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拔营回京满打满算只剩两天。
镇南关主府上下忙得脚打后脑勺。
院门外,亲卫们正呼哧带喘地往牛车上扛军械。
一箱箱沉甸甸的铁甲和兵刃摞上去,压得车轴直叫唤。
回廊里,三个文官抱着账册跑得跟被鬼追似的,笔墨洒了一地都顾不上看一眼。
整个府里,唯独沈清舟住的偏院,安静得仿佛不在一个频道。
“……四百七十八、四百七十九……”
铁臂张扎着马步杵在院子正中央。
他两只蒲扇大的手一边一个,正拿两只紫檀木箱子当哑铃举。
这箱子可是萧景妄特批给沈清舟装牛肉干和果脯的,里头塞得冒尖,少说三百大十斤。
铁臂张连口大气都没喘。
神棍老四盘腿赖在台阶上,搂着他那破罗盘,嘴皮子利索得像在报菜名。
“镇南关回京城走官道得半个月多,沿途八个驿站,两个大镇,光是镇子上的赌坊……”
他猛地一拍大腿,两眼冒绿光:“保守估计,少说能捞个百两银子打底!”
瞎子陈拄着竹竿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黑布蒙着的脑袋嫌弃地偏了偏。
“老三,你那爪子能不能消停点?”
墙根底下,鬼手李正攥着把小锉刀,对着自己的指甲疯狂打磨。
“你懂个屁,我这叫保养吃饭的家伙。”
“你那指甲刮石头的动静,跟锯木头有区别吗?”瞎子陈竹竿往地上一敲,“吵得人脑仁疼。”
鬼手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嘲讽全开:“就你耳朵好使?隔壁巷子老鼠干架你是不是也能听出现场转播?”
“能。”瞎子陈语气毫无波澜,“而且还是公的。”
铁臂张手里的箱子猛地一顿,瞪着牛眼看他:“你连老鼠公母都听得出来?神了啊!”
“公老鼠叫声粗,母老鼠叫声细。”
鬼手李麻溜把锉刀往怀里一揣,服气地抱了抱拳。
“大哥,你这绝活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委屈了。”
“闭上你的鸟嘴。”瞎子陈冷笑。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沈清舟裹着件华贵的狐裘大氅溜达进来。
他手里捏着张烫金请帖,半边发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慵懒得要命。
铁臂张手一松,“嘭”的一声闷响,院子的地砖差点裂开。
“老五,饭点到了?”
“刚吃完。”
沈清舟用请帖拍了拍手心。
“顾家派人送的帖子,镇南关商业街那边的新酒楼今天试营业,请我去充个门面剪个彩。”
神棍老四跟踩了弹簧似的从台阶上弹起来:“试营业?是不是可以敞开肚子白嫖?”
沈清舟嫌弃地瞥他一眼道:“你脑子里除了搞钱就是干饭?”
“钱和饭,那是人生的左右护法,缺一不可!”老四理直气壮。
沈清舟懒得理这个活宝,转身朝外头指了指。
“我先去偏厅跟那尊大佛报备一声。“
“你们几个赶紧收拾收拾换身人模狗样的衣服,别穿得跟马上要去劫道似的!”
铁臂张茫然地低头瞅瞅自己:粗布短打,袖子全撸在手肘上,胸口还崩飞了两颗盘扣。
鬼手李也瞅了瞅自己一身万年不洗的灰扑扑夜行衣,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瞎子陈倒是很淡定,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衣领。
“都不用看,丢不丢人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
穿过回廊。
沈清舟在偏厅门外硬生生刹住了脚。
门没关严实,缝隙里丝丝缕缕飘出龙涎香混着檀木的味道。
沈清舟看了看手里的烫金帖子,又瞅了瞅那扇仿佛写着“内有猛兽”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
【问题不大,进去走个流程就闪人。】
【就说顾言之的酒楼开业,我去剪个彩,半个时辰就滚回来,主打一个乖巧懂事。】
【千万别让这大冰块跟着去,带个移动制冷机出门,谁家客人还敢伸筷子?】
在心里做好建设。
他熟练地挂上那副乖巧无害的笑脸,推门而入。
偏厅今天特意烧了银霜炭,暖烘烘的。
昨天地上的碎瓷片早被下人打扫得干干净净。
案桌也换了张崭新的金丝楠木桌,上头兵部的折子码得跟豆腐块一样整齐。
萧景妄靠坐在轮椅上。
他今天穿了件黑金蟒袍,右手倒提着一把暗金短刃,左手捏着一块雪白锦帕。
正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身。
刀锋薄得透光。
擦到刀刃边缘时,“嘶啦”一声轻响,锦帕直接被割开了一道平滑的口子。
萧景妄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周围的气压低得吓人。
沈清舟在门口站定,强行咧开嘴,像摇白旗似的晃了晃手里的帖子。
“王爷,顾家在商业街新搞了个酒楼,今天试营业!掌柜特意递了帖子,请我去剪个彩热闹热闹。”
见萧景妄没接茬,他赶紧补刀发誓。
“我保证去去就回,绝对不耽误您老人家阅卷办公!”
【老实待着吧您!反正你最烦这种应酬,我就带兄弟们去搓顿好的,大不了回来给你打包剩菜!】
萧景妄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掀起眼皮。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先是在沈清舟脸上钉了两秒,随后精准落在那张帖子上。
暗金短刃在他修长的指尖挽了个极其漂亮的刀花,带着冷厉的寒光。
“顾言之的酒楼?”他嗓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凉意。
沈清舟小鸡啄米般点头道:“对对,就在东头那边,近得很。”
“啪”的一声脆响。
萧景妄将短刃入鞘,随手丢在桌上。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暗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身为镇南关最高统帅,顾家开业本王若不露个脸,岂不显得太过端着架子。”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说道:“去,让陈言备车,本王陪王妃同去。”
沈清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卡壳,差点绷不住。
【……???】
【大哥!你堂堂一个摄政王,一天天不是批折子就是砍人的,你去剪什么彩?!】
【大可不必啊!你是去吃醋还是去砸场子的?顾言之人都不在镇南关好吗!】
【你顶着这张活阎王的脸往那一坐,掌柜怕是要当场吓死在自家门槛上吧!】
听着某人在心里声嘶力竭的咆哮。
萧景妄薄唇扬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屈起手指扣了扣轮椅扶手,好整以暇地看向僵在原地的沈清舟。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推车。”
沈清舟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心里疯狂竖中指,身体却十分诚实地走过去,两手稳稳抓住了轮椅把手。
“得嘞,走着,我的好王爷。”
【毁灭吧,好好的一顿免费自助大餐,硬生生被逼成了鸿门宴。】