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一只大黄狗摇着尾巴凑上前,低头嗅了嗅。
下一秒,它一口叼走掉在地上的糖葫芦,吧嗒吧嗒嚼得那叫一个欢畅。
莫小弟全无反应,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小公子别愣着了,随老奴进去吧。”林福走下台阶,一把拉住莫小弟的胳膊。
“老爷爷,咱们要回家,我哥要喝药。”
莫小弟带着哭腔,死死拽住门框不撒手。
林福弯下腰,脸上的褶子硬生生挤出一个和蔼的笑。
“小公子,这里以后就是你家,你哥的药王府全包,天底下最好的药材,敞开了用!”
莫小弟呆住,手劲不知不觉松了些。
“那……不用花钱吗?”
“一个铜板都不花!”林福拍拍他单薄的肩膀,豪气干云道,“往后你们两兄弟,顿顿有肉吃,走,进去看你哥!”
两名亲卫动作轻得像猫,抬着担架稳稳踏入门槛。
西院。
瞎子陈、鬼手李和神棍并排站着,头顶各顶着一个装满水的大海碗,正苦哈哈地扎着马步。
几名佩刀亲卫守在一旁,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三人目光顺着院门探去,正好瞅见亲卫抬着担架走进来。
鬼手李抽了抽鼻子,盯着担架上的人影。
“老苟的还魂汤味儿,这小子命真硬,被苏小软那么一吓,居然没咽气。”
瞎子陈手里竹竿一杵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半截身子都入土的病痨鬼!咱们王府那傻大个,从外头捡了个催命符回来,还当成宝贝供着。”
“这波买卖,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神棍单手掐算,神神叨叨地小声念叨。
“大凶之兆!这书生八字薄如纸,绝对压不住苏小软的怪力,早晚得散架。”
领头亲卫刀背一敲廊柱,发出一声脆响。
“肃静!再多嘴,水碗全换成石锁!”
三人立马闭嘴,老老实实继续蹲他们的马步。
西院客房里,炭火烧得极旺。
莫轻尘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逐渐聚焦,头顶是流光溢彩的蜀锦床帐。
金线绣制的缠枝莲纹,在红烛下闪着晃瞎眼的光。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身下铺着的,竟是极其厚实的雪狐皮垫子。
“这里……是阴司?”
莫轻尘嗓音干哑,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趴在床沿打瞌睡的莫小弟听到动静,跟诈尸一样弹了起来。
他手里还抓着一根剩一半的糖葫芦,嘴边沾满糖衣。
“哥!你活啦!”莫小弟直接扑了上去。
莫轻尘偏头看他,满眼迷茫。
“小弟?你也死了?”
“没死没死!”莫小弟咬下一颗山楂,含糊不清地说,“哥,我们遇到大好人了!一个天生神力的大善人把我们带回家了,老爷爷还说以后顿顿有肉吃呢!”
莫轻尘眉头紧锁。
天生神力的大善人?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小软端着官窑白瓷碗大步跨进来,碗里黑乎乎的千年老参还魂汤,正咕嘟嘟冒着热气。
他几步立在床边,宽厚的肩膀拼命往下压,涂着粉的脸憋得通红。
为了完成王妃交代的“展现纯爷们气概”任务,他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本大汉……来给你送药了,你且喝下。”
这声音粗粝沙哑,就像用生锈的钝刀子在磨砂纸,听得人骨头缝直往外冒凉气。
莫轻尘靠在狐皮垫子上,盯着眼前这个穿素净青衫的人。
这人脸盘子透着股天然的娇媚阴柔,偏偏自称“大汉”,那声带绷得都在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劈叉。
莫轻尘不答话,视线静静扫过那碗汤药。
苏小软见他不接,心里一急。
他绷着脊背,双腿猛地一叉,站了个自认为能横扫千军的霸气站姿。
脖子更梗得像只斗牛犬,努力让下巴显得方正威武。
“喝药。”
苏小软极力压着嗓门装深沉,粗粝的声音直刮人的耳膜。
莫轻尘没接药碗,就这么静静看着这张脸。
明明轮廓柔和眉眼清秀,此刻却偏要把五官全挤成一团,横眉瞪目。
这副硬装出来的凶狠做派,透着十二分的诡异。
“哥,这个大善人好吓人啊。”莫小弟小声嘟囔,拼命往被窝里缩。
苏小软一看这架势,彻底急了。
他重重跨前一步,大脚丫子踩在青砖上。
“咋的?怕苦啊?大老爷们喝个药磨叽啥?给老子一口闷!”苏小软瞪圆了眼睛,大声呵斥。
莫轻尘轻叹一声。
他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苍白清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
“苏公子……”莫轻尘虚弱地开口。
“叫大汉!”苏小软厉声打断,还在死撑。
莫轻尘无奈摇头,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
“苏大汉,在下今日在茶楼晕厥,并非嫌弃公子举止。”
苏小软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
莫轻尘直视他的双眼,神色坦诚至极。
“在下先天不足,心肺极弱,下午相看时,公子那一掌,直接将实木茶桌化为了齑粉。”
“那等惊雷般的巨响震荡心神,在下实在受不住。”
苏小软端着白瓷碗,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瞪圆双眼,傻傻地看着床上的莫轻尘。
“苏大汉?”莫轻尘见他木雕似的,又唤了一声。
“哎哟我的心肝莫郎哎——!”
苏小软这一嗓子喊出来,差点没把屋顶的瓦片给掀飞。
那粗粝磨砂般的假音瞬间荡然无存,尖细娇媚的本音重现江湖,主打一个丝滑切换。
他猛地垮下肩膀,原本梗得笔直的脖子瞬间软得像面条,腰身一扭,直接侧坐到了床沿边。
右手小拇指条件反射般,高高翘起一个极其标准的兰花指。
激动之下,他捏着瓷碗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发力。
“咔!”
白瓷碗边缘发出一声脆响,裂纹瞬间蔓延,眼看就要碎成渣渣。
莫轻尘眼疾手快,苍白清瘦的手掌一把按住苏小软的手背。
“苏公子,手下留情。”莫轻尘连咳两声道,“药洒了实在可惜。”
苏小软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却带着一丝温热。
他倒吸一口凉气,反手一把握住莫轻尘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药碗端稳,生怕惊着眼前人。
“莫郎叫奴家什么公子,叫我小软就行啦!”
苏小软眉眼弯成了月牙,眼底泛起亮晶晶的泪花。
“奴家就知道,莫郎才不是那种只看表象的俗人!你身子骨弱受不得惊吓,都是奴家不好,没收住力气,差点吓坏了我的心肝~”
莫轻尘看着眼前这双满是小星星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那只力能扛鼎却翘着兰花指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