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澈冷冷扫了一眼木箱,下巴微扬。
两名亲卫上前,精铁撬棍卡进缝隙。
“起!”
让人牙酸的断裂声炸响。
数根儿臂粗的封棺钉被生生拔出,楠木盖板轰然掀翻,激起一蓬腥臊的灰尘。
赵无极刀锋半出,慕容寒弓弦绞紧。
没有预想中的腐尸恶臭。
反倒是一股极其浓烈的草药味,混着生铁锈蚀的气息,横冲直撞地灌进众人鼻腔。
箱底,躺着一尊煞神。
他浑身赤裸。
赤条条的壮汉,浑身肌肉如铁石堆砌,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黑光泽,活像在铁水里滚过一遭。
最骇人的是关节。
手肘、膝盖、脊骨大穴,全被砸入寸长的青铜钉。
皮肉早已死死咬合住铜钉,伤口边缘翻卷,呈紫黑色,显然已与这身铜皮铁骨长在了一起。
沈清舟坐在萧景妄怀里,被这股怪味熏得直缩脖子。
好奇心作祟。
他扒开挡在眼前的玄袖,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瞅。
只一眼,眼睛这就亮了。
【霍!这一身腱子肉,体脂率这就离谱!】
【这就是传说中的魔鬼筋肉人?红莲教这是喂了多少桶蛋白粉啊?这胸肌,这腹肌,硬得能直接去工地当打桩机使唤。】
【啧啧,也不给人家穿条裤子,虽说是终结者,但也有伤风化不是?】
视线正顺着壮汉的人鱼线往下溜。
萧景妄冷峻的脸庞猛地一僵。
一只大手横空探来,抓起那件黑金蟒袍大氅,兜头盖脸就把人罩了个严实。
沈清舟眼前一黑,脸颊直接撞进了柔软厚实的狐狸毛里。
世界清净了。
“唔!老萧你捂我干嘛!”
他在大氅底下乱拱,两只爪子不甘心地抓挠。
萧景妄单手按住那颗不安分的脑袋。
稍稍用力,把人死死扣在胸口,彻底隔绝了那道往箱子里乱瞟的视线。
他面无表情,声线冷硬。
“风大,别吹坏了脑子。”
众将低头看脚尖。
谁也不敢多琢磨摄政王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没看见,把眼珠子死死粘在木箱上。
“这玩意儿是个什么路数?”
赵无极提着镔铁枪,绕着箱子转了半圈。
“没喘气,也没死透。”
慕容寒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没有松开。
“心跳停了,没呼吸。”
“少见多怪。”
老苟把烟袋锅往腰上一别,扒开人群挤上前。
他也没客气。
掏出一根平日剔牙的银针,对着壮汉眉心就扎。
三息后拔出。
针尖乌黑发亮。
“铁甲蛊。”
老苟在油腻腻的袖口蹭掉毒血,语气像在谈论今晚的下酒菜。
“红莲教专挑底子好的武家子,挑断手脚筋,拔了指甲,活人生扔进泡满腐尸草和五毒尸油的大缸里腌制。”
“药汁烂透骨髓,毒虫吃空脑子,捞出来就是一具不知道疼、不知道累的杀人机器。”
他拿烟杆敲了敲那硬邦邦的肌肉。
“战场上放出来,这玩意儿能徒手撕开重骑兵的马甲。”
赵无极眉毛倒竖,手背青筋暴起。
他不信邪。
“老子这口刀斩首过千,还劈不开这几斤腊肉?”
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寒光炸裂。
赵无极双手握刀,腰腹发力,厚重的刀背带着风雷之声,狠狠砸向壮汉胸膛。
“铮——!”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赵无极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淌下。
巨大的反震力逼得他连退三步,靴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才勉强站稳。
全场死寂。
壮汉胸口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司空烈面色凝重如水。
“刀枪不入。”
慕容寒声音发紧。
“若是红莲教放出几百个这种怪物,西境的箭阵跟挠痒痒没区别。”
“重骑兵冲锋也没用。”
赵无极甩着发麻的手臂,咬牙切齿说道,“马腿撞上去就得折,这仗没法打。”
一片愁云惨淡。
“一群死脑筋。”
老苟重新点上烟,吧嗒抽了两口,喷出一股呛人的白烟。
他指了指地上的铁甲蛊。
又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陶罐,抛得忽高忽低。
“天下万物,相生相克。”
“铁打的骨头,也怕文火慢炖。”
老苟拔开陶罐塞子。
一股子陈年老醋的酸味儿,混合着奇异的香料味,瞬间盖过了现场的血腥气。
“这是老头子特调的‘化骨柔情散’!找几口大锅,水烧滚了,连人带药往里泼。”
迎着众将惊疑不定的目光。
老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这方子其实简单!六十年的老陈醋,兑上八角、桂皮、草果,熬成浓汁。”
“老醋最能软骨头!管他什么铜皮铁骨,开水一烫,全给炖成软脚虾。“
“到时候别说砍刀,拿双筷子都能给他戳个对穿。”
大氅底下。
沈清舟终于从狐狸毛里拱出一个透气孔。
刚好听全了这化骨柔情散的配方。
他嘴角疯狂抽搐,整个人在萧景妄怀里憋笑憋得直打颤。
【神他妈化骨柔情散!老苟你这是要在战场上开席?】
【陈醋八角桂皮草果……这特么不就是糖醋排骨的腌料吗?!】
【好家伙,两军对垒,这边架起数百个大铁锅,水一开,醋味飘香十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要在阵前搞美食节!】
【这解蛊配方要是流传后世,高低得给老苟颁个米其林三星,阎王爷来了都得端着碗要两勺汤拌饭!】
萧景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那股子威严冷峻的劲儿差点没绷住。
他垂下眼帘,手指收拢,将被子重新压实,彻底盖住那个满脑子废料的家伙。
再抬头时,目光已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老苟那张玩世不恭的老脸上。
萧景妄抬手,指节轻叩扶手。
“准了。”
“既然能炖,那就炖烂了再杀!需多少陈醋香料,找军需官调,不够就去城里征。”
老苟喜上眉梢。
抱着陶罐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转身就往伙房窜。
“好嘞!这就去刷锅!”
插曲落幕。
空地上的气氛却并未松快半分。
萧景妄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波澜。
他腰背挺直,端坐主位,周身气压骤降,那种执掌生杀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视线越过木箱,直刺司空澈。
“说战报。”
字字如冰,带着刺骨寒意。
赵无极等人心头一凛,立马收起嬉笑神色,手按刀柄,肃然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