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
大殿门窗死死封着。
兽油灯烧出爆裂的噼啪声。
骨突查陷在虎皮大椅里,玄铁兽吞铠没脱,战靴底的冰碴子混着泥水,在椅面上糊了一层。
三名斥候趴在殿中央,头脸贴着冷硬的石砖。
“大雍军在十里外扎下连营。”
领头斥候嗓音干涩发哑。
"投石车超过三千架,正在校准方位。“
“炊烟密到看不清帐顶,中军帅帐那杆大纛已立。”
“帐前列了两排八牛弩,炮车间距四丈,标准围城阵。”
骨突查拿刀背敲了敲靴面上的泥块。
“就这点阵仗?”
第二名斥候接话:
“属下绕行西北方向,山坡背风面有大批工兵在搬运木料,在造攻城塔。”
骨突查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弯刀往桌案上一扔,刀身转了两圈停住。
“让他们造。”
骨突查伸手从果盘里捏起一颗冻硬的野果,一口咬下半个。
“城里存粮够吃三个月。”
“铁甲蛊不吃不喝不怕冻,毒池灌满了四座城门。”
他把果核吐在斥候脸旁。
“萧景妄要围就围,大冬天的,冻死的是他大雍的兵。”
殿侧的阴影里传出布料摩擦声。
大祭司走了出来。
拖地的大红袍擦过地面,人骨念珠在枯树皮般的手指间干涩滑动。
他脸上黑色的降头图腾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亮光,纯黑瞳孔直勾勾定在骨突查脸上。
"殿下。"
声音像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
“西侧旧城墙外,六具铁甲蛊暗哨断了联系。”
骨突查咀嚼的动作停住。
“怎么断的?”
“没见交战痕迹。”
大祭司捻着念珠。
“昨夜风雪太大,西侧风速能拔起两寸粗的松桩。”
“蛊甲外层冰壳积得太厚,可能压断了后颈的控蛊铜钉。”
大祭司顿了半拍。
“也可能是下山觅食的雪狼,啃烂了外露的铜钉接口。”
骨突查咽下果肉,满不在乎地摆手。
“六个铁壳子而已,补上去。”
“已经加派了一队。”大祭司垂头。
骨突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西侧再填几个活人暗哨。”
“铁甲蛊不会报信,真有事防不住。”
大祭司手腕一停。
“殿下英明。”
骨突查站起身。
虎皮椅被膝盖顶开,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锐鸣。
他走到桌案前,单手拎起一件器物。
镇魂钉。
儿臂粗细,尺半来长。
锤面浸透了发黑的蛊油,钉尖磨得能映出灯火。
骨突查把钉子在手里抛了两下。
沉得很。
"午时三刻。"
他把镇魂钉往肩上一扛,歪头看向大祭司。
“本殿亲自登楼,给萧景妄那条老狗的脊椎骨里,钉第一颗。”
大祭司的念珠彻底停住。
"殿下打算钉几根?"
"一天一根。"
骨突查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
“钉到他疯为止。”
......
中军大帐。
赵无极合上军报,粗糙的手掌还压在牛皮封面上。
帐帘一掀一落。
没人看清来人是怎么进来的。
风雪还没来得及灌进半片,中军沙盘前已经多了一个通体漆黑的人影。
鬼纹覆面,全身上下干干净净。
赵无极手背青筋暴突,刀瞬间出鞘一寸。
慕容寒和司空烈的刀刃已然出匣。
数十名帐内亲兵跨步上前,刀锋全数锁死来人后背。
鬼三抬手,摘掉铁面。
一张形同枯木的脸,没看帐里任何人。
他探入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平平摊开,掌心用力压实在沙盘上。
羊皮铺平的那一息,帐子里没了半点人声。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血迹和墨线。
巡逻路线,精确到每一刻钟的换防节点。
铁甲蛊分布数量,精确到个位数。
毒池深度、三种风向下的蒸汽扩散半径、骨突查登楼时辰、大祭司出没规律。
全在上面。
赵无极看完第一遍,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僵成死物。
慕容寒看完第二遍,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司空烈看完第三遍,重重一拳砸在桌沿!
半盏油灯翻倒落地。
灯油洒出,在桌面上淌开一道刺眼的油光。
“这图……”
司空烈嗓音发哑问道,“王爷从哪弄出来的?”
鬼三板着脸开口。
“镇南关亲兵校尉,周平画的。”
帐内静了一息。
“周平。”
赵无极从怀里扯出镇南关的随军名册。
名字后头,点了朱砂。
阵亡。
登记年龄,十七岁。
赵无极把名册用力合拢。
他一句话没说,后退半步,冲着那张染血的皮卷,抬起双臂。
双手交叠,沉沉抱拳。
甲叶碰撞出极度沉闷的响声。
一个最重的军礼。
慕容寒眼皮低垂,右手五指一点点收死,指甲生生切进掌心软肉里。
司空烈把头偏向一侧,死盯着没有光线的帐角。
他喉结剧烈滚了几下,硬是憋着没发出半点声音。
鬼三没给任何人缓神的时间。
“王爷军令。”
他声音干硬无比。
“全军卯时前,压至镇南关外二里,列阵。”
赵无极猛地抬头。
“二里?”
他伸手在沙盘上卡住距离,眉头锁死。
“这个距离,铁甲蛊冲锋只需两百息!”
“城门一开,司空烈的前锋营就是去填命的!”
鬼三直视他的眼睛,闭口不言。
慕容寒跨前一步,压着嗓子问。
“王爷……有没有伤?”
鬼三反声硬怼。
“你见过王爷负伤?”
慕容寒嘴唇动了动,把所有话咽回肚子里。
鬼三继续下令。
“司空烈部,从正面压上,摆标准攻城阵型。”
“慕容寒,十万西境轻骑锁死通讯线,把镇南关往南蛮的探子全宰了。”
“赵无极,玄甲军主力列东侧,打出主攻架势!”
他话音坠地,冷硬如铁。
“目的只有一个,把骨突查的眼珠子,全给钉在城门外面!”
赵无极盯着沙盘。
正面压阵、两翼封锁、东侧佯攻。
这是要拿人命在城下造一个巨大的囚笼,把敌军的视线死死锁在地面。
真正的绝杀,在天上。
北坡背风面那些连夜打造的滑翔机,该起飞了。
赵无极揭起羊皮卷。
小心贴胸放好,转头以周平的血图为底,重新插上红蓝阵旗。
司空烈一把拔出扎在泥地里的长枪,大步走向帐门。
“前锋营,集结!”
风雪呼啸着灌进来一瞬。
帘子落下时,门外早已空无一人。
赵无极死死盯着晃动的厚毡帘。
“鬼卫这帮活阎王,进门没个声,走人也不留句整话。”
他转回身,眼神冷硬透骨。
“传令,全军拔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