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舟被迫低头往锅里看。
黑色药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不是变淡,而是像剥洋葱一样,浓黑的颜色一层一层往下褪。
从锅沿到中心,黑色一圈圈散开,露出底下微微发黄的清亮水色。
药渣沉底,气泡散去,水面彻底安静下来。
但变化还没结束。
萧景妄的左臂上,霜白色的纹路开始剥落。
纹路底下蠕动的东西忽然停住了,紧接着一阵极细微的“嗤嗤”声从他皮肤表面传出。
这些纹路迅速干裂、发黑,一路从肩膀枯萎到手腕。
最后犹如死皮一样脱落,化作一层灰白粉末,全漂在了水面上。
蛊卵,死绝了。
老苟三根手指搭上萧景妄的右腕,半闭着眼。
帐内没人说话。
沈清舟连大气都不敢喘,盯着锅里那张脸。
萧景妄依然嘴唇泛青,眉头拧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但先前那种濒死的灰败已经退了。
漫长的十几息过去。
老苟猛地睁眼,松开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命保住了。”
这四个字犹如天籁。
沈清舟强撑的一口气彻底散了。
他膝盖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马扎上,后背靠住帐柱,抬手捂住了脸。
掌心里,全是滑腻腻的冷汗。
“哗啦——!”
帐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瞎子陈提着盲杖走在前面,蒙眼黑布上全是雪渍。
铁臂张弓着腰跟在后头,一只手拽着鬼手李的后领,另一只手架着老四的胳膊,三人叠罗汉似的挤进大帐。
铁臂张把手里的两人往地上一扔,扶着膝盖猛喘两口,探头就往锅里瞅。
他瞅了足足三秒。
“哟。”
那张冻得青紫的黑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欠揍的表情,粗大的嗓门在帐内响起。
“老五,王爷这是七分熟还是全熟了?撒点葱花能起锅捞人了吧?”
帐内的空气凝了一瞬。
赵无极本来蹲在帐角抹眼泪,听见这话,手里的枪杆子“啪”地拍在地上,整个人弹起来。
“你他娘的瞎放什么狗屁!”
结结实实一脚,正中铁臂张的腮帮子。
铁臂张被踹得往前一栽,回头鄙视地瞅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没吃饭?踹人都没劲。”
“老子今天砍死你!”
赵无极眼睛通红地扑上去,揪住铁臂张的衣领,鼻涕泡都要甩出来了。
“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铁臂张一脸嫌弃地往后躲说道,“你撒手,鼻涕全蹭我身上了!”
瘫在地上的鬼手李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刀道:“我觉得八分熟差不多,汤色挺清亮的,大补。”
赵无极怒目圆睁地扭头。
鬼手李光速滑跪,立刻闭嘴装死。
老苟连个白眼都懒得翻。
他举起手里剩下的半袋腺液对着火光照了照,转头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吼。
“都别嚎了!死不了!”
老苟把烟袋杆塞进嘴里狠嘬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烟。
“立刻带人去伤兵营,给我架起八十二口大锅!”
“方子按我写的抓,老陈醋减半,断肠草减三成,一锅配一滴腺液,绝对够用!”
紧接着。
漆黑的马勺直指司空烈的鼻尖道,“你,去后营把库存的百年老陈醋全给我搬出来!一坛都不准留!”
赵无极抹了一把脸道:“当真?这东西还能够救那八十二个兄弟?”
“不信你进去替他们死!”
老苟翻了个白眼道,“再磨叽一刻钟,蛊虫破壁,大罗金仙来了都得摇头!”
赵无极二话不说,抓起长枪冲出帐外。
司空烈拔腿就跑,铁甲蹭在帐篷杆上,险些把大门给直接干塌。
喧闹散去,帐内空了大半。
老苟又捏开萧景妄的脉门试了试,摸出三根金针,干脆利落地封住天突、内关、合谷三大要穴。
“蛊卵拔干净了,但寒毒入骨,经脉里还有残渣。”
老苟拔出烟袋杆朝沈清舟点了点说道,“再炖他四个时辰,中途每半个时辰加一把断肠草,水温不能降。”
沈清舟点点头道:“我来盯。”
老苟瞥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发丝凌乱,脸颊蹭着黑灰,嘴唇冻得全是裂口。
他坐在马扎上,单薄的身体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老苟吧嗒了一口旱烟,最终什么也没说,拎着药箱出了帐。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绷紧的神经一松,兄弟几个七歪八倒地瘫了一地。
铁臂张靠着木柱,三秒入睡,呼噜声打得像在拉大锯。
鬼手李缩在干草堆里,怀里还死死抱着半块顺来的肉饼,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老四把自己裹成个蚕蛹,罗盘抱在胸口,嘴里还在魔怔般地背口诀。
瞎子陈是最后一个坐下的。
他盘腿守在帐门内侧的当口,盲杖平搁在膝头,稳如泰山。
“老五。”他偏了偏头,蒙眼的黑布下,声音轻了下来。
“嗯?”
“靠着眯一会儿,这儿有大哥守着。”
沈清舟“嗯”了一声,没挪窝。
帐外的暴风雪不知何时歇了,只剩下细盐般的雪粒子沙沙打在帐篷上。
炭火烧得通红,跳跃的火光映着铁锅里萧景妄的脸。
锅里的水不再沸腾,氤氲的雾气中,男人呼吸绵长,胸膛平稳起伏。
那股挥之不去的阎王死气,终于散了个干干净净。
沈清舟双肘撑着膝盖,就这么静静盯着这张俊脸发呆。
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白玉簪子。
玉质温润,带着他捂在心口一路的体温。
他指腹摩挲了一下簪身,刚准备收好。
怀里突然猛地一拱!
一颗毛茸茸的黑脑袋从他领口强行挤了出来。
终于想起萧黑炭了,两只暗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小耳朵支棱着,粉嫩的小鼻头一耸一耸,疯狂嗅着老陈醋的酸味。
紧接着,它一扭头,对上了铁锅里的萧景妄。
“嗷呜——!”
一声奶凶奶脆的狗叫当场飙了出来。
小家伙两只前爪死死扒着沈清舟的衣服,激动得尾巴摇出了直升机螺旋桨的气势。
沈清舟心脏猛地一突,一把死死捂住它的狗嘴。
“闭嘴啊祖宗!”
【你叫什么叫!不要命啦?!】
【锅里炖着的这位是你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便宜爹!这活阎王可是有重度洁癖的!】
【他要是现在睁眼,发现自己光溜溜泡在老陈醋里,旁边还蹲着个黑不溜秋的便宜儿子。】
【妥妥的大型社死现场!我俩绝对要被他当场物理超度了啊喂!】
萧黑炭被捂着嘴,急得“呜呜”直叫,小爪子拼命扒拉,一双暗金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锅里的大怨种爹。
沈清舟吓得连人带马扎往后平移了三尺。
“乖,老实点。”
他低头跟怀里的黑炭球做贼似的打商量道,“等你爹彻底醒了,我再想办法编个故事,告诉他为什么我去趟南疆,莫名其妙捡了个狗儿子回来。”
萧黑炭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突然伸出粉嘟嘟的小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湿漉漉的触感让沈清舟愣了一下。
炭盆里“噼啪”爆出一朵火星。
锅里的汤水冒着细密的热气,萧景妄的眉头似乎松了一些。
沈清舟看看怀里撒娇的狼崽子,又望了望锅里的大佬。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把萧黑炭重新按回衣领里,背靠着木柱,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闭眼前的最后一秒,他的余光扫向了门口。
瞎子陈犹如一尊门神端坐着,呼吸悠长,但耳朵却机警地竖着。
听风声,听雪声,听一切潜在的杀机。
有大哥在,稳了。
沈清舟放心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而他紧握的掌心里,那支白玉簪子,依旧温热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