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城楼大殿。
火盆里的兽炭烧得劈啪作响。
殿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羊膻味。
蛮族六皇子骨突查穿着厚重的玄铁兽吞铠,大步跨到殿中。
他一脚踹翻两百斤重的青铜酒鼎。
“哐当!”
鼎身砸在石板上,震裂了一条深缝。
滚烫的马奶酒洒了一地,白色的热气腾腾升起。
骨突查一把揪住跪在地上的探子蛮兵衣领,将这名身高八尺的汉子单手提离地面。
“你再说一遍。”
探子蛮兵被勒得脖颈发紫,双腿乱蹬。
“殿下……是真的!”
“大雍的投石车扔过来的陶罐里装满了黑色酸水,铁甲蛊沾上,身上药茧当场融化,青铜钉全部脱落!”
“一千多铁甲蛊,眨眼间变成一地血水脓水!”
“两万兄弟被毒气熏死大半,剩下的被玄甲军冲阵砍了脑袋!”
“乌里木将军被大雍统帅按在地上枭首……我们连他们先锋营的阵线都没摸到……”
“废物!”
骨突查甩开手臂。
探子蛮兵被掷出三丈远,后背撞在承重柱上,大口吐血,直接昏死过去。
骨突查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盯向大殿阴暗的角落。
角落里。
一名身披大红祭祀袍的老者盘腿坐在蒲团上。
枯瘦如柴的脸上画满黑色降头图腾,双眼紧闭,手中转动着一串惨白的人骨念珠。
“大祭司!“
骨突查拔出腰间弯刀,刀尖直指老者面门。
“你信誓旦旦说,野狼谷伏击万无一失!”
“本王折损了兵力就算了,动用了王庭培养十年的铁甲蛊,结果呢?连萧景妄的毛都没伤到一根!”
大祭司手指拨动念珠的动作不停,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瞳孔。
“殿下。“
大祭司开口,嗓音像枯木断裂。
“萧景妄是大雍战神,若他连一个野狼谷都过不来,那也不配让圣主忌惮。”
“放屁!”
骨突查上前一步,刀尖几乎贴上大祭司鼻尖。
“乌里木是王庭排名前三的勇士,你让本王拿什么跟父汗交代?”
大祭司抬起枯瘦的手指。
轻轻捏住刀脊,将弯刀推开寸许。
“大雍的玄甲军,本就不是靠几只虫子就能挡住的。“
“此战失利,反倒是个好消息。”
大祭司站起身,红袍拖地。
“那锅酸汤能化解蛊毒,说明萧景妄身边藏着能人。“
“常规手段,对他已经不管用了。”
大祭司走到大殿中央,看向挂在墙上的一张南疆地图。
“硬碰硬,我们不是萧景妄的对手。“
“但人,都有弱点。”
骨突查冷哼,将弯刀收回鞘中。
“你想干什么?”
大祭司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动手中念珠。
目光穿过大殿敞开的窗口,落在远处城门楼最高处的旗杆上。
风雪中。
一个人形的黑影被铁链悬挂在旗杆顶端,双臂大张,像一只被钉死的鹰。
那是卫仲。
儿臂粗的透骨钉穿透了他的琵琶骨,铁链锁在旗杆横梁上。
日夜暴晒,滴水未进。
他脚下,便是那个万鬼哀嚎的炼蛊坑。
“卫仲已经在城头挂了七天了。”
大祭司收回目光,语速忽然放缓。
“萧景妄没有发疯,说明分量还不够。”
“从明日起,每日在卫仲身上割下三两肉,饲养城中的血池怨婴。”
骨突查瞳孔一缩。
血池怨婴,是南疆阴毒的蛊术,需用活人精血辅以毒虫日夜熬煮。
“萧景妄每晚到一刻钟……”
大祭司伸出一根枯指。
“我们就当着两军的面,往卫仲脊椎里,多钉一根镇魂钉。”
骨突查倒吸一口凉气。
被镇魂钉打入脊椎之人,万蚁噬骨之痛日夜不息。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死后魂魄也会被拘禁于钉内,永世不得超生。
“萧景妄若敢强攻,我们就拉着卫仲陪葬。”
“他若不敢......”
大祭司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雍军魂被一刀一刀剐成蛊料。”
大祭司走到骨突查身侧,压低了声音。
“殿下,我们要的不是一场胜仗,而是要彻底摧毁这位大雍战神的理智。“
“这头冷血的孤狼,就会变成一条疯狗。”
“他只要发狂,破绽就会露出来。”
大祭司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届时,我们就在他阵脚大乱之时,取其首级,献给圣主。”
骨突查眼底泛起凶光。
他死死盯着大祭司。
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随后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张狂的笑声。
“好!就按你说的办!“
“明天的第一根镇魂钉,本王亲自砸进卫老狗的脊梁骨里!”
......
城外,风雪正厉。
镇南关西侧断崖。
黑色的岩石表面覆盖着厚达尺许的坚冰。
极寒气流自谷底倒灌而上,连飞鸟的痕迹都冻绝了。
十三道黑影贴在垂直的冰壁上,缓慢向上挪动。
萧景妄一身夜行玄甲,徒手扣住崖壁缝隙,狂风卷着冰沫拍在金属面甲上,沙沙作响。
他身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峡谷。
十二名鬼卫如壁虎般紧随其后。
右下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
鬼七脚下的冰层承受不住重量,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整块冰壳剥落。
身躯瞬间失衡,鬼七急速坠向深渊。
他死咬牙关,硬生生咽下了本能的惊呼。
萧景妄左手五指猛地发力,生生刺入冰壁深处的岩层。
碎冰四溅。
他右臂闪电般向下探出。
灼热的纯阳真气透体而出,化作一股无形的强悍吸力,死死拽住鬼七的后领。
下坠之势顿止。
真气猛然上提。
鬼七被凌空扯回崖壁,手脚并用重新攀住岩石,三息之内便恢复攀爬姿态。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丁点杂音。
队伍继续向上。
距离崖顶还剩最后十丈。
上方探路的鬼一停住动作,右手抬起,比出一个手势。
有哨。
萧景妄贴紧冰壁,借着一块凸起的巨岩掩护,探出半个头。
崖顶边缘的背风处,蹲伏着六个高大的黑影。
狂风吹散浮雪,露出它们的全貌。
那是六具未完全成型的铁甲蛊。
死人般铁青色的皮肤,肌肉高高隆起,各大关节生硬地嵌着青铜甲片。
粗大的青铜钉打穿骨骼,将甲片死死固定在肉里。
它们眼珠浑浊,鼻翼不停耸动,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样的气味。
但凡有一点金属撞击的动静,这六个暗哨就会发出咆哮,惊动城内数万蛮军。
萧景妄收回视线,右手探入腰间皮囊。
摸出六个拇指大小的瓷瓶。
拔营前老苟单硬塞给他的——浓缩化骨露。
战术手语快速下达。
鬼一等六名鬼卫接过瓷瓶,四肢紧贴冰面。
借着风雪呼啸的掩护,六人悄无声息翻上崖顶,幽灵般滑行至六具铁甲蛊身后。
其中一具怪物忽然转动僵硬的脖颈,浑浊的眼珠盯向身后。
就在这一瞬。
六名鬼卫齐齐拔开瓶塞。
淡黄色的液体倾斜而下,精准滴入怪物后颈的青铜钉缝隙。
“滋啦!”
青铜钉遇液瞬间发黑融化。
强酸液体顺着钉孔直接蚀穿皮肉,渗入骨髓神经。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吼叫,声带已被彻底腐蚀。
血肉骨骼在三息之内化为一滩散发着刺鼻酸臭的黑色软泥。
六个坚不可摧的铁甲暗哨,眨眼间灰飞烟灭。
外围眼线切除干净。
萧景妄单手撑住崖顶边缘,翻身跃上平地。
风雪极大。
瞬间将他融入深邃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