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锋跟在沈清舟身侧。
刚踏入城门,这位南疆霸主就像被施了定身法,脚步猛地刹住。
平整的灰白路面,像条笔直的长龙,从脚下一口气铺到视线尽头。
没半个泥水坑,更没一块烂石板。
大道两侧,一排水灵灵的红砖小二层立得板板正正,窗棂里全嵌着透光极好的玻璃。
街铺热热闹闹敞着大门,叫卖声、孩童打闹声混在一起,满满的烟火气。
赫连锋不走了。
他一撩战袍蹲在路中间,宽大的手掌直接拍向地面,又屈起指节梆梆敲了两下。
指尖磕得生疼。
好家伙,比北地冻土还硬,比青石大板还平滑!
他仰起头,一双野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沈清舟。
“这是什么路?”
沈清舟双手舒舒服服地揣在狐裘毛袖里,下巴矜持地一抬。
“水泥路!咱们大雍刚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主打一个抗造结实。”
赫连锋慢慢站直身子。
视线从脚底的水泥地,一寸寸爬上旁边的红砖房,最后锁死在远处正热火朝天打地基的新城墙上。
空气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接下来的这段路,这位草原霸主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走三步,停一停,摸摸红砖,走五步,顿一顿,拿马靴狂跺水泥路。
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那群黑甲重骑也被带跑偏了,铁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每一脚,都结结实实地踩在南疆王摇摇欲坠的世界观上
“才两个月。”赫连锋终于绷不住了。
沈清舟偏头迎上他的目光。
“两个多月前,我的斥候传信,说镇南关是个死得透透的鬼城。”
赫连锋大步逼近,身形极具压迫感。
“城墙塌了三面,房子烧了七成!别说活人,街上连条会喘气的野狗都刨不出来。”
他目光锐利得像要刀人问道:“沈大人,这座城……全是你凭空砸出来的?”
沈清舟立马扯出毫无破绽的职业假笑,官腔打得飞起。
“赫连王太捧场了,沈某也就是闲得发慌画了两张破草图。“
“真正在泥水里滚的,还是咱们大雍的工匠和将士。”
【嘿嘿!图纸老子画的,水泥配方老子调的!】
【连你们这帮草原二五仔以后要蹲的公共旱厕,都是老子亲自拿树枝划的道!】
【但这能随便往外秃噜吗?底牌露光了,我还拿什么坐地起价薅羊毛?】
听着这打太极的客套话,赫连锋眯起了眼。
他干脆大步一跨,直接挡在沈清舟跟前。
双臂抱胸,腰间的狼骨腰带撞出狂野的脆响,开口就是一记直球。
“沈大人在大雍,如今领的是几品俸禄?”
沈清舟眼皮一跳。
“我南疆王庭百废待兴,什么破烂都不缺,就缺你这颗转得飞快的脑袋。”赫连锋死死锁着他道,“你跟我回南疆。”
“大雍给你多少,本王出三十倍黄金!外加八千匹极品大宛良马,先结账,后干活。”
“本王只要大人一句话,为我所用。”
这话一出,整条街的空气像被当场抽干。
而正处于龙卷风中心的沈清舟……背脊挺得笔直,神情那叫一个风轻云淡。
【三十倍黄金?!八千匹顶配跑车级纯血马?!】
【卧槽卧槽!这换算成银子,老子后半辈子就是拿燕窝漱口、拿金条砸核桃都花不完啊!】
【这大饼又大又圆,还他娘的撒了厚厚一层白芝麻啊!】
面上稳如老狗。
心里的小人已经在地上疯狂托马斯全旋。
沈清舟清了清嗓子,下巴扬起个极其傲骨的弧度。
“赫连王错爱了。”
他嗓音清冷,端足了名士做派说道:“沈某既端了大雍的饭碗,就绝干不出朝秦暮楚、见利忘义的勾当。”
赫连锋不怒反笑。
“大雍对你们这些玩笔杆子的有多抠门,本王还不清楚?就凭你这手段,留在这儿也就是个倒苦水的幕僚。”
他身子前倾,嗓音低哑得像在下蛊道:“跟我走,南疆国师的金印,明晚就摆在你的枕头边。”
沈清舟嘴角的招牌微笑差点当场抽筋。
脑海里的弹幕彻底炸烟花了。
【国师?!那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出门都能横着长记性?!】
【不行不行,苟住!家里还有个带读心术的活阎王呢!】
【这要是让萧景妄那个亚洲大醋王听见我哪怕动摇了零点零一秒,老子今晚就得买站票去见太奶!】
沈清舟把冻僵的手往袖兜里猛藏,狐裘领子蹭着发红的耳尖。
他迎着赫连锋那狼一样贪婪的视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赫连王请自重!”
“纵然南疆金山银山,也买不断我这身大雍风骨!忠臣不事二主,这八个字是刻在沈某骨头缝里的!”
“国师之位虽好,但我沈清舟,消受不起!”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简直自带圣光滤镜。
后头的慕容寒听得眼眶都热了,默默把刀按回了鞘里。
这才是他们大雍的顶梁柱啊!
同一时刻。
主府主院书房内。
“啪”的一声脆响。
萧景妄指间转着的朱砂御笔,被人硬生生从中间撅成了两截。
尖锐的木刺扎进冷白的手指,艳红的朱砂墨顺着骨节,啪嗒、啪嗒砸在宣纸上,触目惊心。
雷战跪在下首,额头死死磕在青砖上,后背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扯过一条白帕子,一根一根,仔仔细细擦净手指上的红墨。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正酝酿着能活刮了南疆王的十八级台风。
“去前院,迎客。”
萧景妄随手扔了带血的帕子,霍然起身,玄黑蟒袍卷起一阵凉嗖嗖的杀气。
雷战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跟上,脑子里只有三个字:要丸了。
.....
城门大街,距离摄政王府大门已不足百步。
赫连锋听完这段感天动地的就职宣言,不仅没退半步,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忠臣不事二主?”
他低头打量着沈清舟那张装得极其无辜的脸,当场掀了桌子。
“这话换条狗来说,本王都信。”
“但是沈大人……之前在地下通道里。“
“你一边笑眯眯扒光本王全部筹码,一边疯狂敲竹杠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样啊。”
沈清舟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你大爷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现在提干嘛!那叫战术性敲竹杠!能跟跳槽是一回事吗?!】
跟在后面的瞎子陈竹竿猛地一顿,嘴角狂抽。
铁臂张扛着那沉甸甸的锦盒,兴奋地左右探头,像只在瓜田里乱窜的猹。
鬼手李拿胳膊肘怼了怼铁臂张,疯狂吃瓜。
“乖乖,老五这波赢麻了啊,让人当街开出天价彩礼,这是明目张胆撬咱们摄政王墙角啊!”
“啪!”
瞎子陈的竹竿精准抽在鬼手李的后脑勺上。
“闭上你那开过光的破嘴,想找死别带着大家一起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