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李站起身。
手上的残碎花生壳拍得干干净净。
“再说了。“
“王爷临走交代得明白,让我们四个看紧你。”
“你上天我们不跟着,回头王爷问起,我们四颗脑袋谁来赔?”
老四合拢算盘。
他从横梁上翻身跃下。
往日里神神叨叨的腔调全收了,只剩平白直叙的一句。
“老五,卦象说了。“
“今日五人同行,大吉。”
算盘别进腰带。
“四缺一,大凶。”
西北风顺着崖口野蛮灌入,军袍在风里扯碎了般作响。
沈清舟站在风口。
他低着头。
胸口翻涌上来的滚烫硬物顶住咽喉,堵得发疼。
他弯腰抄起地上一截备用毛竹,抡圆了砸向铁臂张。
“换加粗骨架!”
“主梁四根竹子并排捆死!“
“就你这重量,两根竹子半空必散,掉下去老子不去收尸!”
铁臂张接住毛竹,咧开一嘴白牙。
沈清舟手指横拨,点向瞎子陈。
“跟死在我正后方,间距不许越过三丈!”
“我往左你往左,我往右你往右,我扔你就扔!”
“听不见声音就保持直飞,死也不许拐弯!”
“拐弯必撞,信不信?”
“信。”
瞎子的竹杖点在冰雪上,没有半分犹疑。
沈清舟转手直指鬼手李。
“把那面破旗拆了,配重全换沙袋!”
“旗留着还给赵无极,你不还他,他那个暴脾气必拿刀砍你。”
鬼手李扯住军旗边缘,顺势一抹,整面大旗落入手中。
他折了折,直接塞进胸口衣襟。
“我留着。”
“等他提刀砍我,我把旗往他面门一甩,他少说得愣两息。”
“这两息,够我跑出他的刀圈。”
沈清舟没力气理他,视线扫过老四。
老四脚边那个画满蒙皮的八卦大阵极其扎眼。
“算了。”
“画都画了,擦不掉随你。”
四人听罢散开。
铁臂张单肩扛起四根粗竹,踩着积雪一路小跑。
瞎子陈敲打竹杖去摸绳索。
脑袋撞上老松树,骂了一句粗话,绕路前行。
鬼手李拆卸旗面挂钩,手法快得不留线头。
老四将算盘归位。
走出三步折回,顺走工具箱里一小罐护纸桐油,晃晃悠悠隐入风雪。
沈清舟留在原地。
他眯起双眼,眺望崖口以南那条浑浊的天际线。
城在那个方向。
四十万条人命在那个方向。
沈清舟弯腰拾起雪地里的半截炭笔,转身走向第一起飞位。
半炷香烧透。
五百多架滑翔机全部就位。
四架大改的器械压在最前方。
铁臂张那架重型飞翼裹着最厚的牛皮军帐,骨架大出常人一圈。
瞎子陈在尾翼死死绑了一面破铜锣。
风一刮,锣声闷响。
沈清舟站在崖沿起飞线前。
他转过身。
面前是黑压压的五百悍卒。
他们大多从司空烈的前锋死人堆里爬出来,满手老茧,横肉留疤。
死人见得多了,血也流得多了。
但此时此刻,五百双眼球里全印着同一种活物的情绪。
恐惧。
这恐惧无关生死。
大雍立国三百年,历朝历代三千年。
活人从天上打仗,闻所未闻。
沈清舟看着他们。
他是这里唯一摸过天的人。
他也是全场对这高度最忌惮的人。
“听清了!”
他的暴喝顺着西北风向后层层砸去。
“你们今天干的活,开天辟地头一遭!”
“离地百丈去打仗!”
“没有祖宗之法,没有后路可退。”
“我就是你们唯一的依仗!”
他一掌拍在自己左胸。
“老子早上飞过一轮。”
“没摔死。”
风雪席卷而过。
五百人的甲片与衣袍疯狂倒向南面。
沈清舟停了话头。
他等这一阵风过。
再等一瞬。
直到整片崖台除了风声,听不见丝毫杂音,听得见五百人压抑的呼吸。
他接着开口。
“所以你们,也摔不死。”
声音沉降,字字凿在冻土里。
视线如刀,切过五百张脸庞。
前排。
后阵。
无一错漏。
“万一摔死了......”
沈清舟嘴角向上硬扯了一下。
“算我的。”
崖口陷入了死寂。
大雪压枝的脆响被无限放大。
五百颗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撞击肋骨。
没人举起兵器嘶吼。
没人呼喊报国口号。
所有人胸膛同时起伏,一股憋在肺腑里的浊气骤然喷涌。
这口气极重、极闷。
它滚过积雪,贴住冻土,被狂躁的西北风彻底压平,一路向南平推。
风力扯到顶点。
五百柄制式军刀同时切碎固定粗绳。
厚重蒙皮瞬间鼓胀。
沈清舟死攥操纵横杆,双腿猛蹬悬崖边沿。
人机一体,跃入深渊。
极致的失重感倒灌全身。
手心腻满冷汗。
沈清舟咬死后槽牙,强行将整个人的重心前移下压。
机头下坠,底盘受气流托举。
机身拉平。
身后。
密集的布帛撕扯声与竹节挤压声连成一片巨浪。
五百多架滑翔翼接连拔地而起。
沈清舟死死盯着前方。
风速过高,转头就会丧失平衡。
但他听得极其分明。
铁臂张那架怪兽级滑翔机发出的闷吼彻底压过旁人。
牛皮扯到极限的悲鸣在身侧环绕。
左后方三丈。
铜锣被风锤得哐哐乱震。
“瞎子!按住锣!”
“敲锣的不是我!是风!”
沈清舟额前青筋暴起,再分不出半点心神。
滑翔机群掠过主山脊线。
大地如画布般向后极速抽退。
驻扎在山脚的庞大军营,在视野中迅速萎缩成几粒黑斑,旋即被风雪抹除。
视线尽头。
镇南关。
灰白残破的巨大城墙死死卡在雪原咽喉。
蛮族的狼头大旗在城楼上疯狂挣扎。
视线垂直下坠。
城外雪原。
上万头铁甲蛊铸成恐怖的钢铁方阵,青铜外壳凝结着刺骨寒霜。
居高临下俯瞧。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军队。
这是一万根死死楔进大地的青铜毒刺。
沈清舟的双手不再抖动。
稳如磐石。
他偏头斜睨左侧。
机腹下倒挂的四枚薄壁陶罐封蜡完好。
拉发引信死死扣在左手边触手可及的竹钩上。
“入阵!”
嘶吼出口的瞬间就被高空气流彻底绞碎。
但身后的空中雁阵已本能完成编队,从西北方向掠过镇南关上空。
城楼脚下。
赵无极立于风雪之中。
双手举着千里镜,如生铁铸就,纹丝不动。
镜筒里的画面从左往右扫:铁甲蛊方阵、毒池、城门、城楼。
然后他把镜筒往上抬了。
赵无极的手顿住了。
一大片黑云以恐怖的速度从山脊线后方狂卷而出。
滑翔机遮住了半边天光。
桐油蒙皮的昏黄与粗竹主体的青灰交织纠缠,被西北风推着,一架接一架地从山脊后面冒出来。
赵无极将千里镜从眼前挪开。
身侧的司空烈。
百战老将。
那柄饮饱了血的精钢长枪半搭在马鞍上。
他仰着头。
脖颈后仰到极限,嘴巴半张,喉咙里卡不出一丝声响。
赵无极死死盯着天空。
四十万大军仰头。
落雪无声。
人间如死一般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