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初春晨曦驱散寒意。
今日是萧景妄大军拔营回京后,第一次正式上大朝会。
卧房内暖香未尽。
沈清舟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鸡窝头,光脚踩在西域进贡的软毯上,他手里扯着那件厚重繁复的玄色蟒袍,满脸写着没睡醒的怨气。
“爪子抬起来。”
沈清舟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发号施令。
萧景妄极其配合地张开双臂。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肩宽腿长,身材比例优越得过分。
沈清舟踮起脚尖,把那身威风凛凛的蟒袍往男人肩上一挂,随后认命地低下头,去对付腰间那条赤金玉带。
刚扣上玉带卡扣。
萧景妄高大的身形冷不丁就是一晃,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毫无预兆地全砸向了沈清舟。
“哎你大爷!”
沈清舟被砸得一个倒仰。
两只手顺势拽紧男人的劲腰,脚下连退了好几步,才勉强在床榻边刹住车。
“大早上你又发什么疯?骨质疏松了?”沈清舟仰起头开骂。
“腿麻了。”
萧景妄眼皮都没眨,低沉的嗓音理直气壮。
【我信你个鬼!这老流氓又来这套是吧?】
沈清舟咬牙切齿说道:“你这腿麻得可真是时候!要不要我这就让林福把库房里那把生锈的轮椅翻出来,连人带椅给你抬上金銮殿?”
“那倒不必。”
萧景妄唇角微勾,顺势低头,温热的呼吸直接扑在沈清舟耳廓上。
“王妃受累,给本王渡口阳气,这腿自然就站得稳了。”
沈清舟耳根突然发烫,伸手一把推开他。
“少来这套,自己站直!”
萧景妄稳稳立在原地,非但没退,反而长臂一捞,大掌直接扣住沈清舟的后脑勺,偏头便强势地压了下去。
双唇相贴,带着清晨滚烫的暖意。
沈清舟象征性地推了两下,没能躲开。
他干脆反客为主,揪住名贵的蟒袍衣襟,笨拙又凶巴巴地张嘴咬了回去。
一吻终了。
“占完便宜赶紧去上朝,别逼我拿腿踹你。”
沈清舟用拇指蹭过发麻的嘴角,像赶鸭子一样把堂堂摄政王往门外轰。
萧景妄理了理抓皱的衣袖,眼眉带笑,转身踏出卧房。
大门外,管家林福和马车早就候着了。
沈清舟靠在门框上,目送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院门转角,这才慢吞吞伸手,捏了捏自己发红的耳垂。
吃过早饭,补觉失败的沈清舟披上月白色常服,晃悠到了西院。
刚跨进圆形拱门,里头就传出一阵哼哧哼哧的练武呼喝声。
院子正中央。
草儿套着利落的青色短打,攥着一柄木剑,死死扎着马步往前直刺。
小丫头额前碎发全被汗水打湿,眼神狠厉,活像头护食的小狼崽。
十三娘依旧是一身张扬红衣,没骨头似的斜靠在廊柱上,手里抓着把瓜子磕得嘎嘣响。
“下盘抖什么?往下沉!”十三娘熟练地吐出一片瓜子壳,“剑出如风懂不懂?早上吃的包子都白造了!”
草儿咬紧牙关,双腿打着颤往下压,木剑刺出风声。
“不错,像点样子了。”
十三娘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清舟迈着步子晃悠过去。
十三娘余光一瞥,立刻收起那副土匪做派,站直了身子行礼。
“王妃。”
草儿也急忙收了架势,拎着木剑颠颠地跑来,规矩抱拳道:“拜见王妃!”
沈清舟上下打量草儿两眼,顺手掏出方帕扔过去。
“长进不小,赶紧擦擦脸,不知道还以为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草儿咧嘴傻笑,拿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师傅夸我骨骼惊奇,说我是百年不遇的练武好苗子呢!”
沈清舟憋着笑直摇头。
他反手摸出一块碎银,随手抛进草儿怀里。
“拿去街口买糖葫芦吃,一天到晚死练也不行,得劳逸结合。”
“谢谢王妃!”
草儿双眼放光,攥着碎银一溜烟往灶房冲,找老实人师丈显摆去了。
十三娘走下台阶,不太赞同地撇嘴。
“王妃,您心太软了。“
“如今世道,手里没点见血的真本事,迟早被人连皮带骨一口吞了。”
沈清舟不在意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少给未成年灌输你那套山大王逻辑……”
话还没说完。
院门外突如其来一阵粗闷奔踏声,踩得青石板直晃。
铁臂张穿了件领口发黑的破短打,一头撞进拱门,满头黄土,浑身直冒热气腾腾的白毛汗。
“老五!!”
铁臂张那一嗓子,震得院里梧桐树叶刷刷狂掉。
“喊魂啊!你这嗓门不去城门口收保护费真屈才。”沈清舟痛苦地掏了掏耳朵。
铁臂张咧开嘴,搓着两只糙手凑过来。
“老五……不对,王妃!你可得给俺评评理!”
他气咻咻一指墙外道:“前锋营那帮新兵蛋子,嘴上毛都没长齐呢,最近居然天天拿家里给说亲的事儿在老子面前显摆!这不是骑在老子头上拉屎吗?”
铁臂张委屈得整张脸缩在一起。
“咱们在南疆那会儿,你可是拍着胸脯答应过的!“
“回了京城,要给咱们这帮光棍兄弟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招亲大会!”
“你总不能只顾着自己跟王爷恩恩爱爱,把兄弟们的死活全顺着墙头扔出去了吧?”
沈清舟一拍额头。
【坏了,最近日子太安逸,还真把这茬给忘到脑后了。】
十三娘在旁嗑开瓜子,冷笑一声。
“就你这黑熊精做派,哪家好姑娘敢钻你的屋?真到新婚夜,不得被你一拳砸碎床架子?”
铁臂张眼珠子一瞪,猛地屈起胳膊,硬生生挤出两块夸张的肱二头肌。
“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这叫踏实!这叫男人的安全感!”他梗着粗脖子据理力争道,“老子一顿能造三桶米,下地干活绝对是一把好手!”
“干饭一把好手还差不多吧。”十三娘翻了个快翻上天的白眼。
两人吵得正起劲,头顶廊檐突然垂下来一个人影。
老三鬼手李倒挂在廊檐下,两手拢在袖里。
“五弟啊,三哥我虽然长得寒碜了点,但这些年顺……呸,攒下的家底那也是相当丰厚的。”
鬼手李嘿嘿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你那招亲大会,必须给三哥留个黄金席位!这天儿眼瞅着暖和了,三哥这被窝里,也该有个热乎媳妇了。”
话音刚落,假山后头传来索索响动。
老四神棍端着缺角罗盘钻了出来,破道袍上挂着几缕蛛网。
“无量天尊,贫道方才夜观天象……不,起了一卦!”
神棍一本正经地拨拉着罗盘指针。
“今日红鸾星大动,紫气东来,正是操办喜事的大吉之兆啊!老五,相亲大会定在今日筹备,妥妥的黄道吉日!”
沈清舟看着面前这三个加起来快七十岁的老光棍,头大如斗。
【这群老六平时连脸都懒得洗,裤裆破了随便扯根麻绳对付,现在居然集体发春?】
【这造型直接拉出去相亲,不得把京城姑娘全吓疯?】
沈清舟重重两声假咳,立马端起架势。
“行了!都给老子闭嘴!”沈清舟双手往下一压,院内一静,“我沈清舟一口唾沫一个钉,答应你们的事肯定办。”
“不光要办,这招亲大会,咱还得办得高端大气上档次!”
铁臂张一听,咧开嘴就要傻乐。
“但是!”
沈清舟一根手指竖在空中,满眼嫌弃。
“前提是全员听我指挥,全面回炉重造!”
“你们以为相亲是买大白菜呢?京城的姑娘挑夫婿,不光看你们能不能胸口碎大石,人家更看重个人卫生、谈吐才艺,还有情商!”
“情商是个啥玩意儿?能吃吗?”鬼手李一个倒空翻从梁上跳下来。
沈清舟几步走上前,一把捞过鬼手李的手举向半空。
“来,你自己看看这指甲缝里的陈年黑泥!攒了得有半斤重了吧?抠下来都能搓个济公丸治病了!”
鬼手李老脸一红,火速抽回手,心虚地往衣服上猛蹭。
沈清舟调转炮口,直指铁臂张。
“还有你!汗衫到底几天没洗了?站五步远辣眼睛!”
“你要是敢穿这身破布上台,我那灭灯环节都不用走流程了,姑娘们闻到味儿直接能熏晕抬走!”
神棍听到这,赶紧拿大袖子掩住半边脸。
“你挡个屁!你那破道袍上的油点子,比夏夜天上的星星还多!”沈清舟毫不客气地踹了神棍一脚。
三个老糙汉被训得彻底傻眼。
沈清舟懒得废话,转头拔高嗓门吼了一嗓子。
“林福!”
管家林福就跟脚底踩了火轮似地顺道窜进来,怀里端着齐整整的笔墨纸砚。
“哎!王妃,老奴在这儿候着呢!”
沈清舟大步走去石桌前坐定。
“给本王妃拿笔记下来,头等绝密计划——《摄政王府单身汉脱单特训第一期》!“
“第一条死命令:全体马上滚进王府澡堂,拿最硬的胰子狠狠搓!”
“全身上下必须换干净衣服!头发出油的,用淘米水洗三遍,洗不出清香谁也不准穿裤子出来!”
鬼手李闻言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五弟啊!使不得!这身上的油泥可是我苦练多年的护体真气啊!要是全洗没了,三哥这粗犷的男人味可就散了!”
“散你大爷!”
沈清舟一拍石桌,震得砚台直跳。
“林福,叫亲卫队!把这老东西直接直接给老子扔进池塘里!拿刷马的硬毛刷子往死里洗!”
“今天要是洗不掉他身上一层皮,谁也不准放他上岸!”
“老奴领命!保证完成任务!”
林福振臂一招。
几个早就憋笑憋得肚子疼的侍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
两人架胳膊两人扛大腿,扛起杀猪叫唤的鬼手李狂奔直奔荷花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