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炉的热浪疯狂舔舐着后背。
沈清舟退无可退,后背贴着滚烫的外层石砖,热度隔着单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萧景妄杵在半臂之外,黑压压的视线锁着他,活像一头盯紧了猎物的恶狼。
不说话,也不动。
沈清舟脑子里已经拉响了一级防空警报。
【完了完了!这活阎王醋缸炸了,准备超度我了!】
【榜一大哥误我!不对,是我这张破嘴没个把门的!】
【提什么对半分!我说九一开不行吗?谁会在一个带读心挂的大佬面前,猛夸别的野男人有钱啊!】
【我的脑子绝壁是被高炉给烤化了!】
听着脑子里这段求生欲爆表的疯狂弹幕,萧景妄眉峰微动。
“还有什么想说的?”他声音冷得掉渣。
沈清舟嘴唇张了张,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能说啥?说顾言之长得没你帅?说他就是个散财童子?】
【不对啊!我凭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一解释,不就等于承认我心虚了?!】
【麻了,直接死局。】
萧景妄见他装死,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寸。
沈清舟后背被炉壁猛地烫了一下,跟触电似地往前一弹,“砰”地一头撞进萧景妄结实的胸口。
硬得像块铁板。
“嘶——!”
沈清舟捂着被撞疼的额头猛地仰起脸,正撞进萧景妄居高临下的视线里。
那张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翻涌的暗潮随时能把人给吞了。
到了这个份上,沈清舟的求生本能直接突破了天际。
他一把掏向怀里。
常年刀口舔血的习惯,让萧景妄的右手瞬间按上了腰间的断念刀柄——纯粹是战场上养出的反杀本能。
下一秒。
“啪!”
一张皱巴巴、带着体温的麻纸被沈清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糊在了萧景妄那张冷冰冰的俊脸上。
边角还顽皮地翘起,刚好挡住了这位活阎王的左眼。
全场死寂。
远处搬砖的工兵僵成了石雕。
铁臂嘴里的干粮“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灰。
雷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脖子硬得像根木头。
沈清舟还保持着单手拍脸的姿势,掌心隔着图纸,紧紧贴着萧景妄的脸颊。
【卧槽我干了什么?!】
【我把大炮图纸呼他脸上了?!】
【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波格局必须打开!】
他索性不收手,反而用力把纸往对方脸上怼了怼,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王爷!先看这个!榜一大哥算个球!”
“这玩意儿造出来,以后谁敢在咱们大雍面前龇牙,那就是纯纯的送人头!”
萧景妄没动怒,只在纸张后面缓缓眨了下眼。
他抬手,修长的两指捏住纸张边角,一点点从脸上揭下来。
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纸面,目光落下的瞬间,他停住了。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墨线。
第一眼,管状纵剖面,厚实管壁,精密内径,封闭药室加引火口。
第二眼,内部火药装填分层图,颗粒火药、引线、填塞物,每一层剂量标得清清楚楚。
第三眼,管口的弹丸剖面,实心铁球,底部还标注了防炸膛的气密间距。
风吹过营帐,纸张在萧景妄指尖猎猎作响。
沈清舟缩着脖子,疯狂偷瞄。
【看进去了!看进去了!】
【这眼神绝了,不是刚才那种捉奸的酸菜眼了!】
【他脑子里绝对在推演版本答案!】
猜对了。
萧景妄此刻脑子里哪里还有什么顾言之。
那根结构精妙的铁管子被他在脑海里疯狂拆解、重组、放大。
他仿佛已经看到千步之外。
火药爆燃,铁球以雷霆万钧之势轰出,无视任何走位,直接把三丈厚的城墙砸成粉末。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投石车砸城楼,见过床弩破阵。
但和这图纸上的大杀器相比,以前用的那些破铜烂铁,简直就是烧火棍!
他抬眼,盯住沈清舟。
眼底的陈年老醋已经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狂热和锋芒。
“这东西……”萧景妄极力压制着翻涌的声线问道,“射程多远?”
沈清舟这会儿支棱起来了,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实心弹,千步起步!”
他意气风发地抬起一根手指,往远处的山头霸气一指。
“瞧见那个山头没?火药给足了,我能直接让它削平一层!”
萧景妄瞳孔猛地一缩。
沈清舟趁热打铁,语速越来越快。
“一门大炮三个炮手,装填到发射,半盏茶完事。”
“拉出十门炮一字排开,照着敌军城门来上三轮齐射,你数数看,这世上还有哪座城池扛得住这波火力覆盖?”
说完,他双手抱胸,下巴快扬到了天上。
【夸我,搞快点。】
【你萧大王爷打了一辈子仗,没吃过这种降维打击的细糠吧?】
萧景妄没顺着他夸,而是把图纸翻了个面。
背面是一组双轮底座炮架,随时移动。
“能推着走?”
“废话!不然全靠将士们拿头顶着跑吗?”
萧景妄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
他二话不说把图纸叠好,丝滑地揣进自己的袖口,半点要还的意思都没有。
转身,厉喝。
“雷战!”
躲在十步外吃瓜的雷战被这一嗓子吼得虎躯一震,滑跪上前。
“末将在!”
萧景妄大步迈出,浑身散发着主宰生杀大权的上位者气场。
“立刻去写两封加急密信。”
“第一封,八百里加急回金陵!让兵部司和铸司把手脚最利索的工匠连人带模具,全给本王弄南下来!延误者,斩!”
雷战冷汗狂飙,拼命点头。
“第二封,飞鸽传书给赵无极!祭司殿的烂摊子限他三天内摆平,随后火速带兵回防镇南关!边防敢出一点岔子,提头来见!”
“末将这就去办!”
“等会儿。”
沈清舟跟个背后灵似的,从萧景妄宽阔的肩后探出半个脑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大佬的肩膀。
“还有件事。”
雷战一抬头,就对上王妃那双算盘打得震天响的眼睛。
“你回镇南关沿途贴告示,把周边三城的流民和守城将士的家眷全招过来。”
沈清舟从萧景妄身后绕出来,一本正经地比划着。
“包吃包住,双倍工钱!”
“缝火药包、做防毒面具这种细活儿,必须招女工!”
“男人们手指头比胡萝卜还粗,缝个火药包漏成筛子,一点火全营手拉手一起上天吗?”
雷战脸都绿了。
他懵逼地看了看理直气壮的沈清舟,又惊悚地看向毫无表情的萧景妄。
“扑通!”
雷战双膝砸地,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全劈叉了。
“王妃不可啊!”
“军营重地,女子不入!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铁律啊!“
“大雍开国一百七十年,哪有放女人进大营的道理?这……这成何体统啊!”
沈清舟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挑了下眉。
【来了来了,古代人的经典刻板印象。】
【脑子里灌了水泥吧?太祖那会儿有大炮?有流水线?一百多年前的老黄历拿来管今天的新版本,难怪大雍被蛮子按在地上摩擦。】
萧景妄听得一清二楚。
他侧头看了沈清舟两息。
随后收回目光,冷然俯视着抖成筛子的雷战。
“起来。”
雷战死死趴在地上没敢动。
“本王说,起来。”
萧景妄的声音沉冷得如出鞘的刀锋。
雷战硬着头皮爬起来,站得像根绷紧的木桩,额头上全是冷汗。
萧景妄往前迈了半步,反手一探,一把攥住沈清舟纤细的手腕,将人强行带到自己身侧。
他紧挨着沈清舟,看着雷战,语调轻描淡写,却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大雍的规矩……”
声音不高,方圆三十步内的人却听得头皮发麻。
“本王就是规矩。”
雷战膝盖一软。
“这百年铁律,本王今天废了。”萧景妄负手而立,狂傲睥睨。
“按王妃说的办。”
“去落雁城、青石城和镇南关,全面征调女工家眷。”
“待遇照旧,包吃包住,双倍工钱。”
他顿了顿,偏头冷冷扫过雷战。
“敢拿祖制来压本王,阻拦此事者……”
“按贻误军机,立斩无赦!”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
雷战彻底被这铁血手腕震碎了三观,把那些迂腐的话全咽进了肚子里。
“末将……领命!”
他转头狂奔,跑得像身后有恶狗在追,连滚带爬冲向营地,中途还差点被石头绊了个狗啃泥。
沈清舟看着他扬起的灰尘,暗自撇嘴。
【跑得比兔子还快,这执行力倒是绝绝子。】
【不过这活阎王……刚才那句“本王即规矩”,装逼装得还真是踩在我的爽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