪,猪都嫌辣嗓子!”
周围的士兵憋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雷战脸上的疑惑彻底转为恼怒,他觉得眼前这场闹剧,简直是在把镇南关的军纪按在地上摩擦。
沈清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行,笑吧!】
【等会儿炸起来,我看你们谁还能把嘴合上!给你们一点小小的化学震撼。】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节小孩手臂粗的竹筒,一端用黄泥封死,另一端敞开。
沈清舟蹲在木桶边,用木片将黑灰色的火药一点点装进竹筒。
他动作极慢,手腕极稳。
土制火药没提纯,脾气爆得很,稍有摩擦就可能原地升天,直接全剧终。
火药装到八分满。
他扯出一截用硝水浸泡过的粗麻绳,一头塞进火药,一头留在外面。
最后抓起一把干黄泥,将顶端死死封住。
一个粗制简易版土炸弹,成了。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鬼手李双手举着一个两百斤重的青石磨盘,一路小跑。
“砰!”
青石砸在干河床中央,土层跟着一震。
“老五,货到了!”
鬼手李拍拍手,瞅着那根竹筒。
“就这破竹竿?你打算拿它给磨盘剔牙?”
沈清舟没搭理他。
他走上前,把竹筒塞进磨盘中间漏豆子的圆孔里,黄泥封口朝下,麻绳引信朝上。
“所有人,后退五十步。”沈清舟冷声下令。
铁臂张拍了拍胸脯说道:“退啥退?俺皮糙肉厚,还怕这竹竿子扎人?”
瞎子陈手中的黑竹竿猛地一顿地面道:“让退就退!老五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老二和老四对视一眼,悻悻地往后退。
雷战骑在马上,岿然不动。
他不信一个男妃捣鼓的破竹筒能翻出什么浪花。
“雷将军,我的话不作数?”沈清舟偏过头。
“末将甲胄在身,区区竹筒,伤不到末将分毫。”雷战仰起下巴,硬核嘴硬。
“行。”
沈清舟点点头,不劝了!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他摸出火折子,拔掉盖子,将火星凑近粗麻绳。
引信瞬间点燃!
火花顺着麻绳快速向下窜,发出“呲呲”的催命声,冒出一股白烟。
“卧倒!”
他扑在一个土包后,大吼一声。
瞎子陈早溜出几十丈远。
神棍见状,抱起算盘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骡车底下。
引信燃到尽头,火花钻进了厚实的青石磨盘内部。
河床中央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死寂。
雷战坐在马背上,看着那块毫无动静的磨盘。
他冷笑一声,刚准备开启嘲讽模式。
“轰——!!!”
狂暴的热浪从磨盘底部悍然撕裂,刺目的白光瞬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
一团巨大的黑红火球腾空而起。
将两百斤的青石磨盘扯成齑粉!大大小小的碎石裹挟着尖啸的风声,朝四周疯狂散射。
气浪排山倒海般冲刷而过!
雷战的战马发出一声惨烈嘶鸣,前蹄一软,直接当场跪死。
雷战被摧枯拉朽的冲击力掀飞,重重砸在沙土上。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贴着他的头皮擦过,硬生生削断了头盔上的红缨。
两千多兵被震得双耳轰鸣,前排士兵东倒西歪,火把掉了一地。
硝烟弥漫,浓烈的硫磺味呛得人疯狂咳嗽。
沈清舟从土包后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掉大氅上的灰尘。
他踩着满地碎石,一步步走回河床中央。
那里已经没有磨盘了,只剩下一个焦黑冒烟的巨大弹坑。
沈清舟停在坑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瘫坐在地上的雷战。
“雷将军。”
“现在,你觉得本王妃是在玩泥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